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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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普諾斯臉色驟變,世上金箭千萬,只有一種能夠與他的神力抗衡,就是赫拉克勒斯的金箭:“你——”

他想說,你瘋了,喀戎中箭後痛苦成什麽樣你是不是不知道,又想問赫拉克勒斯的金箭是怎麽到你手裏的。

但這些問題,在看到雅辛托斯威脅性地將箭搭上彎弓時,統統縮了回去,修普諾斯本能地猛扇了一下翅膀,往後疾退。

地獄門不斷臨近,三頭犬的咆哮聲清晰入耳。

雅辛托斯用完好的那條手臂將磨牙小球用力擲出,金薔薇趁機帶著他撞進冥界門戶。

通過裂隙,是一段黑暗。只有金薔薇發出微光,像風中殘燭有些發顫。

雅辛托斯深呼吸了一口氣,跟花打商量:“把我放下來怎麽樣?我能——咕嚕。”

最後一聲不是肚子叫,是他猝不及防撞進海水裏,嗆了一大口鹽水。

金薔薇將雅辛托斯從海水中提溜起來,雅辛托斯抹了把臉:“咳……運氣不錯。”

莎拉還說冥界門戶如果沒有冥神刻意控制,開到沙漠火山都有可能,他運氣倒是挺好,一撞就直接撞進海裏。

更巧的是,他剛將勾在金薔薇上的衣領摘下來,護著花枝在水裏劃拉了幾下,就瞧見不遠處飄來一艘破敗的漁船,偶爾有魚躍起,穿透船板,又鉆回水中。

“鬼船?”雅辛托斯痛中取樂,嘟噥了一聲我還沒見過,咳了幾下水,便盡力往漁船的方向劃。

九頭蛇毒到底難熬,周圍沒有人看著,雅辛托斯短暫地放下偽裝,扒住船沿後,略顯狼狽地四肢並用才爬上鬼船船幫,隨後脫力地側身滾倒在甲板上。

金薔薇從他懷中飄出來,落在船頭上。

雅辛托斯本想把它撈回來,但大約是放松後就再難重新繃住勁,九頭蛇毒的焦灼感卷席而來,從五臟六腑泛到四肢百骸,雅辛托斯幾乎感覺自己像只被烤焦了還架在火上轉的魚,能醒著都多虧這綿延不絕的痛楚。

“咳……”呼吸都像是一場折磨,雅辛托斯死魚一樣癱在甲板上咳了幾下,像個重度癱瘓的病人,半晌指尖才在他的努力下微微蜷起。

但能動就行,雅辛托斯沒縱許自己在痛楚下繼續躺屍,扛著肺部火燒火燎的焦痛,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翻坐起身,費勁地挪到金薔薇落腳的船頭,靠著船幫坐下。

珀耳塞福涅在澆花時,大約還給金薔薇添加了不少沒跟雅辛托斯說的能力,好比之前的帶飛,又好比現在居然還能指使著鬼船轉向。

雅辛托斯靠著船幫的身體微微發顫,他深舒口氣,強制性地穩住呼吸,偏過頭,用一貫談笑的語氣對著金薔薇道:“還不錯,挺好。這樣就不怕我放松警惕,半途中昏睡過去。”

金薔薇穩定地散發著微光,並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但雅辛托斯的絮叨還在繼續:“比我想象得要疼……你知道,斯巴達的耐痛訓練最多痛在皮肉上,這玩意兒連骨頭都像有根撬棍在錘。幸好臨走前把血瓶丟給了喀戎,真不知道喀戎的殘魂是怎麽撐到現在不消散的?”

他費力地撐了下身體,換個更省力的姿勢:“不好意思,我知道對一朵花說話挺蠢的,但我總得找點事分散一下註意力……”

“你知道我剛接受耐痛訓練時,負責訓練我的軍官是怎麽說的?他講想熬過疼痛有兩個訣竅。”

“第一,別抱有疼得久了會麻木,或者疼痛有朝一日或許會減輕的僥幸想法,而是得從一開始就做好心理建設,想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得帶著這種疼痛過日子,該如何習慣它。”

“第二,做好心理準備,疼痛可能每一波都會比上一波更難熬,這樣當下一波疼痛襲來,但難熬程度很幸運地沒有增加時,就會有種疼痛好像有在減輕的錯覺。”

他不光是回憶,還照著做了。整個航行的路上,雅辛托斯都在試圖讓自己習慣九頭蛇毒的存在。

以至於到了後期,他甚至能帶著疼痛入眠,但等到自己能做到這點,他又開始有意識地縮短睡眠時間。

畢竟最終目標還未完成,他需要時刻保持警惕。

海上的方向、時間很難掌握。尤其是暴雨天時,整個天空與海都是黑蒙蒙的,浪頭打過來,除了金薔薇,雅辛托斯坐在連轉幾圈的鬼船上根本找不到北。

他只能粗略估計,大概度過了十二場漫長的暴風雨,他才在金薔薇的微光提醒下,發現海平面上露出的尖尖一角:“到了?”

金薔薇閃爍了一下,像是回應。

但不等雅辛托斯露出“總算”的表情,原本風和日麗的海面就驟然掀起連排海浪,雅辛托斯只來得及把金薔薇攬進懷裏,海浪便劈頭蓋臉地拍來:“呸!咳咳……”

一道縹緲的歌聲混雜在海浪中傳來,帶著讓人癡迷的魔力,可惜這位海妖不怎麽走運,遇上的是身負九頭蛇毒的雅辛托斯,就連睡神都在他這兒折戟,更別提她的歌聲。

海妖估計也沒想到,這次自己對付的不是活人,也不是正經船。

雅辛托斯長腿抵著另一側船板,坐在甲板上,一手扶著船沿,一手護著金薔薇,狼狽是狼狽了點,但是任海浪怎麽使勁渾身解數,鬼船它就是不翻。

海妖的歌聲逐漸停頓:“……?”

雅辛托斯幾乎能從對方降低的音量中聽得出困惑,接著一個小姑娘就撥草叢似的撥開海浪,納悶地看向他:“——嘶?”

不唱歌的時候,塞壬發出的聲音意外的難聽,有點像蛇的嘶鳴裏混雜著獸類的呼嚕。

雅辛托斯抹開臉上的海水,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意外發現這只海妖和傳說裏的形象截然不同,既不性感也不魅惑,完全就是個發育還不完全的懵懂小姑娘。

之所以能看的這麽清楚吧……是因為這位塞壬小姑娘一件衣物都沒穿。

雖然斯巴達的女人也會赤身出門,但雅辛托斯還是根據城邦之間應用得更為廣泛的禮儀,微微側開臉:“不好意思,請問我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對,冒犯你了?不知者無罪,我只想去前面那座海島。”

問完,雅辛托斯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又幹了件蠢事。

人家看起來是小姑娘,本質上還是海妖,連衣服都不穿的能指望她能通多少人性?更別提對方明顯說不了話。

被疼掉腦子了?雅辛托斯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句,回過臉,手摸上腰間短劍。

“嘶!嘶嘶……”塞壬突然冒出一長串嘶鳴,看起來像是想說什麽,然而急於沒法出聲,小姑娘有些急惱地甩了下大尾巴,隨後猛紮進水底。

“……?”雅辛托斯楞了一下,扶著船沿往小姑娘消失的海面瞅了眼。

怎麽好像真通人性似的?

小姑娘去得快,回得也快。

雅辛托斯剛準備催船繼續往前趕,塞壬小姑娘就從船頭海面冒了出來,展開雙臂做了個阻攔的姿勢,又擡手握住嘴裏叼著的一截黑色的、類似煤炭的桿狀物,附身扒在船沿上刷刷寫起字。

“……”雅辛托斯的眉頭都要挑飛出去。

小姑娘拿筆的姿勢熟稔又優雅,明顯不是單純地模仿動作,這就很奇怪了,誰這麽閑得沒事,跑來大海上教一個海妖寫字?

雅辛托斯閉了下眼睛,耐住因為剛才的一番折騰導致的脫力,外加趁機卷席而來的燒灼痛感,撐起身挪到小姑娘扒的那塊船沿邊坐下,湊過去瞧了眼,再次意外地挑了下眉:“你字寫的不錯。”

是真不錯,沒有絲毫的生硬感,語法也不存在任何問題,乍一看就像任何一位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一樣。

這就很矛盾了,小海妖不穿衣服時臉上也沒顯露出任何羞恥感,攻擊的姿勢比起人更近似於野獸,然而卻寫得一手好字。

雅辛托斯想了想:“是島上的那幾位教的你書寫?”

“?!”小姑娘猛地擡頭,帶著生氣的意味一陣搖頭,用力指了指船幫。

因為海浪的關系,她的字寫得有些斜,但有優雅的框架結構打底,斜著的字體反倒多了種賞心悅目的美:

【不要上島!!

我在這裏住了好多年,沒有一個上島的人是開開心心下來的。就好比你們人類的那個俄狄浦斯王吧,上島前還好像希冀能獲得救贖似的,下島就滿臉心灰意冷,劃船離開時我都怕他直接跳進海裏自裁。】

“……”雅辛托斯眉頭微皺。

看來受那位的惡趣味影響的受害者還不止一兩個,冥界、人間、奧林匹斯山……祂倒是涉獵廣泛。

雅辛托斯哼笑了一聲,一邊想著怎麽說服小姑娘放行,一邊順口詢問:“你叫什麽名字?”

“嘶?”塞壬小姑娘歪了下腦袋,露出有些困惑,又有些茫然的表情。

“教你寫字的人,肯定會給你取名字吧?你……”雅辛托斯隨意亂飄的眼神凝固了一下,定在小姑娘細白的背上。

沒有衣衫的遮擋,消瘦的背脊上斜跨的兩道傷疤觸目驚心。

兩個光禿的隆起肉根與蝴蝶骨相連,偶爾隨著小姑娘的動作微動,就像……就像下意識地扇動,好像還能飛起一樣。

小姑娘咬著筆桿冥思苦想,片刻後才意識到雅辛托斯的目光,頓時受到刺激似的猛然弓起脊背,嘴角咧開,齜出威脅的神態。

背後的那兩個肉根跟著移動,倘若原本長在上面的雙翼還在,此時大約應該會炸著羽毛展開,或許配著背光,會有幾分聖潔。

可惜,不會有這樣美好的景象了。

“你會飛?誰折斷的你的翅膀?”雅辛托斯沒被小姑娘的色厲內荏嚇到,他的目光在那對醜陋的肉根上逡巡,微微撐起身,“你不記得?你……”

小姑娘的眼睛都睜大了,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羽翼,她松開扒著船的手,在水中急切地甩著尾巴打轉,試圖看清自己背後的模樣,但怎麽轉都看不見啊:“嘶!嘶!”

鬼船被小姑娘的尾巴甩起的浪拍得直晃,雅辛托斯扶住船幫:“別動,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

今日的陽光出奇的明媚,海面將小姑娘的身影倒影得格外清晰,順道灑下一片粼粼波光陪襯。

小海妖呆呆地浮上水面,看到雅辛托斯蔚藍的眸子中倒映出的兩條醜陋的肉根:“嘶——!”

波光粼粼的碧浪霎時被魚尾打碎,鬼船被卷進驚濤駭浪中天旋地轉,雅辛托斯嗆咳了一聲,就見到小姑娘兩眼赤紅地從海浪中探頭,張大了嘴像是在喊某個固定的音節:“嘶——”

“別喊,冷靜!”雅辛托斯不得不拔刀紮進甲板,才穩住身形,“你這樣只會驚動島上的人——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但我來島上就是沖著改變現狀。”

只這一句,發狂的海妖塞壬便安靜下來,立在海浪中靜靜地看他。

雅辛托斯重新軟下聲音:“所以,冷靜下來。告訴我,你想不想再飛起來啊?”

猙獰的海浪變得順服,推著鬼船駛向島嶼。小海妖往下潛了潛,只在海面上露出半張臉。

陽光穿透水面,經過水紋一波三折。她在海面下探手到背後,像是想遮掩什麽醜陋的東西似的蜷起身體。

“……”雅辛托斯嘆了口氣,脫下出發前套在身上的輕甲,丟到小姑娘頭上,“其實沒什麽難看的。不過小姑娘嘛……”

愛美之心可以理解。

雅辛托斯看著小海妖扒拉下腦袋上的輕甲,飛快地套在身上,又甩著尾巴湊過來看他臂膀上的鞭痕:“嘶。”

海平面上的尖角逐漸展露得更加完整,雅辛托斯推了下小姑娘:“回去吧,別靠近。”

雖然他是挺希望自己能凱旋的,但希望這個事兒吧,也不是想想就能成的。萬一他失敗,還是希望小姑娘能躲遠點,別受到牽連。

…………

鬼船花了大半天的時間追在那座居然還會移動的海島後面,倒是給雅辛托斯多留了一點恢覆體力的時間。

即便如此,鬼船靠岸時,雅辛托斯的腳步還是有點不穩當。

體力略有不支,九頭蛇毒就開始趁機反撲,雅辛托斯有些不堪其擾,走了幾步就靠著路邊爬滿藤蔓的石頭喘了幾口氣,竭力調整回穩定的呼吸節奏:“帕爾忒諾珀……”

這是塞壬小姑娘臨走之前,用筆在船幫上寫下的名字,雅辛托斯覺得這很有可能就是小姑娘的名字,打算找到金梭後,幫小姑娘查一查。

他靠在石頭上,將名字反覆念了幾遍加深印象,順便扒拉了幾下藤蔓,權當是分散註意。

厚實的藤蔓被撥開,露出其下損毀嚴重的石塊。

根據遺留的刻紋和大致形狀,還是能判斷出這原本似乎應該是雕塑或者廊柱。

雅辛托斯隨意看了眼刻紋,便收回眼神。縱容自己在石塊上多靠了一會,一直調整到氣息恢覆平穩,才一撐石壁,站直繼續往前走。

沿途,雜草叢生。帶著鋸齒的草葉幾乎淹沒膝蓋。

雅辛托斯路過不少類似於之前石塊的遺跡,看起來這裏像是個被荒廢的小花園。

經過之前的小海妖事件,雅辛托斯對什麽都抱有些懷疑的態度,總覺得哪裏都可能有命運悄然幹涉的痕跡。

那個惡趣味的混蛋顯然不會有心思建這麽一座精致小巧的花園,雅辛托斯總忍不住疑心,這可能是命運三姐妹以前玩樂的場所,或許命運對她們做了什麽,才令這裏荒廢。

不過這並不是他來這裏的重點,雅辛托斯只胡思亂想了一陣,便向島嶼上最顯眼的那座老舊宮殿進發。

珀耳塞福涅的邀請信送得恰到好處,此時整座島上空無一人。

雅辛托斯一路沒受到任何阻礙,進入宮殿後,便目標明確地直奔後殿而去。

宮殿的內部跟外面的小花園一樣破敗不堪。

大約是所有的好運氣都在來時路上用盡,雅辛托斯連闖了幾間房都一無所獲,站在最後一扇房門外時,雅辛托斯幾乎都要生出一股憂慮,比如這順利的一程都只是命運為他設計的虛假場景,或許對方就站在這扇門內,等著他推門而入沖他欣然鼓掌。

好在,並沒有。

“帕爾忒諾珀……”雅辛托斯粗魯地揉了下有點被金光刺到的眼睛,大步踏進裝滿命運之線的工作坊,反手將門帶上後,重覆念叨了一句,又搖搖頭,“差點忘了,先毀金梭。”

他越過滿室的絲線,直奔桌上的金梭而去,原本打算直接用金箭紮爛金梭,卻發現這鬼玩意兒被無數條金線裹得像個棒槌,他想用金箭吧……都沒地方下手。

雅辛托斯無語少頃,只能耐下性子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挑起線頭,準備先把金線從金梭上拆下一部分。

也不知金梭的工作原理是什麽,他剛挑起一大把線往外繞了幾圈,破碎的畫面就撞進他的腦海。

【“……完美的東西有什麽好的?殘缺才是藝術。”穿戴著黑兜帽的身影背著手,在兢兢戰戰紡線的命運三姐妹身後洋洋自得地踱步,“不信我問你們。”

祂隨手挑起一位女神的下巴:“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君王更讓你心動,還是被打碎了傲骨,踐進泥裏,困於囚牢之中困獸之鬥的君王更讓你心生憐愛?”

命運女神並不敢搭話,祂也沒有真的詢問對方的意思,說完就收回手,繼續在工作坊裏踱步:“你們替哈迪斯編上——當他接受了冥界的王冠後,這頂純黑王冠也將變成枷鎖,從此他無法離開冥界,否則必將遭受日光燒灼、月光禁錮之苦。”

命運像個老學究似的晃著腦袋:“不過,我一向公平公正。缺了你的,總會在別的地方補回來。像哈迪斯這樣一位完美的主宰還缺什麽呢?妻子?不錯,他應當有一位美好如春日的妻子——嗯,這麽說起來,有什麽比春神本人更適合這個描述?”

祂摸著下巴在工作坊裏踱了幾圈,大約是越琢磨越覺得這個突發奇想的主意不錯,想到興頭上一拍大腿:“就這麽安排!哈,真優秀,太優秀了……”祂自言自語,“那我又可以在春神這裏做點文章,比如有什麽比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被搶入黑漆漆的冥界,不得不與母親分別更適合做悲劇主題的呢?嗯——想得我自己都心疼了,也許我也該給她一點補償?比如每年都能和母親團聚一回……”】

【“不知感恩的珀耳塞福涅!她居然對我為她精心安排的故事不滿?”命運化作一抹黑煙,在工作坊裏暴怒地盤旋,“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了!她竟然想脫離我為她安排好的軌跡,她怎麽能?怎麽敢?”

命運從黑影中現出身形,一把攥住近旁一位命運女神的手:“你說,她有什麽好不滿的?我為她安排的命運,不必赫拉強?不比安菲特裏忒幸福?她的丈夫永遠不會出軌,坐擁著整個冥界的資源,強大到連宙斯都要退讓三分,她是整個希臘最幸運的女人!”

“我該怎麽懲罰她?”命運松開女神的手,咬著指甲在工作坊裏打轉,“啊,我知道了。她不是最害怕疼痛嗎?怕到從我為她安排的美夢中清醒,那麽從今天起,往後的每一個冬天,她都將重新體會這轉變之痛,在清醒與混沌的無盡循環中往覆!”】

【“還記得我曾經教導過你們什麽?”命運翹著腿坐在手工桌上,“殘缺才是藝術。一個近乎全知全能的大賢者太完美了,完美的不真實。這樣人們是不會對他有好感的。”

他像個站在石材前,琢磨著怎麽下刻刀的雕塑家,摸著下巴沈吟半晌,眼神微亮:“啊哈!我想到了。我要賦予這位半人馬最光輝的前半生,大陸上所有的英雄都出自他的師門,然後有一天,當他和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赫拉克勒斯同行時,他們將遇上一夥卑劣的半人馬強盜,他的弟子赫拉克勒斯會親手誤傷他的老師,這傷會讓喀戎痛不欲生,最終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越說越興奮,嘴角勾起亢奮的弧度:“但沒關系,沒關系。我一向公平,赫拉克勒斯讓喀戎這麽痛苦,他也該遭受相應的懲罰。”

“我要懲罰他,這一生飽嘗大起大落之苦,每當他做完英雄之舉,人們會像神明一樣擁簇景仰他,然後他就會控制不住地發狂,殺死身邊的人,於是他又被驅逐為遭受勞役的階下囚。”

“我懲罰他前半生掌握有所向披靡、能讓世間一切存在被射中後都重傷的金箭,斬獲無數榮光,他將在眾人敬仰下升上奧林匹斯山,又因為掌有金箭,被君主忌憚,像過街的老鼠被迫逃竄進冥界。”

“他將永遠無法彌補對老師犯下的過錯,當他被逐出奧林匹斯山後,喀戎將再次被他牽連,被神王打入冥界,九頭蛇毒沒有神格的壓制,卷土重來,曾經全知全能的大賢者將在愚昧與痛苦中茍活,直到赫拉克勒斯終於在自責的重壓下喘不過氣,用弒師替老師解脫,然後帶著這位死的蒼涼的大賢者一起走到冥界人跡罕至的角落,用同一把刀結束自己的生命,無人為他們收斂屍骨。”

“還有什麽故事能比這一波三折更加牽動人心?我要讓他們在光榮與讚頌中走上高處,再從巔峰跌下低谷。”】

【“你說什麽?有一只塞壬游到了我們海島附近?不不不,為什麽把她攔下,我很願意見見她,了解了解她想要什麽。”命運靠在窗臺邊,“是重新獲得翅膀?還是和繆斯再公平競爭一次?噢,這個小可憐一定是不滿我的安排,覺得比賽歌唱輸給繆斯後,被繆斯折斷翅膀實在太過了。”

他自言自語半天,沒得到回應,頓時有些不滿:“問你們話呢,她人呢?嗯?我記得我的附屬神們舌頭都長得好好的,沒有一個是啞巴?”

克羅托迎著命運的暴怒,在姐妹之前開口:“她……不是想要翅膀,也不是想重新比賽唱歌。”

“……”命運審視地看著克羅托,“那她想要什麽?”

“您……之前為她的長姐帕爾忒諾珀編寫命運,安排她愛上路過的英雄奧德修斯,卻因歌聲求愛不成,在奧德修斯率領船隊離開她的海域後自盡。她想為她的長姐討……討個說法。”

“討個說法?”命運高高挑起眉毛,“這些愚昧的棋子懂點什麽?我這是在為他們安排最完美、最悲壯的命運,這樣未來的傳說才會永遠銘記這些動人心弦的悲劇——你們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幹什麽?難道我會把她吊起來打死嗎?”

“您……”克羅托小心恭謹地試探,“打算怎麽處理她呢?”

“我說了,我是一個仁慈的人。只是對自己的藝術傑作有一點點的小執念。”命運從窗臺上飄下來,像片揮之不散的陰翳,“帕爾忒諾珀?嗯。你看,就是因為她死的悲涼,我還記得她的命運,至於這個……來討說法的小塞壬?哈!我都不記得她叫什麽名字。”

命運嗤笑一聲:“你們知道的,我只會記得那些令我滿意的——至少是勉強滿意的作品。那些普普通通的故事純粹是寫廢的嘗試,我一點兒都不想記,也懶得去看。去把她趕走吧,消除她的記憶,讓她忘記過去。”】

金線從雅辛托斯的指尖滑落。

他猛然從那些壓抑的、叫人憤怒惡心的畫面碎片中脫離出來,心頭像有另外一團火在燒。

寫廢的嘗試?

小海妖被折斷雙翼,換來的評價就是一句“寫廢的嘗試?”

她忘記了過往,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曾擁有過的雙翼,卻還記得迷茫地跟在海島邊徘徊,在刺激下記起的第一個名字也是長姐的名字。

……寫廢的嘗試?

交織糾纏的金線滑落膝頭。

雅辛托斯緩緩望向滿室的金光璀璨,映入眼簾的卻是眾生皆苦,滿室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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