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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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雨回謝家,稍作休整,便去拜見謝大人,也就是他的父親。

他罕少在府裏走動,人生前八年都被教養嬤嬤耳提面命讓他不到大夫人大老爺眼前晃蕩。八歲之後便被謝老爺隨便找個理由打發他去外祖家養活,再無過問。

連逢雨這個名字,也是先夫人臨終前起的。先夫人難產,謝老爺卻陪著剛擡進門,給他誕下一兒一女的平妻,飴兒弄女。

涼雨刺骨,派去請老爺來的仆從羞愧而歸,先夫人便明白,丈夫薄情,連一眼都不肯來敷衍她。

陣痛襲來,接生婆子一盆一盆血水端出去,看著虛弱至極的先夫人交頭接耳,覺得這夫人活不了多長時日了。

教養嬤嬤趴在床沿無聲落淚,抱著繈褓裏不哭不鬧的小公子。

這孩子也奇怪,剛生下來時候哭了幾下咳出泡水,便一直安安靜靜的,像是讀懂了屋子裏人的悲傷一般。

接生婆子走家串戶,經驗充足,看著一屋子裏仆人流淚的流淚,憂心的憂心,也沒有男人過來看兩眼,就知曉這戶人家裏做丈夫的薄情。

“開,把窗戶開了……”先夫人聲音細弱,要緊緊扣住掌心才有力氣動幾下。

屋子裏又潮又悶,血腥氣彌漫,讓她喘不上氣。

嬤嬤趕忙讓人把窗戶開了,外邊雨聲淅瀝,涼雨落在芭蕉葉上,雨簾一般垂落下來。

“下雨了啊……”先夫人說話吃力,嬤嬤湊近了才能聽清。她看著從小照料的小姐,忙不疊點頭:“小姐……您……”

她的話斷斷續續,先夫人卻懂了,讓她把孩子抱給自己。

不哭不鬧的小公子被送到母親懷裏,皺巴巴的臉上有了幾分神采,不知道是哭是笑。

“好孩子,”先夫人擠出一個笑,費力摸了摸他,手便垂下去。

“小姐!”嬤嬤只抹眼淚。

先夫人別過頭,寒雨匆匆,陰雲昏沈,這場大雨隔絕了主院的歡聲笑語,傳不進別院來。

也所幸沒讓她聽見謝老爺和他新進門的妻子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先夫人收回視線,定定看著繈褓裏的孩子:“秋雨瑟瑟,涼風習習……就叫他逢雨吧……”

嬤嬤用力點點頭。

“我……我與這孩子無緣,照看不了他……”先夫人含淚懇求嬤嬤:“嬤嬤,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照看他一二……”

她已經知曉丈夫薄情,又有了一對心愛的雙生子,怕是容不下自己的孩子。

偌大一個謝府,她找不出能托付的人,只得求著從娘家來的嬤嬤幫她。

小姐含淚哀求,從小照料她到大的嬤嬤淚流不止,連聲點頭。

嬤嬤心生恨意,若不是姑爺無情,在外面養了嬌妾,又偏偏要在小姐生產之前把人帶回來示威,害得小姐早產,怎麽會到今天這步田地?

先夫人便放心了,慢慢閉上眼,溘然長逝。

屋子裏的哭聲愈大。

先夫人還是去了,留下才出生的小公子,給他留了衷心的嬤嬤,和一個名字。

她死後謝老爺迫不及待把大夫人扶正,她的一雙兒女成了府裏的大公子和大小姐,謝逢雨則是二公子,和嬤嬤搬去了別院。

春去秋來,日夜交替,昔日繈褓中不哭不鬧的孩子已經長成了沈穩早熟,心性堅定的小郎君。

謝逢雨從小就沒有同齡人的頑皮,他沈得下心,一本千字文也能讓他坐一下午。

謝老爺不在乎他的開蒙,他便求著嬤嬤給他買幾卷經文。自己琢磨著提筆臨摹,在每一個無人關心的角落。

娘親早逝,父親冷淡,謝逢雨寄住在外祖家,每日聽見下仆對他指指點點的竊竊私語,卻從未有過怨言。

外祖家對他不太上心,恨他的父親薄恩寡義,為了妾室逼死正妻,把這份怨懟延續到他頭上,只管養活吃喝,不讓他受凍挨餓便成。

偏僻院子裏只剩下幾個對先夫人忠心耿耿的老仆人,餘下的仆人受不了清苦,私自離開院子。

謝逢雨便每日透過窄小幾案凝望天幕,聽秋雨蟬聲。

那時候,他所有的一切也不過是幾部舊書和一方幾案。

他本該是定州州牧謝家的嫡長子,帶著父輩期待出生,為家族博名譽,立功業。眼下卻被繼室的兒子壓了一頭,不尷不尬地被送回母家,只稱表少爺。

教養嬤嬤心疼她,更是懷念死去的小姐,每每摸著他的頭嘆氣,埋怨老爺心狠。

尚且年幼的謝逢雨只是端坐在書案前,捧著卷軸,眸光澈凈。

嬤嬤覺得他不懂自己的憂慮與傷懷,飲淚掩泣。

謝逢雨費力墊腳,學著嬤嬤拍拍她的手,同她說自己一定會好好讀書,讓自己和嬤嬤過上舒心日子。

嬤嬤眼淚卻越流越多。

小公子長得更像她伺候了幾十年的小姐,性子也溫和。可這麽好的孩子,怎麽就攤上這麽個爹呢?

那時候謝逢雨還不懂嬤嬤為什麽哭,只想著若是自己更聽話一些,嬤嬤便不會傷心。

再到後來,嬤嬤病死,他成了柳參大人的弟子,被他照拂關懷。

他還記得夫子在親自來外祖家接他的時候看見雕敝院子時驚訝的眼神,也記得他摸著自己的頭說,以後由他來照顧自己。

這便是苦日子嗎?謝逢雨不懂,卻沒有發問,他明明還有嬤嬤疼惜,為何會是苦日子?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撫過經卷,這分明是聖人言的大道理,他跟著夫子每日讀書習字,勤勉沈穩。

從不被家人看重的棄子,到巡撫大人的親傳弟子,謝逢雨一點變化也沒有,每日照常點卯,勤懇如常。

他待下人也溫和,從無打罵斥責,凡事親力親為。

巡撫府邸上,便常見他青衫舊影,白日洗墨執筆,夜裏挑燈。

夫子只說,他天生就有君子風骨。

一扇窗欞,亦能窺牖見天。

白日裏既然應下了要擺宴席,應寶珍便同胡氏和李柔娘張羅忙活起來。

天色漸晚,飯館裏卻熱鬧,來道喜的,吃酒的,捧場的擠作一團,應寶珍也忙不疊抽身。

一盤有一盤精細菜肴端上來,打邊爐冒著熱騰騰的氣,推杯換盞聲不斷,溫過的黃酒一壇又一壇搬進來。珍娘發話,為著慶賀窈娘好消息,一連幾日飯館都不收錢。

“珍娘,恭喜恭喜啊!”往來的鄉親們源源不斷恭賀她們,笑聲不絕於耳。

應寶珍應接不暇,一杯又一杯喝酒,很快就有些醉醺醺的。

既是慶賀,多喝幾杯又有什麽,在這般勸說下,她果真多喝了不少。

胡氏酒量不錯,幫著她喝了不少,眼下還清醒著。

應寶珍眼前有些迷糊,晃晃悠悠站起來,頭疼地瞇了瞇眼睛。

李柔娘趕忙扶住她:“珍娘,珍娘,你要不要先回去歇歇?”

“好,好,”應寶珍被她扶著勉強喝了幾口水,和胡氏說了幾句之後,便被應窈扶著回家。

所幸應寶珍走路還穩當,應窈只需要稍稍拉著她,省得她摔進坑裏便好。

“窈……窈娘,”應寶珍酒意上臉,臉頰紅撲撲的,忽然喊住應窈。

她向前撲了一步,像是想抱住應窈,卻有些重心不穩,差點摔了。

“怎麽了?”應窈扶穩她,老成地數落她:“你酒量又不好,怎麽喝那麽多酒,看看,現在連路都走不穩了。”

還要麻煩自己來扶她回家,應窈看著醉意上湧,眼睛都有些濕潤的應寶珍乖乖聽自己訓她,心底一時有些說不上來的異樣。

應寶珍一聲不吭聽著她數落自己,突然湊過去親了一下應窈嫩白的側臉,嘬了好大一口,應窈都感覺口水糊在自己臉上。

“哎,你別亂動啊!”應窈氣鼓鼓地抹了抹臉,憤憤地在應寶珍臉上掐了一下。

觸感軟嫩,帶一點暖意,手感十分好,應窈也不由得多停留了一會。

掐臉手感這麽好的嗎,怪不得應寶珍平日喜歡明裏暗裏掐她的臉。

想到這裏應窈又不滿了,瞪了應寶珍兩眼發現她什麽反應都沒有,只好認命地給她理理方才弄亂的頭發和衣裳。

罪魁禍首只笑,有些呆地任由應窈給她別頭發。

“這醉鬼!”應窈忙得一頭是汗,又要扶應寶珍又要防著她突然對自己動手動腳,只覺得左右支絀。

應窈一路和喝醉了的應寶珍鬥智鬥勇,好容易到了家,把她扶到床邊,費力脫去鞋襪讓她躺下。

醉醺醺的應寶珍偏過頭呼呼大睡,還笑,不知道夢到了什麽事。

應窈認命,打算給這醉鬼打水洗洗臉,讓她好好睡上一覺,無奈退出門。

她出門後本應該在床上昏昏睡過去的應寶珍卻捂著臉迷迷糊糊醒了。

酒意上頭,讓她眼前還有些昏沈,頭更是疼,動一動都費力。

下次不能再喝酒了,應寶珍皺著眉頭。

不過她迷迷糊糊回想起方才是應窈送自己回來,自己還想還做了什麽讓她很生氣的事情,惹得她一路上直掐自己的臉。

那應窈去哪了?

她很自然地想到這一茬,沒註意到自己已經回到了家裏自己的的屋子裏,晃晃悠悠站起來就要出門找應窈。

剛才出門她就撞到一個人,和那人撞了個滿懷。

“怎麽出來了?”那人趕忙扶穩她,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著什麽。

是窈娘嗎?她頭痛欲裂,窈娘怎麽長那麽高了,輕輕松松就能攬住她。

還有手臂也變得硬邦邦的,膈得她肩膀疼,不由自主轉了轉肩膀。

扶著她的人好像顫了顫,還是穩穩把她攔在懷裏。

應寶珍沒聽清來人說了什麽,只感覺現在扶著自己的應窈安靜不少,也沒有數落自己喝酒喝多少。

這才對嘛,應寶珍慣來是得寸進尺的,應窈不數落她,她便活絡起來,拉著應窈嘟囔自說自話。

她絮絮叨叨同她說了這幾日自己的擔心和安排,若是應窈沒考好,她也要豁出面子請求柳參大人和高夫子幫忙。

扶著她的人一一應了。

他們靠得近,氣息都親親密密交融在一起。

應寶珍感覺自己又被扶到床上,而應窈似乎又要走。

“你過來一點嘛。”她拽了拽衣角,死活要拉著她以為的應窈低下頭。

小孩子家家的怎麽那麽不聽話,她還想趁著應窈還小的時候多親她兩口呢。

“應窈”無奈低下頭,猝不及防被她扒著脖頸親了一口,楞楞地半跪在榻前。

應寶珍得逞,在榻上滾作一團,笑得眼淚都下來了。

一番折騰她也沒了力氣,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壞心思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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