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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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頭看見銀票笑得牙不見眼,趕忙把擋板拉開,“姑娘請,順著樓梯上去走到盡頭就是,只有一條路,放心絕不會走錯。”

鳳棲飛斂著表情走上樓梯,轉過角,兩側便有燭光照明,墻面嵌的木板,塗刷的蠟油散發著淡淡香味,走上最後一階時,身前便現出一條長長的走廊。

她走到盡頭,眼前是一個封閉的木質櫃臺,左右都沒有空隙,到這裏便再無別的去處。

櫃臺上有三個一模一樣的小窗,窗戶旁分別掛著‘尋’,‘鑒’,‘問’三張牌子,牌子底下還垂著一根吊繩。

她走到邊上,拉了一下‘問’繩,櫃臺上的小窗霎時便打開了,一個書童模樣的年輕人站在櫃臺後,一板一眼道:“知盡萬事為無憂,問遍凡塵皆有答。每問一千兩,請問姑娘想要問什麽?”

一千兩?行。

她兩指夾著銀票放在對方眼前,道:“我想問‘樾醉’這味毒的出處。”

那小童垂眼,狀似在極速思考著,沈默了幾息後,道:“暫無解答,姑娘手上可有這味毒,有物可尋,查起來會更快。”

鳳棲飛點頭,從袖中拿出瓷瓶,將其放在櫃臺上。

小童從旁拿出一個盒子打開,然後將瓷瓶看了看,聞了聞,在一側備好的紙上唰唰寫了幾行字,再將瓷瓶放入盒子中,蓋好封存。

他拿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令牌放在櫃臺上,“待有了結果之後,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姑娘告知結果,請您將這個令牌隨身佩戴,以便我們尋人之用。”

鳳棲飛剛擡手想要拿走令牌,又聽他道:“姑娘稍等,我們保存客人的物品會根據它的類別,特性來使用不同的保存方法,會耗費相應的人力物力,您的這件物品需要收保管費用一百兩。”

鳳棲飛凝眉,整這麽多收費名錄是覺得自己很聰明嗎?

她輕輕一笑,給了錢,拿上令牌轉身而去。

樓下的老頭已不知去向,她出了門走到賭坊的入口處,向下的樓梯只能看清半節,此處一點兒聲音也無,她靜靜站了一會兒,提步繼續向前而去。

——

吉緣賭坊是整個胡州唯一能在早上就開張的賭坊,它的大堂被胡州名家絕雕匠人的木雕擺件分成幾個區域,擺件多是傳說裏的獸,橫趴的頡,仰嘯的夔還有欲飛的九頭鳥等,造價不高,威懾性卻很強。

賭場邊緣有背手站著的守衛,也有四處巡邏的打手,現在客人不多,守衛們也沒有幾個,多數都站得松垮,神情懶散。

堂中有十數方桌圓桌,各桌玩法不一,桌上賭具擺放整齊,只有堂中一角的幾張桌子上聚滿了人。

這些人都是夜裏就宿在此處,早上起來便立刻開賭,不見日月朝暮,因為夜禁的原因,這群為了玩樂不知天昏地暗的人,倒是作息規律。

一隊人從外面看不見的樓梯走向二樓小廳。

中間那人一身玄衣,衣間白澤繡紋奪目,他眉眼輕佻,嘴角帶笑,輕搖折扇款步而行,腰間金玉配飾叮呤,渾一個敗家貴公子的模樣。

他前方領路的是一個穿莊家衣服的人,後面跟的都是打手。

眾人進入小廳,廳中放著一張方桌,莊家將他請到對面坐下,打手中最為魁梧的一人,側頭松了松脖子,獨自站在門邊,其他人在他的手勢下分列兩旁站好。

莊家安撫地笑笑,“公子恕罪,您是從密門處進來的,說明您武功不低還深知賭坊暗規,我們雖然人手眾多。但也是遵循規矩辦事,望您海涵。”

陸無跡輕笑點頭,“在下理解,還有別的規矩嗎?比如搜身?”

莊家搖搖頭,“這是萬萬不敢的,您進了這裏就是客人,只有您提要求,我們來滿足的說法。”他頓了一下又道:“敢問您出的籌碼是什麽呢?”

陸無跡從腰間隨意取下一塊玉佩扔到桌前,笑道:“先熱熱場吧。”

莊家看見玉佩,眼中閃起光芒,點頭道:“公子大氣,您只有一個人想玩哪一種呢?牌九,擲骰,關撲,人不夠我馬上給您......”

陸無跡出聲打斷他,“不用,猜點數,你搖我猜。”

莊家眼中閃過訝異,常人經過訓練,很有天賦的會逐漸習得聽音辨數的能力,稍遜一籌的只能估個大致,可以猜個大小或者單雙。

但這些都需要猜的人離骰盅很近才行,這張桌子寬五尺,離這麽遠可只能靠運氣了。

他拿起骰盅,看向陸無跡道:“公子,您檢查一下骰子吧。”旁邊的一個侍從將骰子放在托盤上,正欲端過來,就聽他道:“不用,吉緣賭坊還會作假不成?直接開始吧。”

莊家笑道:“多謝公子信任,吉緣賭坊從開業至今都是誠信營業,從未做過任何手腳。”他將骰子放入骰盅,利落地從桌邊將盅拉起,手舉在半空搖了起來。

陸無跡停下扇面,目光落在地上,眉間舒展,但睫毛一絲未顫,此時四周無聲,只剩下骰子互相碰撞的聲音。

幾息之後,莊家將骰盅按回了桌上,躬身道:“您請吧。”

陸無跡眼尾輕挑,繼續擺扇,“你搖得不錯,這是怕我猜不著嗎?三點。”

莊家笑容滯在臉上,訕訕道:“公子深藏不露,是我們輸了。”他打開骰盅,三個骰子並著,赫然是三個紅點在上。

門口的彪形大漢皺眉,臉部微微變形,牽動了臉上圍了半圈的絡腮胡,但並未言語。

陸無跡道:“繼續吧。”

莊家把骰盅蓋回去,正要繼續搖骰,又聽他道:“等等。”

他按住骰盅擡眼看向對面。

陸無跡一直斜倚著,這下坐端看了過來,眼裏是捉摸不透的笑意,“不需要各位陪我在這浪費時間了,我身上帶的所有東西一起壓上,這次,我建議你拿出看家本事,別再被我這外行給猜中了。”

莊家眉頭一跳,道:“定然!公子請準備吧。”骰盅被猛地拉起,屋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凝耳聽著,這次的時間長了一倍,莊家手心流汗,‘唰’地將骰盅按回桌上。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放在了陸無跡身上,他輕輕笑了,撫了撫折好的扇骨,眼神落在扇尖上,道:“猜個吉利數吧,九點。”

莊家露出笑容,眼裏閃過不過如此的神色,他越發肯定這人剛剛是碰了運氣。

他打開骰盅,三三四,十點。

他看向陸無跡,“公子,您猜錯了。”

那人沒有他預料中的不甘或悔恨,神情淡然,眉眼間還帶著淺淺笑意。

看他不動,門口的大漢跨步走了過來,沈聲道:“你輸了,聽見了嗎?你身上還有什麽寶貝都拿出來吧。”

陸無跡聽見他的問話,不知怎的,低低笑了一下,但再無別的表示。

那大漢狠狠皺了下眉,一只打手重重拍在他身前的桌上,“我勸你說話算話,咱們這些人都是不好惹的,就算你會點三腳貓功夫,我們人多勢眾,你也撲騰不出去。”

陸無跡擡眼看向他,挑眉道:“怎麽個不好惹?”

大漢徹底怒了,屈腿使勁,一掌便將整個桌面掀起,桌上的玉佩緩緩往下滑去,莊家緊趕兩步想去接住,桌面卻又被人猛地按下。

陸無跡站起身,手按著桌面,提腿攻向大漢下盤,沒想他體型雖大,下盤卻很靈活,在他的攻勢下連退了兩步。

四周的人終於反應過來,擺好陣形沖了上來,陸無跡挑眉,這些人訓練得不錯,這陣形發揮好了,確實能困住人,但是這些打手的素質良莠不齊,破綻太多了。

那彪形大漢穩住身形,正想進攻,他旁邊的幫手卻在眨眼間一一倒下,他拳還沒能揮出去,就被人按在了桌上。

莊家已跑得無影無蹤,陸無跡對大漢道:“你也算是個人才了。”

那大漢沈沈哼了一聲,想掙脫,卻發現被人緊緊鉗制著根本動彈不得。

門被人推開,一個腰佩玉帶的年輕男子帶著人走了進來,他身形瘦得像竹竿,長衫玉帶在他身上看起來有些滑稽,此人一雙吊梢眼,看起來精明無比。

他一進門便道:“這位公子,我不管你什麽來頭,這吉緣賭坊可不是誰都能砸的,我看你不像本地人士,不想給錢,今日可以放你走,但是今日之內你若不滾出胡州城,那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就站在門口,眼睛微瞇著,身後的人魚貫而入,將屋中圍了個嚴嚴實實。

陸無跡擡眼看向他,冷笑道:“哦?怎麽滾?你教教我。”

那人只覺碰上了硬茬,眼裏露出兇光正欲往前走,卻突然頓住——

這聲音有些熟悉啊,他緩緩移上目光看向那人的臉,呼吸猛地一滯。

他膝蓋一軟,正想跪下,卻被那人眼裏的寒光阻止,於是他猛地反應過來,揮著手道:“所有人都給我出去,快快,把門關上!”

打手都蓄勢待發,聽見這個命令,還呆了一會,但是有人帶頭,便又一窩蜂地出了門。

門被人拉上,陸無跡放開手,那大漢終於恢覆自由,掉梢眼的男子趕忙催促他出去,陸無跡卻道:“讓他留下吧。”

男子便不再管他,疾步上前,就要跪下,陸無跡按住他的肩,“不用了,我無人可用,不然也不會來找你,在密門裏設一堆守衛,真有你的。”

男子苦著臉笑道:“對不住您,這不是仇人多嗎,怕人找上門,小人只能出此下策。您需要我做什麽,盡管說來,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陸無跡沒再與他啰嗦,“叫你的人看住乾海吳家,尤其是吳承宇的人,他們今日一定會有動作。”

那人道:“吳承宇?昨日那個兇......案,案子,跟您有關?”他一下意識到什麽,趕緊自己掌了嘴,“您在胡州微服,這吳家跟您下套?!反了他了!我,我都聽說了,您放心,一定給您看好嘍!”

他腦子轉得極快,嘴裏說著一串話,腳下還微微顫著。

那大漢看出了這人的身份不一般,聽到現在才意識到他便是那個殺了人的師爺。

陸無跡道:“我去吳三家中,這個人給我用了。”

男子趕緊道:“是,他叫薛牛三,叫他牛三兒就行,您眼光真好,他是我們這武功最好的,一定能助您一臂之力。”陸無跡已經帶人走到了門口,他緊緊跟在後面,“牛三兒,給我照顧好陸......陸師爺,一切都聽他的,他要是掉一根寒毛我拿你是問!”

最後半句話說出口,眼前早已沒了人影,那兩人功夫好,走得極快,他根本跟不上。

吳三沒住吳宅,住在齊海巷一個兩進的院子中,院內人口簡單,只他與一個丫鬟,兩個婆子。

陸無跡站在屋檐上,看向院中,丫鬟婆子都在前院忙碌著,後院主屋內開著門,但卻十分安靜。

他示意牛三兒守著後院的出口,掠上後院屋頂,揭開一張瓦片向屋內看去。

吳三趴在榻上,姿勢很不自然。

他快速下到院裏,走入屋內,屋中沒有別人,後窗戶大開著,穿堂風帶起一片涼意。

他翻過吳三的臉,便見他口鼻都是血,伸出兩指按上頸脈,還在輕微地跳動。

他讓牛三兒進來把人背著,邊往外去邊道:“換個地方。”

牛三兒想了想這周圍,道:“玦爺在附近有處空宅,剛買的,還沒租出去。”

陸無跡看了他一眼,道:“很好,走吧。”

牛三兒背著人跟在他身後,他雖然面目兇悍,但是做事踏實,就算剛剛還被人在眾弟兄面前按在桌上動彈不得,他現在也不會有任何不忿的情緒。

空宅為了好租賃,買的是一間一進院子,牛三兒將人放在床板上躺著,對陸無跡道:“我去找床被褥來吧,他這樣得睡舒服點才好救活。”

陸無跡輕笑道:“行,去之前先回吳三的院子,看看樹下有沒有倒掉的茶水,有就將土一起帶回來,再通知人看著丫鬟婆子的動向。”吳三多半是中毒,榻上的小幾上只有茶壺,沒有茶盞,可能是兇手將有毒的茶盞拿走倒掉了。

牛三兒重重點頭,道:“我知道了,這就去。”

陸無跡又問道:“你或者你們玦爺有相熟的醫館嗎?”

牛三兒道:“有,我這就去通知大夫。”

陸無跡道:“你告訴我怎麽聯系,我去找。”

——

牛三兒將大夫送出門口,並再三交代了千萬不能說出去,大夫按住他,問他這麽些年他有哪些事沒有守口如瓶,牛三兒便不再言語,大夫轉身出了門。

剛剛收到消息,吳宅後門傍晚時拉出了一輛板車,板車一直被拉到積地村的亂葬崗,他們當場拿下了人,問出板車上的屍體是勤九!

賭坊一向很關註衙門的動向,昨日的案子他也聽了個七七八八,這證人一個死一個半死不活,如果他們都死了,誰來證明他們做得是假證啊。

他埋著頭走近屋內,這吳三連王大夫都說束手無策,這下又該怎麽辦?他看向屋中站著的人,發現那人一直很淡定,眼底雖總是冷的,但並不難相處。

陸無跡看他回來便向門口走去,對他道:“我出去一趟,你幫我看著他。”

牛三兒點點頭,“好,我就在這守著,快夜禁了,您小心些。”

——

鳳棲飛點上蠟燭,坐在窗邊品茗,這是她剛剛泡的茶水,火候有些過,但還是能喝,她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皺著眉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色不錯,暗藍的天空中幾乎沒有雲,只有月光灑在靜謐的街上。

她掃了一眼幹凈的街道,望向遠處錯落的房屋,然後目光頓了頓,她剛剛好像看見街上有人——

她垂目望下去,一個修長的玄色身影隱在燈火暗處。

她端著茶盞的手輕滯。

目光不動,靜靜望著那人,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片刻之後,那人緩緩走到燈火下。

他有些蒼白的臉冷著,眼睛斜到一邊,擡步朝另一側路口走去。

鳳棲飛挑挑眉,將手伸出窗外,“餵。”

她向那人搖了搖手裏的茶盞,“上來,我請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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