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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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與外面只隔了一層木板。

這裏木頭腐爛的味道比塔外淡了許多,看來這座塔修建的質量還是合格的。

那人早已放開了她,但是因為這裏太過窄小的緣故,她後背的一小部分還靠在他的肩上。

她只覺得那部分後背密密地發麻,想離開,卻騰挪不開。

外面的腳步聲抵近,她放平呼吸,緩緩調整了一下站姿,腳卻不小心踩到了那人的鞋面。

她頓了一下,又輕輕擡起,被踩到的人倒是沒什麽反應。

腳步聲遠去,她擡腳碰了碰那只巍然不動的腳的鞋側面,想讓他挪個位置出來讓她放腳。

接著,便感覺到那人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立馬回望過去。

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暗淡的光線下,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影子,他高了她大半個頭,她只能微仰著脖子與他對視。

他們可能連對方眼睛的位置都看不清楚,但是並不影響接收對方視線中的情緒。

短暫的沈默過後,那人踩著旁邊一個東西,轉身靠墻坐在了一個大箱子上,箱子左右都堆著雜物。

她周邊終於寬松了下來,她慢慢挪換著重心,放松有些發麻的腳。

身後傳來‘吱啦’一聲,這間儲藏室的門被打開了。可能是雜物太多,難以下腳,門外的人只走進了一步便停住了。

燈籠明亮的光線從左至右劃了一條弧度,她一直看著身前的木板,眼前亮了一下又恢覆黑暗。幸好雜物太多,將他們的藏身之處完全遮擋住了。

門被用力關上,那人罵罵咧咧地從走廊走過木板處,上了樓梯。木制樓梯發出的嘎吱聲,一下一下傳進來,十分刺耳,讓她覺得耳朵發酸。

四周又安靜下來後,她看向側旁坐在雜物中的人,他兩腿叉開,坐姿隨意卻顯一絲矜貴。

這人應該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太監,她想。

陸無跡擡眼,看著她模糊的輪廓,冷聲道:“青蟬執首冰雪聰明,也會做此種打草驚蛇之事,令在下開了眼界。”

暗光罩在他身上,他好似坐在一把沈黑的黑檀木椅子上,聲音冰冷,面無表情。

這種上位者的姿態讓她狠狠擰眉,她冷笑道:“喲,陸師爺智勇雙全,我打草驚蛇,您順桿上去把蛇逮了那也是小菜一碟,那麽好的機會,您怎麽就沒把握住呢!”

尾音消散,一陣短暫的沈默。

“呵。”他低笑一聲,道:“青蟬執首說得是,是陸某不堪大用,錯失良機。眼下正有一個機會,不知執首大人是否願意不計前嫌,與陸某合作?”

鳳棲飛抱臂,斜了一眼身前的人,悶聲道:“說來聽聽。”

陸無跡揚眉,沒想到她這麽爽快就答應了。

他勾唇,慢聲細語,“這座塔高七層,第七層被封死了,二到四層被樹林遮擋,沒有用處,全安排了守衛。五層漆黑一片,六層白日裏燈火通明。”

“底層為什麽不安排守衛?”她隨便找了一個問題問問。

陸無跡頓了一下,道:“守衛越多,被發現的可能越大,二層以上安排守衛,主要為了樓上銷毀證據而拖延時間。”

鳳棲飛發現打斷他會莫名有一絲愉悅,尤其是看他停頓,重整語言的時候。

看她沈默不語,他繼續道:“這裏臨河,重要的東西扔出去便是,所以需要聲東擊西,一人走樓梯打草驚蛇,一人從外側直到六樓守株待兔。”

“為什麽是六樓?”

陸無跡垂下頭,覆又擡起,“六樓視線更遠,白天點燈火就是為了看得更清楚,匯總,整理信息也更為方便。”

鳳棲飛又不言語。

他接著道:“麻煩青蟬執首走樓梯,我去六樓如何?”

怎麽這麽講禮貌了?呵,當然不如何!

鳳棲飛擡頭,看著他的身影,道:“還是我去六樓吧,我速度很快,建議陸師爺也快些上來。”

陸無跡沈默一瞬,輕笑道:“那便如此。”

他站起身,想踩在旁邊的小箱子上直接拉開木板。

鳳棲飛以為他要走下來,目光一閃,擡腳想阻止他,沒想到兩人相撞,都無法站穩,一個向前傾去,一個向側方倒去——

陸無跡雙手按在木板上穩住身形,鳳棲飛被他整個框在身前,兩人離得極近,他甚至聞到了她頭發上鳶尾的香味,清冷攝魂,嗅之難忘。

他反應極快,頃刻便退,站回箱子上,身體有些僵硬。

一切發生地很快,若她不會武可能都來不及反應,可是那人放大的眉眼近在眼前,如此昏暗的光線,她竟能看得清楚。

她此刻還能回憶起他眉眼間好似天生自帶的冷意,還有暗色瞳孔裏的一些殘忍與戾氣。

她沒說什麽,拉開木板出去,很快消失在墻後。

白光照進陰影裏,黑暗中的人慢慢走進光中,長衫上的錦繡泛著流光。

陸無跡從腰間取下一把骨玉折扇,兩指一拈,扇面‘嘩’地打開,一手背在身後,搖扇走上樓梯。

“塔勢聳白尖,何來欲恐巔。”原本沒有表情的臉帶上笑意,他緩步上樓,聲音引來了呵斥與質問,接著便是抽出兵器的聲音,一隊人馬一擁而下,將樓梯堵了個嚴實。

他笑意加深,收回扇子,“各位也是來這塔中看景的?呵,今個兒可真是太熱鬧了。”

帶隊的人看他身後空空,孤身一人,臉上橫肉疊起,“哼!我看你是來找死的!”他提刀便砍,沒想到竟被他一把扇骨穩穩接下,他面上只剩一絲淺笑,森然道:“別著急,一個一個來。”

鳳棲飛踩在屋檐上層層躍起,五樓果然一片漆黑,窗戶應該是用布簾蒙上了,在斜拱檐與刻寶相花紋的瓦當間,十分突兀。

六樓用做監視,五樓用來整理信息豈不是更為合適,再說他們能想到同時進攻兩處,安排的人會想不到?

如果樓上受到攻擊,樓下還有時間銷毀證據。再說如果沒什麽用處,為何要蒙上黑布。

所以,從這裏才能一擊而中!

她踏著檐脊一躍而起,右手抽刀,劈開窗柩,一個翻滾落在房間一側。

她進來時,快速掃了一眼,屋中很暗,沒有點燈,只有側方有幾許人影。

她站穩之後瞄過去,幾個身穿黑色勁裝的蒙面人站在一座房間內部搭建的,通往樓上的樓梯前,正欲上樓,有人剛走上兩節樓梯,站在樓梯上望過來,好似十分詫異。

他們腰間利劍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發光,下一瞬,便是數支白光淩厲閃過,眾人行動迅速準確,不發一聲,便封住了她所有去路。

鳳棲飛垂下眼,暗嘲一聲,這是進了狼窩了。竟然真的在樓上,他們剛才明顯是聽見樓下動靜,想上樓幫忙,蒙黑布是障眼法,看他們的神情也沒想到有人中計。

她提劍接下一擊,快速掃了一眼房間,發現後門開著,應該是有人下去查探情況。眾人攻勢猛烈,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但是時間緊迫,根本耗不起,就算打贏了那也是輸。

她找到突破口,往門口而去,四周的人緊圍上來,刀光劍影,鏗鏘四響,她退到欄桿邊,橫掃一劍,找到機會,向後傾去。

樓下人影翻動,月白衣衫從容不迫,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鳳棲飛只斜了一眼,大聲道:“你快點!”回身接下猛力刺來的劍,被眾人拉回戰鬥之中。

陸無跡循聲擡眼,輕挑眉毛,然後五指聚力,甩出扇子,樓間便倒下一片。

他踩到扶手上躍到三樓,這裏只有零星幾人,彈指間,皆倒在地,接回扇子的手一旋,'啪!'扇面穩穩合上。

前方樓梯空空如也,再無阻攔之人。

他上到五樓,旁邊的屋子裏兵器相接,破風聲氣勢磅礴,聽音便知打得天昏地暗,他沒有任何停留,直朝六樓而去。

片刻後。

鳳棲飛虛握刀柄舞了一個劍花,劍尖上的血滴濺在遠處,留下幾朵血花,利劍入鞘,她繞過地上的屍體走向門口——屋中的樓梯已經破碎不堪,只能從外面上樓。

一走進門,只見靠窗的一排桌子上,都是翻飛的白紙,角窗大開著,風聲嗚嗚。

窗外的屋檁上掛著一方白巾,隨風無力地飄搖著,窗邊的桌上擺放著紅、黃、綠色的方巾,還有一根竹制的掛桿,原來是用這個給遠處傳遞消息。

如果沒猜錯,發現有人跟蹤,這裏就掛上了紅色布巾,疲於送糧冊的人因為角度問題看不見,而在院中的人收到消息便趕緊撤了,至於那些屍體,就是另一個意外了。

排桌下躺著幾個穿淺色棉麻衣服的人,都帶著頭巾,嘴角有血,四肢硬挺,皆為中毒而死,手邊滾著幾根熄滅的蠟燭,肩旁還有一個只剩灰燼的瓷盆。

陸無跡站在屋中,好似正要往門口走,見她進來便站著不動,兩人默然而立。

屋中很亮堂,一絲紙灰的味道慢慢縈繞,鳳棲飛走上前去,“陸師爺神機妙算,聰敏過人。是我之過,才造成這種局面。”

陸無跡眼尾微彎,“青蟬執首不必自責,世間之事總是瞬息萬變,執首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沒什麽不可。”

嗬,真大度啊,鳳棲飛彎起嘴角,"陸師爺如此通透,真是少有的明白人。"話音剛落,她便欺身而上,一掌橫劈而去。

陸無跡仰身躲過,朝後退去,她越逼越近,掌風似刀,攻擊他身前各處。

她的出手太過淩厲,他不再閃躲,擡手接掌,沒想到見他接招,她更為興奮,攻勢陡然強了起來。

他眼中泛起狠意,可身後卻已退無可退。

陸無跡被她膝蓋壓著,斜仰在桌上,身後就是敞開的角窗,一歪頭便能看見底下歡快流淌的河水,湍流的聲音清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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