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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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 空氣中夾雜些雨後綿密的小清新,晏汀穿了一身輕便的鵝黃小衫,替德裕貴妃去佛印寺為嘉興公主慶祝冥壽, 去城外的路上, 晏汀時不時的探出頭去,總覺得這條路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自己之前來沒來過。

“我之前可來過?”晏汀帶著披白紗的帷帽下車, 清秀的面容便掩在其後, 說完擡頭一看,層層疊疊的褐青色石頭,無形之間給了人一種強烈的肅穆感。

邵準沒說什麽, 只是牽過她的手, 又十指相扣, 二人雖不是親兄妹,可總頂著這樣的頭銜,晏汀心裏難免羞怯,生怕人知道他們間不應該屬於兄妹的暧昧,可她總歸對邵準無法拒絕。

這是他第一次陪著晏汀實實在在的爬完著九千九百九十九層石階。

爬到半山坡時,晏汀瞧見有人在一步一叩的朝拜,一旁不少人指指點點。

“快瞧,朝拜呢, 這一套下來,膝蓋不得廢了?我敢打賭, 她一定會半途而廢!”

“之前不就有人拜完這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了?聽說還是名男子。”

“聽聽就得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男人, 都是騙人的……”

“怎麽就是騙人的呢?寺裏的住持都看見了的那還有假?聽說那男子離開時, 膝蓋和額頭都滴著血, 一瘸一拐的進了洛陽城。”

朝聖禮晏汀倒是早有耳聞,只是她也從未見過有人做到,現在聽這群婦人說有人完成,心裏一時起了好奇,她轉頭問邵準:“你說那男子是求的什麽?”

邵準神色暗暗:“大概是求心上之人平安無虞吧。”

晏汀已經氣喘籲籲:“當真?”

邵準一笑捏她鼻子:“我又不是他,我怎知道。”

晏汀也笑了:“也是。”

“不過,若有人為我如此……”

他急忙追問:“你怎樣?”

晏汀彎彎眼睛:“我便嫁他。”

“嫁他作甚!”男人霸道的摟住她的細腰,“要嫁嫁孤!”

晏汀霎時躥紅。

正這時一名師太出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晏汀擡頭看著大殿上的“大雄寶殿”幾個字,腦海中閃過一些貢品碗碟狼藉在地的場面。

她皺著眉頭一晃,瞬間又想不起來了。

師太虎口挎著佛珠彎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施主請到這邊領香排隊。”

正值旺季,佛廟裏信徒眾多,排了許久才到她,晏汀手持三根黃香,提著裙子入殿時,腦海裏浮現的畫面,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了。

她還看見了一只男人的大手握著一節皓腕的畫面。

畫面裏那皓腕的手上綁著一根紅繩。

晏汀低眉便瞧見了自己手上似乎與畫面中一模一樣的繩子。

“怎麽了?”

隨著背後男人的一聲發問,晏汀這才回過神,等她跪拜完,回頭瞧見邵準正在與一師太講話,不知是說了些什麽,師太十分鄭重的對著他念經。

“——望施主能得償所望。”

邵準一笑莞爾:“已經得償所願了。”

師太一笑,又念了一聲,方才離去。

晏汀一頭霧水的盯著男人,為什麽她總覺得,他有好多秘密是她不知道的,似乎與她塵封的記憶有關。

嘉興公主的屍身被葬在佛印寺東面的小山地上,四周被大理石層層圍住,不少的僧人尼姑正在為其念經超度。

邵準給嘉興上香時晏汀找了一小尼姑問話:“嘉興公主到底是如何離世的?又為何葬的這裏,而不入皇陵?”

小尼姑搖搖頭:“我不知。”

另外一位年齡看著稍大些的出言道:“她才來,自然不知,可我知道,嘉興公主是葬身火海,聽說是自殺的,所以不能進皇陵。”

原來如此……

這是那小尼姑在看到邵準的臉時忽然激動了,在晏汀疑惑的目光下,小尼姑解釋:“他就是那個朝拜者,我當時瞧見了的。”

晏汀驚:“他?”

小尼姑點頭:“錯不了。”

晏汀深思,盯著邵準,然後追問:“你可知他為何如此?”

小尼姑:“似乎是他為了久病不醒的心上人。”

晏汀:“……”

久病不醒?!

是為了……我!

倏的目光登的轉向墳冢方向。

邵準的目光恰好與她相撞。

下山的路上,晏汀滿腦子都是小尼姑的那些話,如果不出意外,邵準做那些,應該都是為了她,再想起夏嬋說的那些,她得病臥榻時,也是他衣不解帶的照顧著,每日幫她梳頭按摩。

他……

晏汀淚眼朦朧的轉頭盯著他。

“你……”邵準不知何由,整個心臟已經提起,他是當真害怕晏汀再出什麽事了。

“你怎麽了?”他捧住她的臉,“是哪裏不舒服?”

晏汀哆嗦著唇搖頭。

邵準查看一番後更慌了,既然不是身體不舒服,該不會是想起來以前的事了吧?他害怕晏汀記起那些,害怕她再次離自己而去。

“你……”

車夫聽見車內發出孩子似的哭聲忍不住回頭瞧。

可車簾被掩得嚴嚴實實。

晏汀張開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哽咽。

而他則是不知所措的不斷撫摸她的後背促使她穩定。

因為害怕晏汀出事,今夜邵準沒送她回宮,而是帶去了瑾王府。

入府時邵準牽著她的小手,晏汀眼角紅腫未消,整個人看起來很是可憐,而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郝仔瞧見,他當即心裏一疙瘩,說什麽都要去救小姐,可藺嵐非是不讓,半哄半拽的拉走他。

旺兒麻利的擦了擦椅子伺候晏汀入座:“小姐可算好了。”

邵準去了房間更衣,聽見旺兒這話,晏汀知道他以前見過自己,於是又開始問他以前的事。

旺兒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晏小姐是不知道,您得病那會兒,我們殿下……我們殿下差點就隨您去了呀,他當時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不吃不喝,連衣服都不換,可把奴才給嚇得,後來還是請來了宮裏貴妃娘娘,貴妃娘娘請陳夫人編了個‘魘癥’的謊言,說小姐是夢游仙境去了,殿下這才……”

“還有呢,當時殿下為了救您,是什麽法子都想了,郎中治不好他就去求佛,我們殿下可從來就不信佛的呀,可是為了能救小姐,殿下和那佛印寺的尼姑一樣,整日吃齋念佛替您祈福,甚至一度傳出他要剃度出家的說法啊,可怕我們給嚇壞了,您說,要是殿下出家了,陛下還不得砍了我們的腦袋,我們大燕就沒哪個皇子剃度為僧的。”

“還有一事……”

旺兒走近悄悄跟她說:“殿下從佛印寺回來時,額頭上破的,腿也是瘸的,奴才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殿下他……他去朝拜了。您想想啊,這是多麽沒譜的事兒啊,可是為了救您,他心甘情願的做了,所以小姐,您就別再為了以前的事耿耿於懷了。”

晏汀:“以前什麽事?”

旺兒擦了擦鼻涕:“小姐不記得了?”

晏汀搖頭:“得了那場大病後,以前的事情我全忘了。”

他進一步確認:“半點不記得?”

晏汀點頭。

倒也不是不記得,只是偶爾會閃過幾個畫面,可仔細去回憶,卻又什麽都看不清楚。

旺兒得知她失憶後,就開始添油加醋的編:“小姐與殿下以前可是一對神仙眷侶啊,我們殿下對小姐是用情至深啊,若非陛下阻攔,小姐如今就是瑾王妃了。”

“神仙眷侶?”

旺兒眼珠轉動:“是呢。小姐當真什麽都不記得了?真是可憐我們殿下的,從前的柔情蜜意,從前的風花雪月,如今就只有他一個人還記得,小姐這麽一病,倒是忘得一幹二凈了。”

“我從前如何他了?”旺兒這人說話格外能調動別人的情緒,晏汀聽他這麽一訴,總覺得是自己辜負了邵準。

旺兒又是暗暗抹淚:“小姐真要小的說?”

晏汀想聽:“你說吧。”

旺兒四處看了看,離近些到晏汀跟前說:“小姐以前經常夜裏來瑾王府……”

“你胡說!”晏汀拍桌而立,“我怎會……”

旺兒一臉無辜的看著她。

晏汀瞪了他數秒後落座:“你肯定是誆我的,我絕不會如此不規矩,絕對不可能。”

旺兒吸吸鼻子:“小姐怕還不知道我們殿下今年二十三了吧?”

“那……那又如何?”

旺兒聳聳肩:“旺兒孩子都抱了倆了,可是我們殿下娶妻都尚未,都是為了等小姐,我們殿下與小姐一早就認識了,可是種種原因沒辦法在一起,我們殿下就為了小姐守身如玉,什麽女人都不碰,這些年,他有多難熬,小姐怕是不知道的。”

晏汀瞬間被說羞。

“說什麽呢?”邵準已經換了一身華服出來,見晏汀神色不對,又見旺兒嘴巴說個沒停,“旺兒!你同她講了什麽!”

嚇得旺兒趕緊跪下請罪:“小的什麽也沒說。”

見邵準要過去替她出氣,晏汀連忙出口叫住,瞥了一眼拽著衣角的素手,他一個眼神甩過去,嚇得旺兒連滾帶爬的走了。

旺兒走後不久,天空一道驚雷,春夏之交的暴風雨要來了,不一會兒,天被扣了一頂鍋,緊接著暴雨傾註而下,直接沖垮了不少樹枝,晏汀戰戰兢兢的縮在男人懷裏,似一只受了驚的小貓,察覺到頭頂的目光,她掀動美眸往上,又是一道霹靂閃電,將二人的臉霎時照得明亮奪目,邵準的手又摟緊了些,時不時的揉搓她。

雨停已經是戌時了。

雨後一陣涼意從鞋底鉆進來,院內一地的殘花敗葉,芭蕉也被無情的雨水打得稀爛。

邵準起身欲出去,一只小手怯怯的捏住了他的褲腳,回頭見那人緩緩探出頭,大抵是因為她眸子裏含水,所以看人時格外生動。

他下意識吞咽口水,雖然很想抱緊她,可是有過之前的教訓,他也不敢如此輕浮。

“還怕?”他溫聲問。

見對方點頭。

他又說:“那我再陪你一會兒?”

晏汀往榻裏挪了些,然後伸手拍了拍,就在他不知她意欲何為時,晏汀小心翼翼的開口:“今夜……你陪著我。”

邵準登時雙目呆滯。

晏汀不好再往下說,默默背對著躺下,她又用餘光瞟身後的人,足約五息後,聽見靴子掉地的聲音,床也跟著塌陷,一股帶著獨特氣味的熱氣,緩緩而至,最後落在了她身後,大概她一轉頭,就能碰到他鼻子了。

晏汀不敢動,抱著自己,她內心打鼓,又是怕又是慫。

我到底是在想什麽啊?

邵準一聲不吭的離她又近了些,晏汀很少施粉黛,身上卻有一股獨特的香味,像是一種甘草的清香,稍稍離近就能嗅到,一縷青絲落腰柔順,像上品的緞綢。

屋檐上滴答下來的雨點兒,也不知是誰的心在跳。

晏汀總覺得自己讓邵準今晚留下就是個錯誤的決定。

可眼下她也不好逐客。

感覺旁邊的人在動,晏汀以為是自己給的位置不夠,於是大方的往裏挪了挪,可一秒他的氣息尤在耳畔。

晏汀回頭瞄了一眼,繼續往裏給他騰空間,最後人已經是無法動彈了,生生夾在人與墻的中間。

她感覺到悶熱,小手伸出被褥。

他主動問話了:“剛剛旺兒與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夏日未到,她就感覺自己要熱炸了,小動作一直往外伸腳透氣。

他看著她小巧的耳洞:“真沒什麽?”

晏汀已然熱得不成,額頭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汗珠,扭頭對他說:“你離我遠點好不好?”

他一笑,沒離遠,反而湊近,一手穿過她腰,就開始給她寬衣解帶:“一定是你穿太多了。”

他輕車熟路的摘下一件外衣扔在地上。

然後問:“好些嗎?”

晏汀搖頭:“不好。”

反而更熱了。

他一靠近她就熱。

“那就……”下巴擱在她的小肩頭上,手肆無忌憚的往裏身,“那就再脫幾件。”

“嗯……”

等晏汀身上只剩最後一塊遮羞布時,她伸手抵住了撐在她上空的男人,今夜他的眸子格外亮也格外的深,讓人很難盯著看,感覺下一秒就要讓他給吞噬了。

邵準半哄半誘的握住她小手扣在肩膀兩側。

暧昧的星子一點即炸。

美人如畫,香汗涔涔,秋眸含水,波光灩灩。

感覺身上一重,她的腦子也重了,一串又一串的記憶接連閃過,與記憶中完全重合的溫度,已經包裹住了她的全部感知。

記憶裏她是如何的感覺反正她是記不太清楚了,可是眼下她知道自己並不排斥就是了。

夜風吹來盈牖,院內漏進來的月光,照亮了滿地的狼藉,還有少女腳上掛著的一只白襪。

邵準起身去關了窗,上床時順手一摟,懷裏嬌嫩的女人,嗯了一聲,沒了骨的軟進人心底。

他一笑,摘下她腳上的白襪,簡單清理自己後,套上中衣出門去打來了熱水,讓晏汀幹幹爽爽的入了美夢。

第二日醒來,晏汀羞於見人,邵準只是支著腮,笑著看躲在被窩裏不肯出來的女人,最後動手一扯,扯得懷裏撞了個香軟。

晏汀又氣又惱的瞪著他,正逢門外丫鬟過來傳報——說是駙馬傅少奇來拜訪。

一大清早的過來?

有點奇怪!

傅少奇與嘉順公主婚姻和睦,婚後不久便傳出了有喜的消息,有孕的前三個月尤其重視,為此嘉順不敢出來造次,只能巴巴的待在府裏休息。

傅少奇來找邵準為的自然是國事,他這人素來是以天下為己任的。

瞧見邵準血氣不錯,傅少奇開門見山的說:“安鋆國事已定。”

握茶杯的手一頓,他的眼神正經犀利:“誰贏了?”

數月前,安鋆國王被四王子逼迫重立儲君,可安鋆王不甘如此,特意派了使臣來大燕,欲接回質燕已久的太子殿下,只是大燕皇帝久久不肯放人,而安鋆王病情加重離世,於是四王子篡改詔書,勾結國師輔佐自己登基,只是四王子登基不過兩日,五皇子便帶著一眾人反對此事,再後來,安鋆發動內亂,被一分為二,朝局動蕩,百姓生靈塗炭。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際,阮天浩帶著質燕太子出現了,隨著安鋆太子的出現,國事瞬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畢竟他是最有資格,也是最名正言順的儲君。

緊接著不少大臣倒戈協助安鋆太子成就大業,三局鼎立的狀況僵持了足足三個月有餘,最終以安鋆太子先後斬殺四王子與五王子而宣磬落下帷幕。

“什麽時候的事?”龍井清香撲鼻,邵準眼神深邃。

傅少奇回:“就三日前。”

邵準冷嗤:“倒是快。”

傅少奇刮了刮茶蓋,想喝又沒喝的放下:“安鋆原本就是一小國,更何況民心所向,四王子與五王子名不正就言不順,再加上有北夷戎相助,破敵攻城不是什麽難事。”

“不過……”

聞聲眼眸掀動。

傅少奇盯著他說:“安鋆派人下了戰書,想是要報質國之恥。”

“這個時候下戰書?”

安才平定戰亂,國力尚未恢覆就來下戰書?安鋆太子的此番舉動,可真是令人大跌眼鏡啊,也實在是讓人欽佩他的勇氣和魄力。

安鋆確實國弱,可經歷了動亂戰火,國民的血氣反而是被激起了,此時發動戰爭,一來可以報多年之辱,二來也可以樹立君威。

邵準又問:“主戰的是誰?”

傅少奇:“阮天浩。”

邵準:“……”

傅少奇反而是笑了:“沒想到昔日的戰友,如今卻成了勁敵。”

大燕的老將軍死的死老的老,現在年輕一輩中尚可出戰的,也就只有秦王、裘逸軒、傅少奇與成孜呈四人了,可秦王戍邊多年走不開,裘逸軒又被調往河西走廊,皇帝一定會派傅少奇與成孜呈出戰。

傅少奇擔心的倒不是這個。

而是二人誰為主將誰為副將的事。

傅少奇老實交代了:“成孜呈那人,我是真信不過,可眼下朝中無人,陛下必定讓我倆攜手共退敵軍,我就怕到時候他給我使絆子。”

以成孜呈那樣孤傲清高的性格,想必是不管為主為副都不會聽他的,可戰事又不是過家家,稍一個決策判斷失誤,葬送的興許是大幾萬人的性命。

大燕許久未開戰了,安鋆想通過此戰振奮國人,大燕何嘗不是想輝煌再現。

所以……

傅少奇眼神堅毅:“此戰……不能輸!”

少年將軍血氣方剛,豪情壯志惹人熱血,一抹悄然的笑意爬上來邵準的眼底。

“我沒看錯你。”

傅少奇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一番熱血之言多少有些羞恥。

半霎後,傅少奇隨口一問:“殿下今日怎起得這樣晚?”

他以前這個時候來瑾王府尋邵準都能看見他練劍的身影。

可今日……

他進門時就聽婢子紅著臉說:“殿下恐怕還未起床。”

正這時,晏汀來了。

傅少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邵準,瞬間心裏明朗,握拳在唇邊咳了一聲,而後就想先告辭。

晏汀進來說:“我想回宮。”

邵準站起來:“你可以嗎?”

晏汀紅著臉往傅少奇那邊一瞟:“我能有什麽事。”

邵準:“……”

“咳咳咳咳……”傅少奇笑著起身,“我也說完了,就先走了,不打攪殿下。”

邵準笑著上前握住晏汀緊張放在腹前的小手:“吃完飯,我送你回去,嗯?”

晏汀小心翼翼瞧。

邵準往旺兒看了一眼,旺兒連忙閉上眼睛,他果斷的覆唇探了一抹春色。

“唔……”

晏汀羞得上手推,推完忙往後看,發現旺兒閉著眼睛後,更氣更惱的不理人了。

用過午飯回宮,車內靜靜悄悄的,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感覺到肩上一股裏,她被扳著肩膀面對他,眼神濃情蜜意之際,車身忽然猛的往前一震,幸而他出手迅速的摟住她,才不至於受傷。

怎麽回事?

車夫扯著嗓子罵:“你不長眼睛的嗎?”

“小姐,小姐……”

“郝仔,跟我回去,快跟我回去……”

郝仔甩開藺嵐的手,沖過去抱著馬車喊,兩名車夫在一旁拽。

“小姐,耗子可算見著您了,耗子對不住您啊,是耗子對不住您啊,耗子這些日子尋遍了洛陽城,總算瞧見您活生生的站在耗子跟前了,小姐,您快出來見見我啊……”

“快叉走啊!沖撞了瑾王殿下你們可擔待得起嗎?!”

晏汀心驚肉跳的聽著車外的毆打聲和哭聲。

好熟悉的聲音啊!

她一把握住邵準的胳膊,眼神裏滿是“放了他”的意思。

邵準拍拍她手,一把掀開車簾。

街道上圍滿了指指點點的人,兩名車夫對著郝仔拳打腳踢,不敢上前去的藺嵐癱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吼著,畫面看得人腦袋發炸。

“噗——”

郝仔吐了一口淤血。

“小姐……”

“夠了!”邵準叫停。

兩名車夫這才收手將郝仔從地上撈起,拖死豬肉似的拖到馬車跟前等待發落。

皮靴勾著郝仔的下巴擡起。

邵準瞇著眼睛警告:“趕緊滾!”

郝仔血淚交加:“我……我要見我們家小姐,你把我們小姐如何了?我要見她,否則,死也不走。”

車內一聲軟綿的“哥哥”傳出,郝仔當即雙眼放光的沖裏喊:“小姐!小姐,我是耗子啊,我是小耗子啊,您快出來看看我……”

“小耗子?”晏汀借著縫看他,“我不記得了。”

“……什麽?”郝仔大驚,不過很快就明白了,興許小姐是因為什麽事失憶了,這種病癥,他以前在清風堂瞧見過的。

晏汀呆呆的問邵準:“我以前認識他嗎?”

邵準搖頭:“不認識。”

郝仔:“……”

“小姐,我是耗子啊,我是清風堂的耗子……”

邵準一個眼神給車夫:“叉出去——”

“您是清風堂晏神醫的女兒,這些您都忘記了嗎?您來洛陽是為了嫁朱時叔,瑾王殿下他不是個好人,小姐,您不要被他給騙了……”

車夫對著郝仔的兩腮又是兩拳,掄得他當場吐出兩顆血牙來,就在第三拳揮起時,晏汀叫停下了馬車,邵準想要拉住她,不過晏汀松開了,慢慢去到郝仔跟前,她蹲下認真打量,不過此時郝仔已經說不出來話了,一張口血水直流,他奄奄一息的盯著晏汀,只是對視的那一秒,她像是被什麽東西,在心裏狠狠的撞了一下。

藺嵐見狀爬過去求饒:“瑾王殿下,我求您饒過我家男人,他那都是胡說的,他都是胡說的啊,我求您饒過我家男人。”

晏汀回頭:“胡說的?”

藺嵐人機靈,很會看眼色,知道邵準不願意晏汀想起以前的事,她便連連點頭:“我家男人得了失心瘋,他這都是胡說的,我們這種小市民,又怎麽會認得您呢。”

“嗚嗚……”郝仔淚流滿面的掙紮起來,車夫見狀將他死死摁在地上。

晏汀更加疑惑的轉頭盯著血肉模糊的郝仔。

從來沒有哪一刻他心裏有如此害怕晏汀想起來以前的事。

否則昨夜的溫存一定會消失。

他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邵準將晏汀從地上拉起:“好了,別看了,我不殺他。”

然後小聲警告藺嵐:“管好你男人!”

藺嵐毛骨悚然的磕頭謝恩。

臨走時晏汀回頭看了好幾次被人摁在地上的郝仔。

她總覺得這人很眼熟。

上車後。

邵準握住她的手,悄無聲息的吻了過來,晏汀措不及防,卻只能抵著馬車,被迫承受著他的溫度。

“別想他……”

他粗喘著捧著她臉蹭了蹭氣息。

“想我。”

可晏汀當天夜裏就做了一場噩夢,夢裏她看見新婦被丈夫賣給了當權者,洞房花燭之夜縱使有千般委屈,可她也只能把淚水咽回腹中,再後來那當權者時常夜裏來折磨她。

女子明明是小官的妻子,卻一直伺候的是高位者。

明明只是一場夢,她醒來卻摸到了一手酸淚,仿佛能設身處地的體會夢中女子的絕望與恨意。

守夜的夏嬋只是打了個瞌睡,卻不料晏汀只身一人出了瓊華殿,她似一只孤魂游鬼,身子空蕩蕩的在夜裏漂浮著,如同被抽幹了精氣的死人。

穿堂風一過,晏汀猛的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出了殿,不知是來到了什麽地方,她想自己興許是被今日那瘋瘋癲癲的人給嚇著了,所以有些神志不清,腦子清醒之時,人已經做出了不同尋常的動作,不過隨著她清醒,方才夢裏的一切,猶如被洗滌過般,她依稀只記得自己是被一噩夢嚇醒的,卻不記得夢裏的內容了。

她準備要回去時,忽然聽見窸窣動靜,順著聲音鉆進小竹林,小簇火光一竄竄的跳躍著。

稍走近點,她看清楚了人,不知是哪個宮的宮女,正跪在大青板上,撕著錢紙往火裏丟,又時不時的搓手默念些話,眼角上還掛著些許淚珠。

“朱二夫人,求您不要來找我了,求您放過我吧,我沒想害你啊……”

“你在地下過得一定不好,我保證,我每年都給你燒紙錢下去,我求您不要再來找我了……”

朱二夫人?

那宮娥忽然掀眸,在發現她的存在後,二話不說的撒腿跑,卻不小心踩著了鞋襪,一個趔趄滾進雪地,宮娥鼻青臉腫的爬起向她磕頭求饒,不明所以的晏汀見狀更納悶了。

“朱三夫人,朱三夫人,求您不要告發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朱三夫人?

今日那男人也說她嫁了一戶姓朱的人家!

看著小宮娥似乎是有些摔神志不清了,晏汀正好問了清楚:“你都知道些什麽?”

小宮娥邊磕頭邊求饒:“前年宮宴,奴婢見夫人被二夫人帶走,擔心你們走錯了便跟了上去,誰知竟然看見您被二夫人扔在了地上,奴婢原本是想去扶您的,可後面來了人,奴婢是無意發現夫人與瑾王殿下的事的。”

“我與瑾王何事?”

小宮娥磕得額頭發紫:“那晚瑾王殿下將夫人您給帶去了洛影樓,後來夫人出來時衣衫不整……夫人是前朝朱家的兒媳婦,瑾王殿下又是當朝皇子,奴婢不敢說出去,奴婢也沒有說出去啊。”

晏汀心驚。

“那晚奴婢還看見了……裘大人將朱二夫人一掌拍到在地的畫面。”小宮娥已經被朱二夫人的鬼魂折磨得發瘋了,“第二日朱二夫人便死了,奴婢明明什麽都看見了,可是奴婢不敢說,奴婢要是說出去了,奴婢就活不成了,朱夫人,朱夫人……”

小宮娥爬到晏汀跟前拽她的衣角:“朱夫人,朱夫人,奴婢求您原諒奴婢,奴婢日夜難宿,朱二夫人的鬼魂,時常來夢裏找奴婢,還說要把奴婢剁成肉泥做肉餅……”

今日那男人說她之前嫁過人。

現在這發了瘋的小宮娥叫她一聲朱夫人。

難不成她當真嫁過人?

可是如果這小宮娥說的全部屬實,那她與瑾王那一夜的私情豈不是天理難容?

小宮娥哭得睜不開眼,眼中又是一道鬼影閃過,她爬起用頭搶地,最後一命嗚呼了。

晏汀想阻止時已晚。

不過她讓宮裏的人將這小宮娥好生入葬了。

但她心裏還是有樁事一心困著。

日間邵準下朝後來瓊華殿尋她,晏汀正經問起他以前的事情了。

邵準一邊給她剝橘子皮一邊說:“你想知道些什麽?”

晏汀盯著他:“我以前可有嫁過人?”

邵準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她:“有的。”

她驚得從榻上站起:“我真的嫁過人?那我們之間算什麽?我們……”

“我們認識在他之前。”邵準一本正經的牽過她小手,又不留痕跡的引著她到自己跟前,“感情相悅也是在他之前。”

“那我為何還會嫁他?”

他解釋:“因為一個意外。”

然後又補充說道:“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只是你阿爹將你和他訂了娃娃親,後來你嫁給了他,可他對你不好,在外面有很多女人。”

晏汀大膽猜測:“然後我就找了你?”

邵準笑著雙手捧住她的鵝蛋小臉蹭了蹭。

晏汀努努嘴:“那……你不嫌棄我……之前嫁過人嗎?”

“有你,足矣。”

說完深情一吻。

嬌艷欲滴的水仙是說開就開,晏汀羞得直不敢擡頭看他,偏他又壞得很,用手支起她的腮,滾燙的氣息很快就纏在一起了,晏汀腳軟站不住,正好落進男人的胸膛,他那樣溫柔的摟住她,又是那樣繾綣的給她撫摸,晏汀自然不會懷疑他說的話。

既然是兩情相悅又差點錯過。

晏汀紅著臉蛋瞧:“我們就不能再錯過了。”

他陷在她的溫柔鄉裏,只顧著一味的索吻和貼近,像是一只對火光獨有情鐘的蛾,摔個碎屍萬段也在所不惜。

晏汀被他蹭得咯吱咯吱的笑。

忽然盯著他眼神裏一道充滿欲望的暗光。

她思索片刻後也默許了。

他今天倒是沒有急,煮了許久的蜜水才打算入口,卻被夏嬋的突來乍到打破了氣氛。

夏嬋端著午膳入殿時在屏風後頭發現了二人的身影。

她隔著屏風說:“殿下,公主,該用午膳了。”

從她的視線看過去,瑾王似乎是坐在屏風後頭,但沒有發現晏汀的影子。

晏汀踮著腳尖趴在男人懷裏應:“先放著吧,我一會用。”

夏嬋疑惑,告了退,出門出,忍不住往裏再看一眼,這一次,她看到了繃直的玉腳,像是承受著莫大的痛苦,然後就被一只大手,一把握住了小腳,像是怕她著涼似的。

夏嬋見多識廣,很快就意會了,她羞紅著臉帶門出去,前腳剛出門,耳朵就聽見了喘氣聲。

邵準捧著晏汀滾燙的臉往窗臺上示意,滿頭香汗的晏汀不解的“嗯”了一聲。

緊隨而來的是開窗聲。

窗戶通向樹林隱蔽的小花園,這是德裕貴妃專門用來培植奇花異草的地方,除了施肥澆花的工匠早晨來過,一般是不許外人進去的。

晏汀也是第一次如此細致的盯著這些奇花異草看,還被人擷了一朵插在鬢角上,只是與她的臉相比,那朵牡丹已經算不得花中國色了。

賞花局完,她懨懨躺在榻上,雙目無神的盯著窗邊那朵,被碾出花泥的牡丹,另一邊邵準簡單套上外衣來了。

她沒骨似的讓人放入湯池裏。

邵準也入了池,從背後擁著她,時不時的捏她指尖,指尖若青白的削蔥,好看是好看,可終歸太鋒利了些。

他含住輕輕咬了一口:“一會兒給你修一修。”

晏汀看他:“我撓疼你了?”

氤氳的湯池熏得少女臉蛋粉嫩。

他忍不住捏著嘬了嘬:“汀兒,我們明日就去跟母妃說我們的事吧。”

水花推開,晏汀轉身。

邵準也正經了些,他掐著她的細腰。

晏汀咬唇有些糾結:“可是我們的身份,我是你妹妹啊。”

他戲謔一笑去掐她的肉:“你見過哪個哥哥這麽對待妹妹的?”

晏汀臉紅。

邵準摟著她腦袋往胸口一摁:“我們早就該完婚的,可是拖到了現在,我們早就有過夫妻之實,是做不得兄妹的,我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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