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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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經驗豐富的水手間,時常會傳頌各種傳奇故事。

比如海怪斯庫拉,比如鬼船。

很少有幸運兒能碰上海仙女,更少人能碰見安菲特裏忒說的這三位——

“因為她們居住的海島一直在移動,所以即便是海神殿正廳的海圖上也沒有標記。”

安菲特裏忒顯然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說到一半直接帶著雅辛托斯和阿卡離開海神殿,往偏東的方向游弋,“不過我曾經試圖讓海圖捕捉她們的行蹤,總結出了一點零碎的規律。如果這些年島嶼的浮動規律沒變,大概會在這個方向。”

安菲特裏忒的神力卷起海水,將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推向遠方:“但我們最好只在外圍看看一眼,畢竟那三位命運女神的脾氣相當糟糕。”

“這麽不客氣?”雅辛托斯挑眉,“按我聽的傳說,她們應該是每天唱著歌紡織命運——對了,還有說她們是哈迪斯在人間的代理人的。”

“……”安菲特裏忒側頭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那些鬼傳聞都是打哪兒聽來的,你該看看你身後的這位臉色有多難看,明顯他聽到的故事跟你不一樣。”

“……?”雅辛托斯有些意外地回過頭,看到阿卡沈默地垂下眼瞼,沒有和他對視。

但即便如此,對方的反應也足以說明,要麽阿卡曾與這三位命運女神有過不愉快,要麽上一世的逆轉時間,指不定真和這三位有關。

雅辛托斯收回眼神:“人間傳頌的故事,很多都經過了誇大和改編,”這點他深有體會,“你能說說真實的故事嗎?她們的脾氣有多糟糕?”

“貓嫌狗棄。”安菲特裏忒面無表情,頓了頓後道,“撇除掉感情因素,客觀來講,她們脾氣暴躁也算有原因。你們應該聽過俄狄浦斯王的故事吧?就是那個殺父娶母的——”

“知道。”雅辛托斯打斷。

豈止知道,之前他和阿卡還演過呢。雖然沒幾句臺詞。

安菲特裏忒:“那你大概就能理解了,有多少人或者神明恨她們恨得牙癢癢。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她們居住的海島還不會一直移動,偶爾也有不服氣命運的人或者神明登上島嶼和她們理論,其中就包括那位俄狄浦斯。”

雅辛托斯驚訝地看向安菲特裏忒,怎麽也沒想到俄狄浦斯的故事還有這麽不為人知的一段。

“那位人類之王在得知自己殺死的是親生父親,迎娶並誕下子女的妻子是親生母親後,曾經喝問過王國裏的先知,得知命運是無法打破的,一切都由命運三女神在島上早早編制好,於是他在悲怒交織之下孤身出海,想找命運三女神理論。”

安菲特裏忒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他的運氣到底算好,還是不好。總之他的確找到那座海島了,也上去和命運三女神對質了,結果卻並不順利。”

“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說不清楚,總之俄狄浦斯最終還是離開了島嶼,回到王國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自戮雙眼,流浪至死。

這對一部悲劇作品來說,或許是極富藝術性的結尾,闡述了英雄末路的悲戚,令觀眾嘆息感慨,耐人回味。

但對於故事主角本身,對於一位英明成功的英雄國王來說,這卻不僅是末路的悲戚,更是憤怒的來源——憤怒於自己被命運操控,被命運像對待戲劇舞臺上的紙片角色一樣惡劣地戲弄。

安菲特裏忒撥弄了一下裙擺,心不在焉道:“雖然無法對抗命運,但俄狄浦斯也不是什麽都沒做。離開海島前,俄狄浦斯用自己的靈魂詛咒了命運三女神,表示但凡世間每有一個生靈咒罵命運三女神一句,三女神就會變得比之前更醜一分。”

想也知道這個詛咒如果成立有多惡毒,誰還沒在低谷的時候罵一句“該死的命運”了?

但雅辛托斯仍覺得奇怪:“真成了?”

“成了。”安菲特裏忒頷首,“我也不知道什麽原理,可能俄狄浦斯賭咒說寧願用自己死後魂飛魄散來換夠狠?總之打那之後,命運三女神的海島就開始不斷移動,一來是她們沒臉見人,二來估計也是害怕再來個像俄狄浦斯這樣不要命的。”

“……”雅辛托斯回想起自己的命運,挺想說句活該,但他仍對俄狄浦斯詛咒能成功感到不解,“為什麽命——”

陡然變得湍急渾濁的海浪止住了他後續的話,雅辛托斯虛遮住口鼻,擡手撐起一片屏障,將三人包裹在幹凈平穩的海水中,耳尖微微一動:“我好像聽見有歌聲?”

安菲特裏忒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海妖塞壬的歌聲。你真是普通人類?秘密還真多。沒有人類能夠抵擋塞壬的歌聲,你聽了就沒有一點恍惚的感覺?”

她說著,目光又轉向雅辛托斯身後的阿卡,這人也無動於衷地沈默著,搞得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歌聲了。

雅辛托斯神態自若:“那可能是我們身上的神器抵擋了影響。”

他沒回頭看驀然投來目光的阿卡是什麽神情,大包大攬地解釋完兩人的異常,就岔開話題:“我們是不是去幫幫忙?海妖塞壬唱歌肯定是想迷惑水手吧,看都看到了,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

安菲特裏忒卻攔了雅辛托斯一下:“沒必要,這個海妖我認識。她不會毫無理由地攻擊船隊,除非水手做了什麽惹怒她的事——或者想靠近命運三女神的島。”

說話間,安菲特裏忒帶著雅辛托斯和阿卡“嘩啦”一聲浮出水面,雅辛托斯順著安菲特裏忒下巴示意的方向望向遠方,越過風浪中顛簸的船只,果然看見一座蒼翠的小島。

但雅辛托斯眨了下眼,註意力就從命運三女神的藏身處被吸到了船隊上:“——海因!”

熟悉的黑色海盜船在風浪中艱難地茍延殘喘,海妖塞壬身上裹著不知從哪個倒黴蛋身上搶來的衣袍,在風暴的中心暴怒地甩著尾巴,激起巨大的水花,拍打在船身上。

海面四處漂浮著被歌聲所惑,忘記掙紮的海盜,也有一部分大約是用什麽堵住了耳朵,救人的同時試圖向海妖塞壬發起攻擊,卻在近身的瞬間被塞壬一尾巴甩出去。

“啊——”一道身影被塞壬甩到安菲特裏忒等人面前,噗通一聲頭朝下栽入海中。

“……”雅辛托斯擡手將老熟人海因提溜出來,“怎麽回事?”

他順手用海浪卷起海面的海盜們,把人帶著一道回到船上,順便用眼神暗示安菲特裏忒能不能去和下稀泥,可能有什麽誤會呢。

海因楞楞地看了雅辛托斯一眼,但對同伴們的擔憂令他吞下了詢問雅辛托斯怎麽能操縱海浪的話:“噗咳!”

他側頭吐出一波嗆到的海水,擡手抹了把臉:“待會再說成嗎?你有沒有辦法讓這些傻逼都清醒一點,別他媽的老想自己往海裏跳?”

海因始終沒把耳朵裏的蠟塞□□,事實證明他的謹慎很有必要。

不知道是不是雅辛托斯的插手激怒了塞壬,總之安菲特裏忒才靠近說了沒幾句,海妖就氣得猛拍尾巴,歌聲也變得更高了幾個調子。

船板上那些才被雅辛托斯撈上來的海盜們紛紛擡頭,著魔似的掙紮著爬起身,試圖往歌聲的方向靠近。

“這我可沒經驗,”雅辛托斯摸了下下巴,突然躥出一個不是很合時宜,但他又挺撓心撓肺地好奇的鬼主意,“不過我可以試試。”

很早之前,在斯巴達還沒廢除黑勞士制度時,身邊的黑勞士——尤其是塔娜小姑娘,就經常說他的笑容就像海妖塞壬的歌聲一樣有魔力。

那到底是他的容貌對海盜們的影響更大,還是塞壬的歌聲更厲害呢?

雅辛托斯沒忍住邁開長腿,一邊用海浪裹住船只四周,免得海盜們真掉下去,一邊大步轉到海盜們面前,將面具摘下,刻意調轉了一下角度,拗了個姿勢,沖著海盜們微微勾起唇畔。

“……”海盜們呆呆擡頭,一個接一個地撞上前排看傻眼、杵在原地的同伴。

仍有一部分海盜不知是沒看清還是怎麽的,呆滯了一下後,就繼續往歌聲的方向走。

雅辛托斯扭過臉去,正想再故技重施一下試試,那些傻不楞登的海盜就被一旁的阿卡冷不丁地撩起長腿,挨個踹飛騰空,重重砸回甲板中央:“哎呦!”

海盜們哎呦媽呀地痛叫成一團,半晌爬不起身,阿卡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一腳踩住其中一個,彎腰下手臂一揮:“啪!”

巴掌格外響亮的脆響讓清醒的海盜們都忍不住嘶了一聲,阿卡倒是無動於衷,垂眼看看手底下這個捂著腮幫子欲哭無淚,已經清醒,就信手將人丟開,逮住下一個繼續暴力叫醒。

海妖塞壬被安菲特裏忒提溜著飛至海浪上方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面,一雙圓溜溜的杏仁眼都看呆了,逐漸忘記歌唱:“……”

小姑娘忍不住受驚地卷了卷尾巴,細白的手摸摸自己的腮幫。

歌聲一停,海盜們也紛紛從迷失中清醒過來。

海因張著嘴看了會捧著碎牙默默內牛的同伴,還是選擇轉回頭優先對海妖塞壬道:“我們看到那些珍珠的時候,只以為是哪個沈船的遺跡,沒想到是你的收藏。喏,所有的珍珠都在這兒了,還給你,咱們能不能就算扯平?”

之前塞壬從海裏跳出來叫著“你們怎麽可以偷我的收藏”時,他就想解釋的來著,結果嘴還沒張呢,這小姑娘就氣鼓鼓地開打了,得虧是遇到雅辛托斯。

海因也識趣得很,沒問雅辛托斯哪兒來的操縱海浪的能力,至於碎牙的那幾個嘛……活該。

誰讓這群新人醉醺醺地沒聽他的話,及時把蠟塞堵上,非要自鳴得意地說想挑戰一下塞壬的歌聲。什麽傻逼會做出這種舉動?活該吃教訓。

“……”雅辛托斯好笑地看了會板著臉走到一邊繼續發酵的大醋缸,清咳一聲,“既然是誤會,能不能就各退一步揭過了?”

他假作不經意地看了海妖塞壬好幾眼,總覺得眼熟,指不定上一世還照過面。

他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被海水泡的蒼白褪色的布料上,停頓幾秒,移開視線。

這些前世的記憶,他拿出來問眼前的人毫無意義。

雅辛托斯扭頭望向風平浪靜後,在遠處海面上佇立的小島:“那就是命運三女神的居住地?”

海妖塞壬聽安菲特裏忒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才鼓著腮幫子點頭:“嗯!因為這座島嶼附近的魚蝦總是很多,所以我總是跟它四處移動。你們難道想登島嗎?勸你們不要。”

小姑娘不高興地斜瞪了眼安菲特裏忒:“安菲特裏忒知道的,我還跟她說過了俄狄浦斯的故事!為什麽還來帶人來這裏呢?”

海妖塞壬大概是怕安菲特裏忒有所隱瞞,責怪完安菲特裏忒,又扭過頭毫不遮掩地對雅辛托斯道:“別去。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你眼前呢!安菲被波塞冬搶走之後,本來想找命運三女神對質,斥罵這個命運的,結果有用嗎?命運只會更加變本加厲,叫她變成了施害者的妻子。”

“還有雅典娜。”小姑娘掰著手指繼續舉例子,“她不也是麽?當初不滿於宙斯將母親墨提斯吞吃入腹,至今都未放出,還厚著臉皮讓墨提斯繼續在他肚子裏為他出謀劃策,毫無愧疚地繼續當他的神王——最後呢?你們也看到了,現在誰不知道雅典娜是宙斯最寵愛、也最乖巧的女孩?”

“所以說,命運是不可違抗的。”小姑娘總結,“你們如果是沖著改變命運來的,就趕緊打道回府吧!三位女神現在的脾氣可是越來越不好了,誰知道你們上島以後,她們會給你們編織什麽樣的命運?”

安菲特裏忒沒忍住譏諷:“對啊。那按照二代神王,宙斯的親生父親克洛諾斯的預言,宙斯不應該被妻子墨提斯所生的兒子推翻麽?可宙斯卻吞下懷孕的妻子,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那個不一樣的,”小姑娘插著腰道,“克洛諾斯說的話只是詛咒,算不上預言。真正的命運任何神明都無法反抗,包括歷代神王。”

海盜們聽得一楞一楞,雲裏霧裏的,想想跟自己好像也沒什麽關系,索性轉身離開,清點船艙內的貨品有沒有折損。

安菲特裏忒似乎也沒有了繼續唇槍舌戰的心情,重新回歸沈默。

小姑娘卷著尾巴,杏仁眼滴溜溜地轉,落在雅辛托斯臉上:“你長得真好看,我一見你就……嗯,人類怎麽形容這個的來著?‘一見如故’?”

她甩著尾巴躲開安菲特裏忒的手,在雅辛托斯面前轉了一圈:“這件衣服好看嘛?嗯,我也是某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穿衣服了,但附近的人類太少啦!”

小姑娘絮絮叨叨:“能挑到一件衣服已經很不容易,我見的人類不多,沒什麽經驗,那些水手見到我都很害怕,又不敢對我說實話……”

“……”雅辛托斯不知為何就想笑,他淺淺勾了一下唇角,“是挺醜的。但我相信安菲特裏忒一定可以幫你找幾件足夠漂亮的衣裳。”

海妖塞壬點頭:“對哦。這個我沒想過。主要是安菲特裏忒也不常來見我,我也不想離開島嶼……”

安菲特裏忒抿了下唇,低聲道:“抱歉,只是在島上的經歷實在不夠愉快……你要不要去海神殿做客?”

小姑娘觸電似地搖頭:“不!”

“那我以後可以帶多多的衣服來給你挑選。”安菲特裏忒對著塞壬微笑。

雅辛托斯看了眼高高興興的小姑娘,又望向海島。

他可以肯定,之前那些有關坐著鬼船在大海上航行的記憶,多半就是為了來這座島。

當時他估計就見過這小姑娘,而小姑娘所嘀咕的“某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穿衣服”,指不定和他有關,是受他逆轉時間重新來過的影響。

只是更加詳細的記憶,比如他登島後是怎麽應對三位女神的,是怎麽成功逆轉時間的,這些可能還需要慢慢恢覆後才能解開謎題。

雅辛托斯想了想,之前每次他在海上航行時入眠,都會做相關的夢。

都說故地重游、舊人碰面最容易觸發回憶,或許他在海島附近重演一下當年的情況,也許會恢覆相關的記憶呢?

雅辛托斯思考片刻,對清點完貨物,爬上甲板的海因道:“你們有沒有急事?能不能請你們幫個忙?”

“嗯?”海因使勁甩著濕嗒嗒的袖子,“你說!你都救了我們好幾次命了,什麽事也沒幫你的忙急——只要別提錢。”

海盜頭子滿臉誠懇:“提錢傷感情。”

“不。”雅辛托斯好笑,“我想麻煩你的船就保持著現在的距離,圍繞這座島開一圈,容我在船上睡一覺。”

雅辛托斯頓了一下,又補充:“最好開得晃蕩點。”

“……”海盜頭子幽幽道,“這還是我頭一次聽人有這種要求。”

你怕不是有那個什麽大病——嘶,該不會,是想體驗船震?

作者有話要說:  雅辛:我倒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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