草棚當中有一塊地面向下凹陷幾分, 海生花回來後先把處理好的大魚掛回架子，拿了柴火跟打火石來到那處位置開始生火。

等火生好，她又從木柴裏挑出幾根長的, 在火堆上搭了個方架子，把大魚片成一片片的擱到火上去烤。

等魚肉泛起白邊緣開始打卷，她才打開油布包內的小罐子，自裏面取了點白色晶體出來——原來那罐子裏裝的是鹽。

“吃吧。”

撒好鹽，海生花眼也不擡地沖盛秋說道, 自己則轉身去矮桌上端了一個空碗回來, 朝裏面盛上一塊魚肉，而後端端正正擺在桌子西北角。

“阿爺的。”

把烤魚肉放下時, 海生花小聲念叨了一句。

阿爺？

盛秋不動聲色環顧四周，再次確認這草棚內根本不像還有其他人在住的樣子, 看來海生花口中的這位“阿爺”八成已經不在了。

而且，方才她這一端碗, 盛秋才發現碗底竟然有一個特殊的符號——倘若她沒記錯, 那符號應該是一種妖族祭祀用的文字。

妖族祭祀的文字, 怎麽會出現在人類使用的碗底呢？

盛秋眸光閃了閃，驀然想起海生花剛蘇醒時的反應：

“你們是妖族？”——這是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 而當盛秋解釋己方三人是修士後，她又指著梵音道：“那她的眼睛怎麽解釋？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眼睛。”

當時沒有覺察, 而今回想一下，海生花的反應確實不像尋常凡人，在懷疑他們三個是妖族時，她也只是有著警惕, 眼中卻未曾出現過恐懼……

與外表不符的力量, 被村民排斥的身份, 家中莫名出現的妖族銘文……這海生花到底是什麽來歷？

“你們也吃吧。”

海生花走回火堆前，直接下手抓起一片魚肉開吃。

“多謝。”

盛秋收斂起心思，道了聲謝，也從架子上拿起一片魚肉。等到亂天音回來，棚內三人已經人手一片鹽烤海魚肉，正圍坐在火堆邊沈默開吃。

“……”

亂天音盯著白花花的魚肉皺了皺眉，“調料用光了？”

雖然烤成這個磕磣樣子也不是不能吃，當初沒入昆吾前他連生肉都吃過，但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被養刁的胃口不願意輕易讓步。

“就你事兒多，來坐下。”

盛秋朝自己身邊兒一指，順手自儲物袋裏取出幾罐調料，“想吃自己撒。”

海生花瞥了一眼那幾個小罐子，繼續悶頭吃沒吭聲。

吃完飯，海生花滅了篝火收拾了魚刺魚骨，把剔骨刀打火石等物包進油布包塞回水缸下，做完這些事後，她從架子上拿走一捆繩子，轉身又出了門，盛秋跟亂天音不約而同用神識盯著她，發現這姑娘是沿著小路上山撿柴火去了。

盛秋轉眼去看還擺在矮桌上的土瓷碗，海生花已經將裏面沒吃過的魚肉收走，連同魚刺魚骨一道兒帶走了，此時只有碗還留在那兒，她拿起來細細端詳，確定自己沒看錯。

“你看這個。”

她把那個銘文遞到亂天音眼前，“認得嗎？”

“海族的文字。”

亂天音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揚，“用來祭祀海神的——可不是這邊兒的海神，是妖族那邊兒的。”

“果然啊。”

盛秋摸著下巴，“看來還真是有點兒問題。”

說到這兒她突然意識到亂天音方才的反應也很耐人尋味，不由斜過去一眼，“老亂，你不會早就發現了吧？”

亂天音笑，“倒也不早，她藏得很好，差點兒連我都瞞過去，直到剛剛才露了餡。”

一個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人，卻對著顯而易見的天象睜眼說瞎話，倘若是無知，便是另一種層面的篤定，她確信今晚不會有大風雨。

而亂天音剛好知道，海族中的一個種族能夠控制天氣。

“原來如此，在人類村莊中生活的海族嗎？”

盛秋說著便陷入沈思。

“你打算怎麽處理？”

亂天音看著她問道。

“嗯？”

思路被打斷，盛秋臉上一片茫然，“什麽怎麽處理？處理誰？海生花？我為什麽要處理她？”

她只是在思考下一步該去哪兒弄船而已，至於海生花，人家在這兒過得好好的她幹嘛要橫插一手，閑的沒事兒幹嗎？

“……”

亂天音沈默片刻，點點頭，“也是，我就多餘問這一句。”

忘記這丫頭從來不走尋常路了。

**

外面的天空愈發陰沈，等海生花背著一捆柴火回到草棚，已經有零星雨點落下來。

“今夜看來有大雨啊。”

盛秋故意道。

“不會。”

海生花把撿回來的柴火堆到水缸邊，反應與之前如出一轍，“北麓漁村是被海神娘娘庇佑的，出海的日子不會有大雨。”

——雖然她說得非常篤定，但入夜後，外面的雨勢還是肉眼可見大了起來。

海上也起了風，浪頭一波大過一波。

草棚在呼嘯的海風中戰栗，仿佛隨時可能在風中散做漫天碎草，雨水開始隨著風自四面八方朝草棚中滲進來。

亂天音擡手彈出一道光幕，將無孔不入的風雨遮擋在外，而盛秋則盤腿坐在一塊從外面搬進來的石頭上，有一下沒一下拍著偎在她身邊兒打盹的梵音後背。

從雨勢變大開始，海生花就一直杵在草棚門口朝遠方看，神情間凝著一抹說不出的肅穆。

“你說，她現在在看什麽。”

亂天音傳音給盛秋。

“往那個方向看，自然是看海。”

確定梵音睡熟了，盛秋停下輕拍的手，“出海的村民都還沒回來吧。”

“出去的人沒回來，留下的人倒是準備上山了。”

亂天音用神識掃到山腳下，那兒出現了一溜舉著火把的老幼婦孺，有的手裏提著食籃，有的拿著樂器，正結隊朝山上走來。

他輕笑一聲，“看來這廟裏的海神娘娘日子也不好過啊，只有碰到刮風下雨的天氣才能吃頓飽。”

這邊廂亂天音的傳音剛完，那邊兒海生花忽然有了動作，只見她抄起掛在草棚外的蓑衣披上身，連聲招呼都不打便直接走入大雨中。

“走。”

見海生花出了門，盛秋打橫抱住梵音緊跟著站起身，“跟出去看看。”

“遵命。”

亂天音笑著搖搖頭，心說就知道這趟腿免不了，“可要貼避水符？”

雖然外面的風雨不足懼，但他清楚盛秋想要一探究竟的目標是海生花，一會兒指不定要下海。

“不必，貼斂息符。”

盛秋搖搖頭。

亂天音會意，改拿了三張斂息符出來，將其中一張直接拍到梵音腦門上。

盛秋：……

被一巴掌拍醒的梵音：……

“反正這會兒不醒，一會兒出去顛一顛也該醒了。”

亂天音神色自若道，“早點兒醒了免得出去被雷嚇到。”

被盛秋放到地上站定的梵音看了會兒亂天音，扭頭朝盛秋道，“阿秋哥，他打我。”

**

“你把孩子打的會告狀了。”

盛秋忍著笑傳音過去。

“我沒有年紀比我還大的孩子。”

亂天音很嚴肅地反駁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