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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晚了。

護士的言語，像是在宣判一樣。

“你說1102病房的唐晴？她上午剛辦出院……我也奇怪呢，怎麽沒人來接她，自己一個人就走了。”

張佳樂在問訊處捏著手上的紙條，不由得看向醫院深處的走廊。那裏人影綽綽，時有舉著吊瓶的家屬攙扶著病人去上廁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幹，只有他怔楞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去哪裏是好。

輕飄飄的紙條被他扔進垃圾桶。

出了醫院，七月底的B市，陽光燦爛。

第十賽季的夏休，從蘇黎世回國的第二天，恍若隔世。

張佳樂突然想回K市了。

那是他的故鄉，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他的榮耀，他的理想，他的愛，都是從那裏開始的。

那也是她的故鄉。

這個假期，就回去吧。

他這麽想著，跟老韓他們打了招呼，輕裝出行，坐上了回K市的飛機。

這個四季如春的城市，哪裏都有她的痕跡和身影。

他們以前租住過的房子已經搬進了新的租客，也是一對情侶，是都市中最常見的彼此扶持為生計奮鬥的那種。那對情侶踩著玩鬧說笑的腳步正好與張佳樂擦肩而過，他擡眼看著熟悉的大門，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下意識的回到了這裏。

可是回來有什麽用呢。

樓下是她在除夕夜親吻他的公園。

路邊是他們常去的超市。

超市前面就是她雷打不動上班的地鐵站。

如果有千千萬萬種假設，她會不會寧願當初不要遇見他，不要親吻他，不要牽他的手，維持著命中註定的平行線。張佳樂心中升騰起這個可怕又無奈的想法，是自己率先放手的，老天卻把苦楚都扔給了她，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重來。

她真的很堅強，張佳樂不知道自己這時候，目光都帶著欽羨。

他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裏。

他覺得這樣挺好，如果他的存在帶給她的只有被甩的羞辱和不甘，

那他永遠不要出現好了。

銀蓮，是嫵媚的女神愛戀的男子的鮮血化作的花。

失去希望，不再糾纏，它是淒美的苦戀之花。

卻也有另一種含義——願意默默等待。

是晨曦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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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晴脫下防曬衣，拖沓著高跟鞋走到泳池旁邊。

旁邊輕佻的口哨沖進她的耳旁，她挑起嘴角拋了個熟練的媚眼。

洱海的民宿精致又有情調，她剛回K市就想來散散心，疏通郁結的心情，況且出院前醫生也囑咐不可以用工作來宣洩壓力，所以她打算來K市隔壁的大理度假。

從網上挑中了這家裝修有無邊泳池、毗鄰蒼山洱海這等雲南風光的民宿酒店，她打算就在這裏放松休息幾天。

是旅游旺季，但是這酒店價格不菲，縱然有蘇沐橙給的優惠券也沒便宜到哪去。竟也讓她撿了個漏訂上了，實在是幸運。

她隨意挑中了一個在泳池旁沙灘椅上的年輕單身男子，“嗨～帥哥，能幫我拍張照嗎？”

小年輕受寵若驚，“當然可以！”

唐晴下到水中，身上閃耀的水珠和波光瀲灩的水面融為一體，她整個人都像鉆石一樣閃閃發光。

“這樣可以嗎？”小年輕把手機亮給她看。

“我很喜歡～”唐晴笑瞇瞇的接過。

“你也是在這住的？來旅游？”他順帶著搭話。

“嗯。”她把柔和的氣場一收，顯然對男子順勢而下的搭訕有點反感了，她只是想找人拍照而已，但是面子上的禮數還是要做到位，“來休息幾天而已。”

“哦，我和幾個朋友一起來的，晚上有空的話，來一樓喝幾杯玩游戲啊。”

“好呀。”她敷衍。

“那加個微信吧？”

唐晴笑，“我就住在二樓，很容易碰到我的。”

拍完照，她便上樓了，外面陽光實在太曬。

晚上，民宿的住客們三三兩兩的都來到無邊泳池玩，面朝洱海，泳池和海相連著，整個岸邊風格一覽無餘。民宿老板放著音樂，架上了燒烤攤，選出來看，就像是派對一樣，時有搭訕和喝酒的，相約一同在美景之下放松身心。

泳池邊吵吵鬧鬧，熙熙攘攘。

唐晴則坐在一樓的吧臺，寂靜無聲，只有吧臺的服務小姑娘擦杯子的聲音陪著她。

吧臺小姑娘很納悶，“你怎麽不去外面玩呀，外面也有酒。”

她撇嘴，“太悶熱了，我進來蹭空調。”說完她看著吧臺的煙灰缸，抽出一根煙，“這兒能行？”

“嗯嗯。”

星火點點，在她嘴邊閃耀著。她吐出一口煙霧，垂著眼看外面泳池熱鬧的場景。

“沒意思。”她喃喃。

小姑娘聽到了，一笑，“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當然覺得沒意思。”

唐晴擡眸看了她一眼，昏暗燈光下有說不清楚的悵然，小姑娘乖乖閉了嘴，老老實實的做甜點。

很快的飄起了雨，然而這點小事對在露臺泳池的住客們來說不算什麽，搭訕的搭訕，游泳的游泳，喝酒的喝酒，每個人都有要幹的事，每個人身邊也有陪伴的人。

突然有人推門進來，是新的住客。小姑娘嘀咕一聲“這麽晚才到。”然後風風火火的跑到結賬前臺檢查預定。唐晴不悅的皺起了眉，那人進來時飄進的雨絲和風把她的煙弄滅了。

她只好跳下高腳椅，找個沒風的角落繼續點。試了好幾次，許是受潮，楞是沒點燃。

唐晴心中暗罵了一句，換了根煙，繼續扣動打火機。

終於抽上了，她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兒。然後便聽到一樓另一邊的小姑娘的聲音，“哎？！！你真的是張佳樂大神？？不是重名？！！！！”

她脊背一僵，下意識就往聲源看。

張佳樂忙著捂小姑娘的嘴，沒註意到唐晴，“我靠，我穿成這樣你都認得出來。”

“當然啊！我看了你身份證啊！”

“……”

張佳樂一直沒來得及往角落裏看，這讓她有了悄無聲息離開的機會。

偏生泳池那邊來了人，正是上午那個小年輕。小年輕看到她就在一樓，急忙迎上，“唐美女，來一起喝點啊？”

她本想拒絕，可是餘光瞥到張佳樂也從前臺註意到了她，他也很驚訝，倒退了幾步。

沒什麽令人感動的重逢場景，現實中就是這麽平淡，滴落的雨不會向上墜落，花瓣沒有蜷縮閉合，MV中的慢放場景並不可能出現。兩人只是短短對視了一眼，她移開了視線，對著小年輕說道，“可以，但是我不想玩太晚。”

“放心放心，”小年輕順手就往吧臺招呼了一聲，“美女，給我們桌再加兩紮青啤。”

唐晴跟著邀約的人走了，透過落地的透明玻璃，能看到她剛進入人群，便被眾人驚艷的目光包圍了。她穿著清涼牛仔短褲，吊帶上衣，踩著鑲著鉆片的高跟鞋，波浪卷發垂在胸前，高挑身姿是夜色微雨中最靚麗的風景。

空出來一個躺椅，她坐上去，習慣性的想掏煙。

剛叼到嘴邊，幾個殷勤的男人將打火機送到她的嘴旁。

各色各樣的、品牌各有千秋的打火機懸在她面前，她眼神變得更加晦暗，不著言語，隨意選了一個防水打火機點燃湊上去點燃星火。

煙霧立馬被雨滴打散，揮發的一點不剩。

足足玩到了午夜，唐晴微笑著忍受完男人們幼稚的賣弄裝逼，喝幹凈最後一口酒。

不好喝，她一直不愛喝酒。以前喝是為了應酬，現在喝純粹是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幹。

身邊還有小年輕的聲音，“美女，我們明天準備騎行繞洱海一圈，有興趣的話要不要一起來？”

她連眼皮都沒擡，“好累哦，膝蓋會疼的。”

絲毫沒看出她言語與表情完全是兩個極端，小年輕繼續試圖說服她，“累的話我們載你嘛。”

她扯了扯嘴角，“困了，上樓睡了。”

“哎美女你等下——”

攔住她的不是小年輕的挽留，是一樓與室外無邊泳池相連的門旁的熟悉身影。

她突然覺得很煩躁。

醫生給她開的藥她一直照例吃，不過仍擋不住她情緒的極端變化。

“你怎麽也在這家店？”她語氣不善的問。

張佳樂抿緊唇，半晌，躊躇道，“老葉推薦……”

哦，原來剛才僅存的那點幻想還真是她自作多情，她內心咬牙切齒葉修和蘇沐橙多管閑事，面色更加鐵青，不再說什麽，想要側過身進入一樓。

“唐晴，我們談談，可以嗎？”

身後的張佳樂攥緊了拳，聲音說不出的小心翼翼。

唐晴轉過身。

月光下她水眸如星，漂亮的臉蛋如玉一樣細膩潔白，唇色也是撩人心弦的動人紅色，但是仍舊蓋不住她面色冰冷。

“談談？”她在嘴邊重覆了一句，然後一笑。

顫抖的拳頭滿載著爆發的情緒，她狠狠的給了他一拳，就錘在他腹中央。

“事到如今你跟我談？談什麽？！”

她一點兒都沒留手。張佳樂並不意外，反而輕松很多。

她到底，還是恨著他啊……恨，是最輕松的感情，如果能簡簡單單恨著他就好了。

從胃裏止不住倒酸水，張佳樂勉強穩住身子，衣服很快被飄泊的小雨浸透了。

唐晴蹬著高跟鞋再次邁進雨中，緊緊的揪住他的衣領，“你又想搞什麽？！是轉了一圈發現還是我比較好糊弄所以才想找我？你覺得你勾勾手指我就能主動送上門還是怎樣？兩年了，有你這麽糟踐人的嗎？！”

張佳樂根本開不了口，他從沒想到，她竟然把自己放在了那麽輕，那麽低的位置上。

她竟然默認她只能成為退而求最末的地位。

不是這樣的。

就在他這麽猶豫不定之時，他的沈默更惹惱了唐晴，她連打帶踹的發洩悶在心中的悲涼，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內心絮敗到破碎，但外表永遠逞兇鬥狠，來掩飾外強中幹。

張佳樂沒有逃避，任由她完全不留力氣的將拳頭招呼在他身上。

腹部、面頰、大腿……她毫無章法的紅著眼眶痛錘他。

不知不覺無邊泳池已經沒了人，都害怕這樣的鬧劇和毆打牽扯到自己，跑沒影了。

直到他退到泳池邊緣，他才扶住用光力氣站不穩的她。

“我欠你一頓打。”他低聲說，雙手握著她的胳膊，她的身子還在顫抖，冰冷冰冷。

她掙脫開，力氣之大，徹骨痛意，“咱們誰也不欠誰，我不想再和你有聯系。”

張佳樂的心揪痛一下，根本沒力氣說話了。

看到他的表情，她竟然嗤笑，“你現在感覺不好受了？那以前呢？當傻逼的滋味如何啊，我為了你當過多少次傻、逼！我竟然還為了你這樣的混蛋想過去死！我憑什麽啊！我又沒欠你！”

“我知道……我知道。”

感情這方面，兩個人都很難熬。

她的人生明明一片大好，有顏有實力，偏偏因為遇上了張佳樂栽了好幾個跟頭。

現在，不僅心中的煩躁沒有宣洩出來，反而堵的更嚴重。

她寄托希望於煙，顫著手不怎麽淡定的往褲兜掏，剛抽出一根，她恍然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人了，不會再有討好她的人殷勤的為她送上打火機。

張佳樂默然的拿走她的煙盒，順帶連著她嘴裏叼的那根。

“這個，對身體真的不好。”他低著腦袋啞著嗓子道。

她抓住他的手腕，“還我！” 他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那是她依賴的用於鎮定維持形象的寄托，她不想讓樣子變得更狼狽！

推搡之間，本就濕漉的泳池瓷磚邊緣，她穿著細跟高跟鞋打滑，一下子歪倒掉入水中。

她可悲的發現，她下意識的反應，竟然是松開抓住他的手，免得他一同栽進水裏。

水不深，是淺水區，但她渾身濕透，嗆了幾下，在及腰的水裏捂著嘴咳嗽。張佳樂連忙跳下去撈她，她卻轉身向相反的方向靠岸，兩個人一前一後的淌著水穿越泳池。

最後終於在她扶上邊緣，馬上就要上岸的時候，他終於追上了她，強硬又不舍的把她圈進懷裏。唐晴掙脫不開，氣的用胳膊肘連捅了幾下，他也悶聲死死不放手。

“是我的錯，我做錯了好多事。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K市……”

她放緩情緒，冷笑，“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為了我不去霸圖？”

張佳樂沈默。

“還是說你願意讓我放棄工作陪你一起去Q市？”

依舊是沈默。

“這就是答案，”她說，“即使重來一次，我們依舊會這樣。因為你的性格根本不會改變。而且你的感覺沒有錯，我跟葉修是有關系，我跟他好久以前就認識，還有王傑希，我早就和他同居了。跟你在一起時我其實還勾搭上了孫翔，你信不信，我跟孫哲——”她話沒說完，就被他扭轉了身，被他用吻堵住接下來的言語。

一去不覆返的美好記憶，在腦海中迸開，躁動的沖上表面，難以避免的與過往的回憶產生共鳴。

他在告訴她，他都知道。

她是什麽樣的人，她又有何等心性，他早就知道。

很多事，只差他一個“想通”。

口腔中開始彌漫鐵銹的味道，許是在激烈的纏綿中碰傷了哪裏的牙齦，正如戀情一般苦澀又傷痛。這是一場註定沒有回應的親吻，她疲於去附和。

但是她靜靜地閉上了眼，仰著頭，去接受他，去接受飄零的雨。

唐晴時常想，如果……如果那天張佳樂沒有去她的家找唐昊，沒有請他吃飯，除夕夜他沒有應她的約……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想起你的時候很痛苦，但沒有你的時候更痛苦。

如果真的能重來一次，我或許還是想要再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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