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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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吻了很久,幾乎擦槍走火。及至分開時,卡俄斯還一下一下又輕吻了雅辛托斯幾回。

等到扭回頭時,原本瞪大雙眼的眾神裏有一大半都疲了,沒什麽勁頭地耷拉下眼皮,只有少數還在堅持瞠目。

珀耳塞福涅對於這兩類人群都挺能感同身受的,等到雅辛托斯站回地面,卡俄斯放緩施加在眾神身上的壓迫感,她立馬拉戰線似的扶起爐竈女神赫斯提亞:“太過分了是不是?一點都不關照我們這種單身人士。”

赫斯提亞仿佛沒聽到珀耳塞福涅的話一樣,盯著雅辛托斯喃喃:“他們說我還不信……真有人類具有這樣強大的力量?”

“……”珀耳塞福涅,“啥?”

除了還被壓制在地、動彈不得的宙斯,其餘神明都各自揉著傷處站起來,紛紛湊向雅辛托斯:

“威力大增啊你,這次眼淚都不流就把宙斯幹翻了?”

“我就說赫斯提亞多管閑事!還怕你受傷,哈!區區宙斯,能讓雅辛托斯受傷嗎?”

“就是就是,我早就說如果雅辛在,指不定神戰早就結束了。”

珀耳塞福涅:“……”

她緩緩環視一周,在場的神明居然基本都在頷首稱是,滿臉寫滿認同。

雅辛托斯也不禁失語了一陣:“你們……真認為我有這種能力?”

他剛剛還在想要怎麽跟眾神解釋阿卡的真實身份,畢竟卡俄斯一出手,身份肯定瞞不住,誰知道這群神明連懷疑都沒懷疑一下,直接認定是他幹的。

眾神非常肯定,還有人唏噓:

“謙遜過頭就是虛偽了,雅辛。”

“你什麽事做不到啊?不瞞你說,打從在冥界見過‘宙斯’,哪怕其他人都跟我解釋了那不是本尊,我回來還狐疑了好幾天。”

雅辛托斯:“……”真的假的。

他忍不住側頭看了眼卡俄斯,這位大佬似乎並不在意眾神的誤解,總是冷淡繃直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幾秒,好像覺得當下的情況很有趣。

講實話,很好看。

雅辛托斯又色令智昏了一下,勾著卡俄斯的手指,側臉親了親卡俄斯因為勾起的弧度顯得有些柔軟的薄唇:“幸災樂禍?”

“嗯……”卡俄斯沒否認,也沒退開,伸手攬住雅辛托斯的腰,把人拉近又輕輕地吻。

“……”幾位知道真相的神明表情逐漸變得慘不忍睹,站在旁邊臉扭得像吃了蒼蠅。

雅辛托斯大約能感受到這種覆雜的眼神,讓他有些想笑,親了幾下後就忍俊不禁,寬宏仁慈地和卡俄斯分開,轉回頭道:“看著我們幹什麽?宙斯都不能動了,難道綁人、報仇也要我們替你們動手?”

阿波羅、雅典娜等神頓時驚醒,雅典娜擡臂粗魯地蹭了下臉上的血跡,將手裏的盾牌扔下,持著劍走向宙斯。

她走得不怎麽穩當,宙斯的驚雷在她的右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

但她走得又很穩,每一步都帶著沈沈的重量,一下一下踩在她的心上。

她其實想走得勇毅一點,英姿颯爽一點,有個戰爭女神的樣子。

但事實上,夜風吹來,雅典娜卻感覺到滿面微涼,淚水不知何時沾滿臉龐。

短短幾步,她走了上千萬年。

期間她遺忘過,命運的操縱抹去了她的不甘、她的憎恨,卻抹不去根植於她心中的對母親的牽掛。

這絲殘存的人性,支撐她經歷波折,總算還是走到今天,走到母親面前。

她舉劍的手一向沈穩,現在卻有些戰栗似的微微發抖,但很快,雅典娜就握緊劍柄,步子從不穩變成疾步上前,銀光劃破奧林匹斯山的夜空,眨眼將宙斯的腹部剖開一條口子。

“——”宙斯的臉部扭曲不已,卻叫不出聲,也罵不出話,只有血液噴灑在奧林匹斯花園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在火光照耀下猩紅一片。

他的眼皮抽搐著,奮力瞪向雅典娜,像是不相信自己最寵愛的女兒居然會背叛他,然而雅典娜只是緊握著劍,順著剖口一路往上。

她神情冰冷:“真可笑。像你這樣的神,流出的血居然不是黑色的。你居然還有心。”

“你要幹什麽?!”一直處於震驚中的赫拉猛然回神,尖聲質問著擋在雅典娜面前,“我們達成的交易,是你們替我奪得王座,讓宙斯不敢再三心二意,我可沒答應讓你傷害他!”

一旁的阿爾忒彌斯眼神寒涼,神力在掌心凝聚成的銀針風暴:“我可沒跟你達成交易。”

“你……”赫拉被阿爾忒彌斯的眼神嚇退了一步,“你想過河拆橋?!”

阿爾忒彌斯淡淡道:“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在我這兒,你從來不是橋。”

當年宙斯強迫她的母親勒托,赫拉不責怪丈夫,卻派出巨蟒皮同追殺懷孕中的勒托,並嚴令禁止任何一塊大陸給予勒托用於分娩的安全之所。

後來阿爾忒彌斯成為奧林匹斯山的十二主神之一,她的友人卡利斯托因被宙斯誘騙失去處女之身,被她驅逐離境,赫拉再次迫害因為自己丈夫的荒淫而受害懷孕的女人,對卡利斯托施咒,令卡利斯托變成一頭母熊,差點慘死於親兒子的箭下。

如果不是她一直關註著卡利斯托的去向,及時找來宙斯,或許卡利斯托早就含恨而終,連成為天邊孤寂的星座都不可能。

阿爾忒彌斯克制地喊了一聲:“雅辛。”

她多少還記得命運插手的可能,想問問雅辛托斯,赫拉是不是無辜的,她該不該替成為星座、無法再為自己報仇的卡利斯托尋仇。

“我……嘶。”雅辛托斯本想說不知道,眼眶猝不及防就是一燙。

金光從他眼前掠過,一段破碎的畫面闖入腦海:

【“多麽神奇?”命運難得親自捧著一根金線,嘖嘖有聲地招呼命運三女神,“看看我們的現任神後。本來我還想著她跟著宙斯已經有段時間,差不多該跟那些前任一樣適時退場……哈!”

祂興致勃勃地將金線舉過頭頂,展示給命運三姐妹看:“我可只給她編寫了身為婚姻之神,卻守護不了自己的婚姻的故事。看看她後來都做了些什麽?”

“十九、二十……”命運饒有興致地數著赫拉在未來的命運之線上將會迫害多少女人,“噢算了,數不過來。”

祂用多麽有趣的語調說著:“多麽嘲諷。甚至都不用我出手!或許愛情真的會讓人瘋狂?”

“哈,看在這位這麽能討我歡心的份上,我不介意賞賜讓她在神後的位置上繼續坐下去。嗯……事實上,我不介意再‘慷慨’一點。”

祂將金線丟到三姐妹手中:“替我編上去——赫拉每對付一位可恨的情敵,就能將她的神後之位往後延續一段時間。啊……真想看看我們的這位神後能在王座上堅持多長時間?”】

“……”雅辛托斯輕按了下眼睛。

她“堅持”到了現在。

赫拉大約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占便宜,撲在宙斯身前哭得慘烈:“你們還想怎麽對付他?把他剖腹難道還不夠?還想怎麽折磨他?”

阿波羅冷笑:“當初宙斯將普羅米修斯鎖在山上,派遣老鷹日覆一日啄食普羅米修斯肝臟的時候,怎麽不見你不沖出來為普羅米修斯心疼?”

雅典娜很少用尖酸的話語譏諷人,此時也忍不住冷聲質問:“你心疼宙斯,誰來心疼我的母親?!”

阿芙洛狄忒早看不慣赫拉的假仁假義,跟著嘲諷:“你想表現什麽呢?你忠貞?你對宙斯一心一意?靠什麽?靠迫害受你丈夫所侵害懷孕的女人嗎?婚姻之神?”

雅辛托斯的無言讓阿爾忒彌斯明白了他的回答,夜色中,天邊的殘月鋒銳如鉤,神力化作的銀針刺向赫拉,一寸寸將她的神格從胸膛中扯出來,赫拉嚎啕大哭,但這次卻不會有神明相助了。

“啊——雅辛托斯!你不守信用,你承諾我要讓我坐上神王之位!”赫拉淒厲慘叫著咒罵,“你不得好——呃!”

赫拉的頭顱猛然垂落,委頓在地,再無聲息。

卡俄斯的眸子像欲擇人而噬的深淵,緊盯著赫拉的屍身,即便是雅辛托斯都感覺到被卡俄斯緊握的手一痛:“嘶。”

雅辛托斯倒不怎麽在意自己的手痛不痛,卡俄斯的反應更讓他覺得怪異。

這又是一種雅辛托斯認為,很難在神明——尤其是像卡俄斯這樣淩駕於一切之上的神明身上會有的反應。

就像那些從戰場上退下的斯巴達老兵,對某些特殊的刺激有應激性的反應,卡俄斯似乎對赫拉的咒罵格外上心,活像……嗯,好像曾見過他不得好死似的。

雅辛托斯也不是很確定,或許上一世的末尾,他真死了呢?逆轉時間是卡俄斯達成的也不是不可能?

但講實話,沒有看不起……好吧,就是看不起的意思。

他覺得以命運的智商,能把自己弄死的可能性不大。那難道是卡俄斯……也不對,卡俄斯明明說還把他養胖了。

雅辛托斯果斷地將猜不出結果的問題暫時擱置,擡手先拉回卡俄斯安撫:“聽她瞎扯,進冥界的路我比她熟多了,來回還有馬車接送。”

他攬著卡俄斯的脖頸親了一下,扒在卡俄斯寬闊結實的肩膀上看宙斯那邊的情況,雅典娜已經將宙斯的腹腔至胸腔剖開,在宙斯憑借神明的自愈能力重新愈合前,險險將母親從宙斯的肚子裏拖拽出來。

她來不及喜極而泣,就發覺不對:“母親?”

墨提斯靜靜地坐在原地,像個沒有自我意識的木偶,雅典娜的呼喚都沒有令她產生任何反應。

卡俄斯的心神動搖給了宙斯喘息的機會,他的嘴一恢覆自由就開始痛罵墨提斯:“你有什麽用?每次到了關鍵時候,就只會說些不知道、沒辦法,你算什麽原始智慧女——呃!”

雅典娜狠狠踹了宙斯一腳,焦急地圍在母親身邊試了好幾個辦法:“為什麽會沒反應?赫斯提亞,你告訴我的,你說宙斯派人去請你,很可能是我母親的主意……”

“但那是宴會之前的事……”珀耳塞福涅經歷過兩世嚴酷,更親身反抗過命運,此時聽完赫爾墨斯單獨跟她補上的來龍去脈,多少根據墨提斯的反應猜測到了些真相。

她輕輕嘆息:“你們就沒想過?宙斯一直都有墨提斯為他出謀劃策,又怎麽會連赫爾墨斯的欺瞞都看不穿?每一次你們造反他都察覺不到?我猜測,這大約是墨提斯在他體內早有察覺,有意隱瞞。”

珀耳塞福涅擡了下手:“其實在很久之前——就是我什麽都沒經歷過的時候吧,曾經對墨提斯的故事產生過疑問。好比為什麽原始智慧女神躲避宙斯追求的辦法,就只有靠雙腿逃跑?後來想來,那大概都是命運的操控。”

“我們都能猜到的事,我很懷疑墨提斯作為原始智慧女神,會不會早就有所發覺,多少對命運的存在有意識。”

“所以這一次,雅辛托斯上奧林匹斯山,眾神齊聚,墨提斯很可能是預料到你們要對宙斯出手,但這麽多年的經歷又告訴她,命運不可能縱許宙斯被推翻,很可能到最後會強行驅使她掉頭對付你們——就像赫斯提亞、赫爾墨斯在戰鬥中拖後腿一樣。”

“她不想成為宙斯的武器,唯一的辦法……”

就是徹底毀掉這柄利器。

這是唯一的可能,畢竟按照赫斯提亞所說,墨提斯給她捎信,分明有一部分自主意識,但此時墨提斯卻連雅典娜的呼喚都沒有任何反應。

“她不能——她不會——”雅典娜幾次起頭想反駁,都想不出能反駁的論據。

她以為自己成功了的。

她以為這千萬年她蹣跚走來,終於能走到盡頭的。

這難道又是什麽命運的戲弄?讓她在苦熬後品嘗到希望,又在即將觸碰到前徹底打碎。

“……”雅辛托斯勾著卡俄斯的手指,猶豫片刻,清了下嗓子,低聲試探道,“墨提斯應當恢覆神智,重獲原本就應當擁有的自由。”

金色的淚滴落下,無數璀璨的絲線劃破夜色沈沈,匯織成光明的河流。

有人在金線下痛苦哀嚎,失去神格後終結了罪惡的一生。

有的人緩緩擡頭,無神的眸子被金光照亮,智慧的神采註入枯涸的死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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