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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衛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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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是你弟弟?”應寶珍看著身形瘦弱的小傻子一口氣吃下三個玉米餅子,轉頭看向衛嶠。

小傻子衣衫都很幹凈,進食時也知道用筷子,如果不是一直傻傻笑著,也看不出來是個心智不健全的孩子。

心智有缺陷的孩子難養大,需要更多精力,何況是把他教得與常人無異。

看來,這個衛嶠雖是個不學無術的,對弟弟倒是很上心。

“是的,他叫衛吉。”明顯是找了良久的衛嶠松了一口氣,同她解釋:“我請了鄰居照料他的起居,但雲姨回家省親去了,我趕不及回去,才讓他跑出來。”

“原來如此。”應寶珍點點頭。

據原主的記憶,衛嶠的父親本是鎮上的胥吏,薪水微薄,又攤上個先天心智不足的小兒子,撒手去了,只留下衛嶠照顧傻子弟弟。

至於鄉裏街坊如何接濟,他又怎麽在吳掌櫃手下當打手,就不得而知了。

衛嶠既要給吳掌櫃賣命,又要分出心思照顧弟弟,竟也糊裏糊塗把他拉扯大了。

應寶珍有些唏噓,失足少年還是個稱職的哥哥,既當爹又當娘的,倒是辛苦。

也許是見弟弟不但跑到應家飯館中蹭吃蹭喝,且自己還來找過麻煩,衛嶠明顯有些赧然,不覆平日混不吝的模樣。

他兩頰泛上紅暈,眸色水潤,堪稱人面桃花。

應寶珍倒是覺得他這副樣子順眼多了。

衛嶠同她也沒有糾紛,何況在應寶珍看來他還是個失足少年,她無意為難,只說:“衛吉也並未打砸甚麽,這碗面算我請他的。”

“這怎麽行,”衛嶠難得地在她面前硬氣一點:“我會補上銀錢的。”

“好吧,”應寶珍沒有強求:“兩碗肉醬面並三個玉米餅子,總共二十三文。”

衛嶠把銅錢遞給她,支支吾吾還想說什麽。

應寶珍用眼神詢問他。

衛嶠顯得有些為難:“阿吉他認了路就會再來這裏,如果你不樂意……就差人去喊我,我把他帶回家。”

他看出衛吉很喜歡這裏,不然也不會賴著不走,這也讓他很為難。

衛吉本來是趴在桌上看應窈堆彩色石子給他看,聽到哥哥這麽說他肉眼可見地低落起來。但他似乎知道旁人不太待見他,只是委屈地在喉嚨裏呼嚕兩聲。

他不想往人家跑的,只是家裏沒人做飯,他餓了一天,實在受不了了才跑出來。

這也是他頭一回往外邊跑沒有被人趕出去,還得到一碗熱乎乎香噴噴的肉醬面。梳著羊角髻的窈娘也沒有捉弄他,反而和他分享自己撿到的彩色石子。

衛吉想碰又不敢碰,他之前從來都沒有發現過砸人很疼的小石子還有這麽好看的。

而且窈娘不僅沒有嫌棄他,還把自己的玉米餅子分給他。除了哥哥沒有人這樣對他,衛吉只感覺眼裏酸酸澀澀的。

還有那個為他添飯的姐姐,窈娘說那是她姑姑。雖然不怎麽理會他,但是也沒有像別人一樣嫌棄他。

應寶珍瞅了瞅和應窈玩得正歡的衛吉,挑了挑眉:“讓他留這裏也不妨事,應家是開門做生意的,哪有趕客人的道理。”

反正她已經托管一個崽了,衛吉也是個聽話的,多一個又不會麻煩到哪裏去。

衛嶠顯然很驚訝,吞吞吐吐不知道想說什麽,被應寶珍徑直打斷:“好了,如果你想道謝的話大可不必,你要是真心感謝倒是可以把院裏的柴劈了。”

她這話是真的,飯館開火燒柴,得她和胡氏輪番上陣。衛嶠又年輕力壯,沒有放著不使喚的道理。

應寶珍玩笑似的一說,衛嶠便當真了,聽話地到裏院劈柴去了。

李柔娘乍一見跟著打手來收債的衛嶠在院裏幹活,嚇了一跳,忙問應寶珍:“珍娘,他他這是做甚麽?”

應寶珍看著衛嶠動作利落,輕輕松松把柴火劈好的情景,沈吟道:“可能是將功贖罪吧。”

小白臉看著瘦弱,力氣倒是挺大,應寶珍轉念一想他畢竟是收債的,不免點點頭。

李柔娘一頭霧水。

翌日應寶珍起了個大早,催著應窈梳洗,把重新準備好的束脩帶上,趕著驢車就上路了。

天蒙蒙亮,路上還沒有什麽人,只有驢車慢悠悠的噠噠聲。

不過兩炷香的時間,應寶珍和應窈便趕到了鄭夫子的書塾。

上了年紀的仆婦接待她們,引她們休憩片刻,把鄭夫子喊了過來。

鄭夫子約莫四十來歲,心寬體胖,圓臉笑瞇瞇的,看起來就很好相處。

鄭夫子道:“你可是應家的小女兒珍娘?原先我見過你父親的。”

原來是舊識,應寶珍反應過來,笑道:“父親也同我說起過您,說您學識淵博,對學生也好,四裏八方的人家都想把孩子送到您這裏來。”

鄭夫子忙說慚愧慚愧。

應寶珍推了推應窈,表明來意:“鄭夫子,這是我小侄女窈娘,貿然來訪,是想把她送到您的書塾跟著您念書。”

應窈反應過來,連忙道:“見過夫子,我叫應窈,您喚我窈娘便是。”

鄭夫子笑瞇瞇地捋了捋胡子,問了她一些經文要理,並沒有為難。

應寶珍有意解釋為何要放著鎮上的書塾不去反倒來這裏,斟酌說辭:“原本鎮子裏有秦夫子的書塾,但是秦夫子年紀大了,管教不了太多學生,我們便帶著孩子到您這裏來了。”

“原來如此,”鄭夫子點點頭,並未說什麽:“那你便把窈娘留下來,午時留在我這裏便是,書塾裏也有別的鎮子來的學生。”

應寶珍跟著仆婦去書塾裏收拾出來的隔間看了看,也有同年齡的小姑娘在此休憩,像現世的寄宿學校一般。

應寶珍松口氣,知道這事成了,面上顯出幾分輕松。叮囑應窈幾句,把放著點心的包裹遞給她,便告別鄭夫子。

“我晚上來接你。”應寶珍沖應窈揮揮手,看著她小幅度招招手便駕著驢車走遠了。

應窈堆她的態度好轉很多,雖然沒有多熟稔,但好歹不會動不動給她冷臉相待了。

應寶珍深覺任務有望,自己在洗白惡毒小姑身份的路上越走越遠,也把應家飯館經營地越來越好。

晨起賣的鹵串、手抓餅自不用說,胡氏還在她的言語提示下用小麥粉熬出了甜面醬,抹在餅子上面更加可口。

打邊爐也有銷路,她每日都得去肉鋪割肉,調制各種蘸醬。

最近推出的蓋澆面也很受歡迎,不消幾時便能端上桌,加些自己喜歡的澆頭,醬醋調味,很適合忙碌一天的鄉人。

至於胡氏和李柔娘的關系……應寶珍嘆口氣,心知不應該那麽急躁,得讓她們慢慢磨合。

李柔娘水性,又時時刻刻記著孝敬長輩,胡氏挑不出她的錯處。

只是應家飯館只有一個,留給應青就不能留給自己的親生女兒,胡氏自然要爭一爭。

她年輕的時候就不滿丈夫偏心,忍了大半輩子,熬到丈夫去世,繼子出走。

哪知丈夫賭輸了大半家產,一撒手就走了,讓他面對這個爛攤子。

又有周冕從中作祟,讓她起了把飯館交給應寶珍的心思,礙於周冕目的性太強,才擱置下來。

不過她已經和周冕劃清界限,斷然不會答應他把飯館交給溫眉的要求。而且還把李柔娘和應窈留下來照顧,還了賭坊的債,還把飯館越開越好。

不急,應寶珍對自己說,她得慢慢來。

回到鎮上,應寶珍去采購了糧油肉菜,大包小包回了飯館。

衛吉趕早便來了,吃了幾碗素面,在胡氏和李柔娘的指揮下幫忙幹活,臉上還帶著傻笑。

他吃得多,力氣也大,幫著卸貨搬運,也省得應寶珍勞心勞力。

飯館裏人還不多,胡氏便和她們閑聊,不知怎麽談到昨日來幫忙砍柴的衛嶠。

應寶珍豎起耳朵聽,聽得胡氏絮絮叨叨說了衛嶠父親還在時的光景。

“當年衛嶠他父親還是從南方逃難來的,說是大戶人家的護院,會些功夫,還拖著個半大孩子。”胡氏想了想:“周大娘給他介紹了個寡婦,那寡婦也有個孩子就是衛吉,是個天生癡傻的,可惜了。”

衛吉不是他親弟弟嗎?應寶珍繼續聽。

“他父親便在縣衙當差,哪知一場風寒把他父親和後娘都帶走了,只留下他和一個傻弟弟。”胡氏唏噓不已。

“衛嶠從小就是個護短的,狼崽子一樣,哪家孩子捉弄他弟弟都要被他好一頓打。”

“那打不過怎麽辦?”應寶珍不禁問。

孩童頑皮,有些時候甚至能稱得上惡毒,很難意識到自己對異類群體性的欺淩。衛吉心智不足很容易受到欺負,衛嶠還能一個個找回麻煩去不成?

胡氏瞥她兩眼:“打不過便躲起來,趁著人落單再去尋他麻煩。誰家大人找他要說法,也是不理會,下次看到打得更狠。”

應寶珍回想起衛嶠那一副混不吝的模樣,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仔細想想也是,無父母照拂,還得看著個經常被欺負的傻子弟弟,換個心思脆弱的,都撐不起來。

應寶珍看著傻呵呵幹活的衛吉,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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