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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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酆都城時,對時間渾然未覺,重回營州才發現過去了五六日。

淩晨時分,營州還籠罩在微光裏,碼頭上已經有游船等客。扶黎追查的案子到此了結,即刻要回京都覆命。

明羅本就是因為破厄下山,要不是卷入老道士的事情,現下早就在淩霄宗了。

他們三人是不打不相識,一路上也算是經歷過生死關頭,分別時分,真有點不舍。不過扶黎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稍微難過幾秒,立刻又活蹦亂跳,掏出個鏡子送給明羅。

說是從鎮妖司拿功勳換的通訊法器,催動靈力,千裏外照樣能見面。

給的時候還有些依依不舍,嘴上仍是硬氣,帶著股自戀勁頭。非要解釋,是怕明羅太過想念他,茶飯不思,才送的。

明羅勉為其難陪他打鬧了一陣,目送他上了船,隔著老遠朝自己揮手。待得海面再看不清船只身影,找了個空曠地方,催動符咒,形成玉船趕路。

營州離臨安路途遙遠,幸好她這回得知楚泱是龍族,靈力醇厚。

索性偷個懶,玉船靈力不足,就讓楚泱幫幫忙,僅花了兩日時間就趕到了臨安城。

天空月亮高掛,城內熱鬧非凡,人頭攢動。家家戶戶掛著兔子燈,街邊的小販攤子上聚集著人。

各色花燈上墜著燈謎,攤位還擺著木雕玉石的小玩意,作為猜出燈謎的添頭。

橋邊三三兩兩的男女,蹲在那放河燈。

賣藝雜耍敲鑼打鼓地吆喝,說書的把手裏的梆子拍得頂天響。男女老少坐在外頭的凳子上,閑話聊天。

空中偶爾劃過火樹銀花似的光,是打鐵花的人在表演。

走在路上,喝彩聲連綿不斷。這一趟花費了月餘,明羅都快忘了,今日是中秋。

怪不得臨安城此般熱鬧。

看久了小酆都的月亮,乍然望見一輪金色圓月,還有些不適應。楚泱倒是第一次見嘈雜的街市,走兩步就回頭看看。

有父母帶著小孩子和他們擦肩而過。

那小孩手裏的糖人碰到楚泱的衣袖上,驚得他連忙跳開了兩步,引得小孩子也對他做鬼臉。

中秋有團圓之意,但碰上生意場的人,比如酒樓店鋪的,是難得好機會,自然不會關門。

往常的中秋節,明羅不是在山上修煉,就是和師父對著月亮喝酒侃大山,最後還得負責把喝醉的師父搬回房間。

這次難得碰上,她突然想去看看家裏人。

酒樓生意極好,裏面座無虛席。明羅站在拐角處,剛好能通過門口看到裏面的情景。

楚泱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對於她的做法有些不解,微微靠得近些。瞧見她臉上帶了點失落,想問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都說人隨著年齡,會對小時候的事,逐漸模糊。

也許自己是修行的緣故,她始終記得四五歲的記憶,甚至連母親的語氣,父親的笑容都能回憶感受。

可真的遠遠看到他們了,又不敢上前。

酒樓裏有小二忙碌著,父母偶爾也會穿梭在人群裏打下手。他們多了好幾條皺紋,表情依舊樂呵呵的。

開門做生意,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運氣不好,總有一兩個說話不好聽的,就像現在有嫌棄酒味不濃,鬧著要賒賬的。

父親好說歹說,生意場上不打笑臉人,不管顧客如何,先講道理解決才是正理。

奈何對方頗有鬧大的架勢,明羅看得生氣,剛想上前又覺得不妥,縮回了腳,轉過身靠在墻上。

她低垂著頭,知道楚泱在看自己,慢慢說道:“自從我上山修行,從來就沒有和父母打過照面,楚泱,你見過你的父母嗎?”

楚泱搖了搖頭,指了指天與地,“要是天為公,地為母的話,那我是見過了。”

明羅被他這句話逗笑,片刻又想到自己,啞啞地沒了興趣,反駁他道:“和你說正事呢,不準開玩笑。”

酒樓裏走出一批吃好的客人,突然就空落落,好多人成群結隊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喧囂裏帶著喜慶話。

“你想家,為什麽不去看看?”

楚泱瞧見酒樓又進去三五個客人,忙著落座,遮住了他的視線。

明羅玩著的衣服上的袖帶,無奈地沖他笑了笑:“要是十三年沒見,有個人突然跑到你面前,說我是你女兒,小師弟,難道你就隨便認親了?”

“不,我沒有女兒。”

楚泱認真地回答,他眉毛有些壓下來,顯得他的眼睛晶亮,透著股堅定的神色。

明羅啞口無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我是打個比方,誰說你真的有女兒啦。何況你才多大?”

她忽然想到什麽,睜大了眼睛,驚訝道:“呀,你們龍族,壽命好像和我們不一樣,你該不會真的,可以當我祖宗了吧。”

楚泱握住她的手,輕輕挪開,細柔間有凸起,是手腕的形狀。

他思考片刻,心裏算了算,“從我誕生靈識算起,剛好兩百年,應該...”他頓了頓,悠悠繼續說,“還不夠做你祖宗。”

明羅抽出手,兩只各捏他的臉頰,□□了一通。

“好啊,小師弟都想翻身做我祖宗了,淩霄宗是按入門算的,不管你多少歲,我都是你師姐。”

楚泱沒有制止她,只是扯著嘴角,總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搞得明羅不自在,先住了手。

巷子口上面架了兔子燈,淺黃色的光照下來,給兩人平添了點暧昧色彩。楚泱的臉頰有些泛紅,因為剛剛躲著,兩人距離很近。

他的眼底泛著些柔光,明羅一時間不敢看他,總覺得楚泱和剛認識不一樣了。

可哪裏不一樣,好像也說不上來。

“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明羅率先打破氣氛,淩霄宗不設夜禁,但是那頂天多的樓梯,又不能用法力,光爬也需要時間。

楚泱餘光瞥見酒樓裏正中空了個位置,店小二都在忙碌,唯有明羅父母還能空出手來。想起明羅一閃而逝的失落,他沒有猶豫,牽著她的手往酒樓走。

明羅意識到楚泱要做什麽,真到了酒樓門口,又覺得抗拒,掙脫了幾下。

父母已經迎到跟前,領著他們坐在位置上。

墻壁上掛著許多牌子,上面寫著菜名,堂倌給明羅這桌擺上筷子,正等著他們點菜。

明羅呆楞的望著櫃臺,看父親拎著水壺到跟前,給他們添茶倒水。胸腔好像堵住著氣,連堂倌對菜色的介紹都沒聽進去,還是楚泱隨便點了兩三道。

見她失魂落魄,握著的手更緊幾分。

“姑娘面孔生,是頭一回來我們店吧。”

茶香順著水彌漫開來,老板堆起笑臉,對著明羅略微怔忡的表情,依舊是友善的聊天。

“我們家最出名的就是酒釀,我看您二位是來臨安游玩的吧?”

許是楚泱剛剛點的菜,並非臨安本地的特色,於是老板就猜測他們是頭回來。

明羅楞了楞,親人就在眼前,可對方根本認不出自己,一時間她竟開不了口,似乎話到嘴邊,說什麽都奇怪。

最後只憋出句,“那就上一壇酒吧。”

其實她酒量也不是很好,但此刻心思早七零八落,只顧著胡思亂想。

心底有個聲音,不斷地說服勸告,本來就該這樣的。她離家十三年,換作任何人,對她的模樣記憶早就模糊了,哪能一下子認出來。

腦海中忽得閃過許多片段,是母親在她跟前溫柔安慰,想讓她安心跟著道長去修煉。

她真的太小了,以為只是去另一個地方玩玩。

就像母親帶她去姨母家玩一樣,過不了幾天,自己就會吵著回去。誰能想到,一腳踏入修仙,就是和塵世了斷。

酒水剛上來,她倒了滿碗,像是灌進去似的。濃烈沖鼻,喉嚨燒刀子的疼,還沒等適應,又給自己滿上。

楚泱看不過去,搶過了她的酒碗,對上她紅通通隱忍的眼神,立刻心下柔軟一片,怪是好心辦壞事。

“明羅。”

他隱約看到有淚水劃過她的臉龐,試圖伸手去觸碰,卻被明羅躲開了。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你看,還不如不見面。”喃喃著,好像帶著點不滿,其實更多是隱藏的失望。

楚泱手指停在半空,漸漸握成拳,躊躇半刻道:“對不起。”

明羅擡起頭,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仿佛毫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調笑道:“傻師弟,我又沒怪你。再說了,早晚都有這麽一遭,現在知道,好像也沒有特別難過。”

她眼底還藏著淚光,強顏歡笑地喝了口茶,酒水和茶混著中和,竟然生出點苦味,舌頭麻麻的。

她嘗了口菜,好像也壓不下舌苔上的苦意。

今兒個生意極好,櫃臺上站了個小女孩,連老板都趕去後廚催菜。那小女孩手裏舉著風車,鼓著臉頰使勁地吹。

似乎覺得無聊,把算盤撥弄得劈啪響,敏銳察覺到明羅的眼神,又圓又黑的大眼睛轉了一圈,調皮朝著她做了個古怪的鬼臉。

明羅破涕而笑,從麒麟囊裏倒出些糖罐。

說來也巧,她從小不愛吃甜,這些糖罐是分別時,扶黎硬要塞給她的。

現在用來哄哄小孩,倒是不錯的選擇。

她朝小女孩晃了晃手裏的罐子,琉璃瓶中能隱約看到五顏六色的糖果。小女孩思想鬥爭許久,從櫃臺後頭的椅子跳下來,三步兩步跑到明羅跟前。

雙手背在後頭,像個小大人似的,討巧的露出個笑臉,指著琉璃瓶。

“這位漂亮姐姐,我能用風車和你換嘛?”她長得玉雪可愛,此刻更加乖巧。

明羅起了逗弄的心思,抿著唇想了會兒,搖了搖頭。

“那這樣吧,你們這頓飯我請了。”她學著大人的口吻,眼睛盯著琉璃瓶,滿是期待,明羅歪著頭試探。

“老板哪能聽你的呀,小家夥口氣倒不小。”

小女孩把下巴一揚,露出點得意神色,“我和爹娘說一聲就好了。”

明羅楞了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酒樓掌櫃是你爹爹?”

說著她把琉璃瓶遞過去,裏面的糖豆是熬的彩色糖漿,在掌心裏小小一粒。小女孩點點頭,朝著剛出後廚的老板跑過去,舉著手裏的糖炫耀。

老板有些驚訝地看了明羅一眼,邁開步子想要來道謝。

明羅騰得有種心孤意怯的感受,顧不得三七二十一,往桌上扔了塊碎銀子,拉著楚泱就朝屋外跑去。

滿桌子的菜,根本沒動幾口,酒壺被她碰到,倒了一地的水。

明羅趁著天黑,躲在了巷子後面,店家追到門外,左右四顧也沒見到人。楚泱擔心地望著明羅的背影,看她踉蹌幾步走在路上。

擎著風車香囊的小販路過身邊,一兩句吆喝沖擊著耳膜。

她停在河邊,走過兩級臺階,蹲在石墩旁。

河面上飄著水燈,紫色,紅色,藍色,在水中撞來撞去,也分不清是誰的願望,就擠著往別處漂去。

明羅抱著膝蓋嘆了口氣,扯了扯楚泱的衣擺,示意他也蹲下來。

水面淺淺倒影,她看到楚泱的臉上包含著道歉的色彩,轉過頭朝他笑了笑。

“要放河燈嗎?”

中秋節的日子,臨安城早早讓人在各個橋墩旁備好了河燈,伸手就能拿到。

楚泱搖了搖頭,看著河上的花燈,耳朵傳來幾個莫名其妙的願望,都是人們隨便亂許的。

他不知聽過多少年,雷同的願望了,怎麽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們,向河燈許願,是不能成真的呢。

“難受嗎?”楚泱問她。

明羅對著誤入腳邊的河燈吹了口氣,“有點。”

河燈中間放了蠟燭,燭光跳躍,在水裏泛著好看的光。

“你看,滿打滿算,我師父都快一百二十歲了,就連你,都能兩百歲,說不定能再活上百年,仙路漫長,總有些東西要舍棄的。”

“我會陪你的。”楚泱說得認真。

“我才不和龍族比誰活得長呢。”她試圖站起來,腳有些發酸,堪堪又坐了回去,“你背我。”

明羅對著楚泱張開雙手,他乖乖蹲下來,讓明羅趴在背上。

街上的人比之前少了些,月亮西斜,兔子花燈一盞一盞。

明羅想起小時候的中秋,便對著楚泱道:“我記得以前還要熱鬧些,不僅有燈會,還有拜月祈求平安團圓的儀式,可惜近幾年,見不到這般的熱鬧了。我以前還對著月亮許過好多願望呢,就是一個都沒實現。”

“月亮上沒有嫦娥。”

明羅不可置信,“怎麽可能?”

楚泱用堅決的語氣,“真的。”

“怪不得願望實現不了。”

“所以,你不用對月亮許願。”

“那多沒勁呀。”

嫦娥玉兔可是人間多年的傳說,小孩子老早就聽過了,不對著月亮星星許願,一下子就沒意思極了。

楚泱啞然輕笑,“對我許願就好。”

很輕的話,明羅聽到了,鼻尖吹過陣風,一直癢到心裏。

天邊的星星越發清晰,街市的喧鬧逐漸遠去,雲霧繚繞,涼意四起,月光下能瞧見淩霄宗的山頂。

“要是我沒有修仙,說不定現在就和小女孩一樣,在酒樓看店幫忙呢。”

她揉了揉鼻子,突然產生點暢想,“人生短短幾十年,能尋常過一輩子,也是件好事吧。”

楚泱搖了搖頭,“不好。”

“哪裏不好啦?”

他的腳步停下來,明羅跳下來,站在前方的臺階上,剛好高出他半身。

楚泱笑了笑,擡起頭,盯著她的眼睛看,“那我們就遇不到了。”

淩霄宗有九十九道臺階,只有在中間,兩邊才種著銀杏樹。

就是這麽巧合,他說這話的時候,微黃的銀杏葉在風中落下,恍然灑在他們頭頂,像螢火蟲般熠熠生輝。

明羅往下走一個臺階,站在楚泱面前,他們貼得很緊。

“小師弟。”

楚泱瞧著她。

“你都看得什麽亂七八糟的話本。”

明羅戳了戳他的眉心,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楚泱用咳嗽掩飾自己的尷尬,心裏又把那些見過的人族記憶罵了個遍。

萬分不明白,為什麽其他人族說這般的話語,就是歡天喜地,到明羅這,總能變樣。

“大師姐?”

帶點疑惑不確定的男聲,明羅回過頭,見是個小道童,手裏拎著青瓷瓶,睡眼迷蒙,像是突然被叫醒的。

明羅隱約對他有點印象,好像是清遠長老的弟子,她收拾了下儀容,正色道:“這麽晚,下山做什麽?”

小道童作揖道,“師父聽到煙花聲,想起今兒是中秋,打發我去打酒。”

他好奇地踮起腳尖,微微虛著眼神,想看清明羅身後的楚泱。

“嗯,你去吧。”

清遠長老這愛喝酒的習慣,全淩霄宗都知道。

沒想到還能大半夜把弟子叫醒去跑腿,真是有夠不著調的。

許是小道童的目光過於熱烈,明羅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保持著冷臉帶著楚泱一溜煙地跑不見了。

小道童仿佛發現大事件,眼睛裏閃著別樣的神采,心想得把這事告訴長老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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