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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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晏汀去給德裕貴妃請安, 那時邵準也沒走,正在殿前用餐,她隨德裕貴妃的首席宮女秋冬姐姐前去, 身上已經換上了萬女史留下的衣衫, 最外面套著一身素綠色的馬甲,頭發也是盤的雙髻,除了一朵小紅花點綴, 再無其他了, 可饒是如此,都只叫人挪不開眼。

邵準淡淡掃過,面上雖無異樣, 可心裏已經小鹿亂撞, 只可惜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太掃興了。

秋冬讓她上前:“娘娘,晏女史來了,已經換上了從前萬女史的衣衫,她的已經差尚衣局趕制去了,現在帶過來回娘娘的話。”

晏汀跪下磕頭:“貴妃娘娘。”

德裕貴妃連忙笑著放下碗碟:“怎好端端的行這樣大的禮,快起來快起來,多水靈的姑娘啊。”

晏汀叫她捧著小臉欣賞,她的眼睛生得極美, 不足巴掌大的小臉,叫人捧著小巧精致, 說話聲音輕柔曼妙:“要的。娘娘的救命之恩,晏汀無以回報, 今生今世願追隨娘娘左右。”

才見了三面, 就與婆婆相處甚好, 不錯不錯……

邵準唇角微微露出笑意。

德裕貴妃捧著她小臉上下細細看了看,又愛不釋手的用手摸了摸:“這一雙鹿眼與令堂生得好生相像,本宮第一次見你時,都錯以為是遇見故人了呢,當時差點淚雨闌珊,聽說令堂走得極不安穩。”

說著德裕貴妃語調哽咽,低頭用手帕輕輕拭著眼尾。

晏汀忙追問:“娘娘見過我母親?這個我不曾聽過。”

起初德裕貴妃也不知晏汀就是舊友的女兒,還是不久前,她知道邵準對晏汀的意思,特意讓人去嶺南調查了一番,這才翻出了陳年舊事,便曉得晏汀正是自己故去姊妹的親生女兒。所以這天下之大,還真是無奇不有。當年救下她與邵準的人,正是自己幼時好友的丈夫。

她笑笑:“本宮非但與令堂見過,而且還是那幼時玩伴,當時你還未出生,自然不曉得我與你母親的事,故人一別二十經年,現在落得個天人兩別,說來本宮還應去你母親墳前上一炷香的,以安更應該去一趟的。”

“那可巧了呢。”秋冬應和著,“看來是緣分啊。與故人的女兒相見,這可是大喜事啊,娘娘應該開心才對。”

“緣分緣分!應該開心的!”德裕貴妃笑著擦幹眼淚,抓著晏汀小手拍拍,然後領著她去用膳,晏汀掀眸瞅了邵準一眼,規矩的侍候在德裕貴妃身旁,德裕貴妃指揮秋冬道,“再去加雙碗筷來。”

“是。”

晏汀忙推辭:“不用了。”

德裕貴妃慈藹一笑:“乖孩子,聽話昂。”

“母妃說什麽你就聽著!”邵準兇巴巴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晏汀被訓得沒了話,心裏卻嘀咕著:“這也不是她母妃啊!”

德裕貴妃替晏汀訓斥邵準道:“母妃與她講話,你插什麽嘴?越發沒有規矩了!”

“我……”邵準算是吃了啞巴虧,知道晏汀有貴妃當靠山,自己算是栽了跟頭。

秋冬加了一雙碗筷後,德裕貴妃使勁往她碗裏夾菜,但都是素食,由此可見,德裕貴妃的心思有多細膩,她之前在這兒只用過一回膳,德裕貴妃竟然就記下了她的喜好,晏汀感動感激之外,再也找不出別的詞了。

吃著飯,德裕貴妃問她:“令尊身子骨可好?”

晏汀放下碗碟:“好的。”

其實晏父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或許是因為人真的老了,或許是因為對這洛陽城水土不服。

晏汀起身跪下磕頭。

德裕貴妃驚:“這又是怎麽了?”

晏汀含淚道:“還請娘娘開恩讓我出去看父親一眼。”

“當是什麽事呢!”德裕貴妃見她哭,心都跟著碎了,伸手扶她起來,“本宮在你心裏難道就是個這麽不通情達理的人?這點小事都不允你?另外,本宮早已差人去了一趟陳府,托陳自修的小妾全權辦理此事,現在他們都好生生的在陳府裏住著呢,明日便請進宮裏來,本宮正好也與故人敘敘舊。”

“娘娘……”晏汀已經感動得稀裏糊塗了,其實她早已習慣性的把與邵準親近的人都想成與他一樣不近人情的冷血鬼了,卻沒想到這德裕貴妃雖貴為邵準生母,卻如此通情達理,倒是叫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免心生慚愧。

德裕貴妃伸手給她擦淚:“你知孝悌忠信,這是好事,本宮就喜歡這樣的,不過,以後可不許這麽哭了,有什麽事,只管說罷了。”

晏汀咬唇垂下美眸。

那邊邵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竟然還有這樣一面!

在母妃面前竟然這樣乖!

他是不是可以肖想一下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嬌滴滴的美人軟綿綿的窩在他懷裏……

用過早膳,德裕貴妃讓邵準去一趟未央宮給皇帝請早安,也是讓他去給皇帝道歉,父子倆哪有隔夜仇的,邵準雖不情願,可還是聽從了。

除夕照例,休三日早朝,不過皇帝也沒有貪睡,但臉色一直不怎麽好,連李鈺也不敢擅自招惹。

小筌子知道昨夜的事,病未痊愈就出來了,他生得劍眉星目,比大多數的女人還要嬌媚,臉色卻是一臉的高傲,看人只用鼻孔:“我聽說昨晚陛下怒了?”

小筌子剛進禦前伺候時,還得卑躬屈膝的喚他一聲“師傅”,眼下爬上龍床後就翻臉不認人了,李鈺對他早有不滿,可到底是不敢得罪,也只能勸自己忍。

小筌子睨著:“可是因為李公公塞的人皇上他不滿意?”

晏汀狀告邵準一事皇帝勒令不許傳出去,所以大多數人都只知皇帝昨夜大發雷霆,卻不曉得所為何事,而小筌子從伺候的宮女那裏聽到後,就猜想成了李鈺因塞人給皇帝皇帝不滿意才發的火。

早些時候李鈺也做過往皇帝龍榻上塞人的事,當時因為找的人不和皇帝胃口,還被皇帝踹過一腳,這件事小筌子可記著呢,時不時的翻出來擠兌李鈺幾句。

李鈺嗤了一聲沒解釋。

小筌子繼續趾高氣揚的捏捏耳垂:“陛下可不是什麽人都瞧得上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跟我小筌子似的能討陛下歡心,李公公最好還是少動這些心思,萬一引火上身……可就不妙了。”

“瑾王殿下!”李鈺一把推開小筌子前去相迎邵準,“瑾王殿下可是來給陛下請安的?”

小筌子一臉不屑的行禮:“請瑾王殿下的安。”

邵準多少知道些皇帝的癖好,他對小筌子這樣的人,素來不屑一顧,也不予理睬,只是往殿裏看:“父皇起了嗎?”

李鈺小聲說:“昨夜一晚都沒睡好,早上起得格外早。”

邵準微微動眉。

“想來應該還在為昨夜的事生悶氣呢。”

李鈺讓他先在外面侯著,他進去請示了陛下再說。

只是片刻,李鈺出來,沖邵準搖頭,而後壓低聲音說:“陛下正在氣頭上,殿下可以明日再過來,其實陛下之所以如此動怒,也是看重殿下的緣故,不想殿下因一個女人,而棄江山大業於不顧。殿下從小就被養在高祖皇帝膝下,應知美色誤國這個的道理的,實在不應該在此事上犯錯。”

“美色誤國?”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打轉,他也有些戲笑。

古史只會把亡國的罪往女人身上推是麽?

李鈺聲音又低些:“可不是麽。陛下最忌諱這個,所以才要殺了晏汀,虧得昨夜是除夕,貴妃娘娘又開了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奴才多嘴說一句,陛下昨日對著晏汀說了那樣一番話,其實不是說給她聽的,而是殿下您吶,若殿下還要與其糾纏,恐怕下次就……”

“多謝李公公。”話畢,人走,不過邵準前腳剛走,那邊小筌子就沒腦子的突然來了一句:“你快去裏面稟報,就說小筌子來了,陛下必定想見我。”

李鈺:“……”

五息後,李鈺出來:“陛下說不見。”

“什麽?”小筌子被當眾打了臉面子上掛不住,“不可能,陛下怎麽會不想見我,一定是你沒說清楚,你再去給我通報一聲。”

李鈺揣著袖子挺直腰板:“陛下的原話是‘讓他滾’,小筌子,陛下連瑾王殿下都不見,你又算老幾?別以為跪過幾次龍床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呀,珍惜些吧,因為用不了多久啊,你就要失寵了。”

“你胡說!”

李鈺睨他哼聲:“這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你啊,可別太小人得志。”

“你……”

邵準聽得眉眼一彎,大步流星的下了高階,經過禦花園的石子路時,正好碰著在禦花園折梅的晏汀,她身上披著一件陳舊的紅色披風,邊角料的一些毛絨襯得她嬌俏可人,禦花園的梅樹生得高,她只能踮腳翹首折枝,忽然嬌腳下一滑,細軟的腰肢正巧落進他懷裏。

晏汀看清楚人,連忙推開後退。

這禦花園人多眼雜,保不齊就有人看見了。

邵準一笑,折了那枝梅予她:“小心些腳下。”

“謝殿下提醒。”晏汀福身往外走,路卻被他遮擋,她抱著一堆梅枝,膚色如凝脂皎潔,“殿下還有什麽事吩咐?”

這女人剛剛明明不是這樣的啊!怎麽對他和對德裕貴妃完全兩種態度呢?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是會變臉?怎麽兩個模樣!

邵準繞著梅枝玩,這枝梅上的朵兒,開得又艷又飽滿:“你這女人,真是半點都不念著孤!白養了那麽久!”

晏汀氣惱,想從旁邊走,又被攔下,兇巴巴的瞪他。

邵準見她這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寵愛,他從梅枝上摘下一小簇雪梅,湊近插在了她的雙髻一邊,他再親密的舉動都對她做過,可是這是晏汀第一次因他心跳加速,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眼尾慢慢爬上緋紅,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雪梅。

就在邵準背身離去時,晏汀開口叫住了他,她從袖口裏拿出一瓶藥塞給他就跑了,邵準不由得盯著她逃竄的背影發笑,待人走遠,他才低頭去看手裏的東西,打開瓶塞一看,裏面全是白色的粉末,兩指撚了些伸到鼻尖聞。

呵!金瘡藥!

他一笑,用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傷口,好生將藥收起,心情不錯的離了宮。

晏汀才從禦花園跑出去,臉上紅暈未消,就撞見了裘逸軒,裘逸軒是特意過來尋她的,見她一臉嬌紅,第一句話就開口問怎麽了。

晏汀心跳難平,攥著梅枝,身怕有人發現她剛剛與邵準在禦花園發生的一切,其實也沒什麽,可這比她與邵準雲雨後更要叫人羞赧,她也不知自己是怕別人發現什麽。

裘逸軒湊近:“怎麽了?”

晏汀搖頭:“沒什麽。”

裘逸軒正經與她說:“汀兒,只要你答應,我現在就去向陛下請旨,以後你就是裘夫人,不是什麽小妾,也不是見不得光的外室。”

這一襲話,加上冷風,晏汀可算平靜了,她也認真與他說:“我與你本就沒什麽,還請你以後不要再說這些了,也不要再來尋我。”

“晏汀!”

晏汀頭也不回的走了。

邵準後腳從禦花園出來,裘逸軒這才反應過來,晏汀臉上的紅或許是因為他,邵準故意將已經收好的藥,從袖子裏掏出來,在裘逸軒面前晃了兩圈。

裘逸軒:“……”

宮裏的事,很快就傳回了裘家,裘薇熙在得知邵準竟然要放棄王位與晏汀私奔時,徹底坐不住了,她當即入宮求見裘妃。

裘妃嘆了口氣:“昨夜她本應該死的,陛下明明已經下了殺心,都怪那德裕貴妃,若非除夕夜,她怎逃得過此劫。”

裘薇熙又驚又怕:“姐姐,眼下可怎麽辦吶?姓晏的妖精去了貴妃娘娘身邊當差,這不是……這不是送到以安哥哥嘴邊了嗎?”

“這倒不用擔心!”裘妃昨日也想了一夜,雖說晏汀是在德裕貴妃身邊當差,離邵準很近,但是皇帝下過令,如她再與二人有牽扯,就要砍了她的腦袋。裘妃一並與裘薇熙說清楚後,拍拍她肩,“諒他們也不敢胡來!若他們真敢胡來,這不是明擺著給我們送刀子嘛!”

理論上如此,可裘薇熙依舊不想晏汀離邵準那麽近。裘薇熙又氣又惱:“早知道就應該殺了她的!我真笨,當時就應該猜出來的!以安哥哥怎麽會為了朱妙春那麽個醜女人去朱家!我早應該反應過來的,害得對付錯了人,還被罰了。不過我是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以安哥哥會看上已婚婦婦人!還不惜枉顧人倫禮法,一定要和她糾纏。”

裘妃不緊不慢的修剪著花枝,冰冷的眼眸望不到底:“誰又能想到,堂堂皇子,竟然與有夫之婦牽扯不清,這也不怪你。只不過,我們得換個策略了,把人娶進門的法子是用不了了,現在要做的——”

哢嚓一聲剪掉枝椏。

裘妃放下剪刀,接過手帕,不緊不慢的擦拭著指縫的樹油,面色冷血無情。

裘薇熙狂喜:“那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做?”

裘妃一臉妖笑的看著她:“那就讓她看看,這後宮到底是誰的地盤!”

德裕貴妃並沒有讓晏汀出宮,而是將晏父與白芷都請進了宮,三人在相隔數日才得以見面時,狠狠的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看得一旁的李寶兒也淚雨朦朧。

德裕貴妃與晏父去別處敘舊:“老先生的身子骨可還硬朗?本宮還記得老先生當年的風姿呢。”

晏父苦笑擺手:“老了,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呀。”

……

這邊白芷捧著晏汀的小臉給她拭淚:“小姐快別哭了,小姐這幾日可過得好?住在哪裏?有沒有挨餓受凍?那位陳夫人又是怎麽一回事?難不成小姐已經是瑾王殿下的……”

晏汀接過手帕印印眼角:“不是,都不是。”

白芷往晏父那邊看了一眼,晏父正在與德裕貴妃聊舊事,倒也沒有心思聽這邊的動靜。白芷壓低了聲音問:“小姐到底是怎麽了?”

晏汀如實告知:“那日,我逃了後,幸得寶兒姐相救,才不至於凍死在外邊,那些時日,我都住在陳府,並沒有挨餓受凍,後來寶兒姐知道了我的事,她決心要幫我,就在除夕宮宴,她幫我進了宮,就在昨日夜裏,我告了禦狀。”

白芷捂嘴驚呼。

晏汀嘆氣:“我眼下是貴妃娘娘身邊負責她診病的女史。”

“德裕貴妃?”白芷往一臉慈愛的貴妃臉上看,“那不是瑾王殿下的母妃嗎?小姐這不是……”

晏汀搖頭:“貴妃娘娘待我很好,也不許瑾王殿下碰我的。”

“那就好。”

晏汀一笑:“你呢?”

白芷擦幹凈了眼淚說:“白芷倒也沒什麽,只是一直被瑾王給關著,但吃穿不少,甚至比在朱家還好,只是白芷心裏一直記掛著小姐與老爺。……我與老爺都是陳夫人接出來的,陳夫人說帶我們去見你,然後就禦馬進了宮,白芷還以為小姐是要掉腦袋了呢,路上沒忍住就哭了,再加上除夕那晚,宮裏來人問過老爺小姐與裘大人的事,老爺想必也知道了些,小姐該怎麽跟老爺說呢?如實告知?”

“還是不了。”晏汀說,“我自個想法子,對了,我想你帶阿爹會潮州,等城門一開就走,從水路會潮州,到了寫封書信來,以後每月都要給我寄書信,就寄到陳府寶兒姐手裏,她自然會拿給我的。”

“那小姐呢?”

“我走不了。”晏汀太明白了,她身不由己,“我只能待在這兒,貴妃娘娘待我不薄,她身子骨又不好,我於情於理都應該留下來照料她,至於阿爹,就拜托你了。”

“小姐!”白芷起身攙著不讓她下跪,“老爺也是白芷的爹爹啊!”

“怎麽好端端的又哭起來了?”晏父過來了,眼睛也是紅的,“汀兒,阿爹聽說,貴妃娘娘很喜歡你,留了你在身邊伺候。”

晏汀點頭:“嗯。”

數十年前的回憶歷歷在目,晏父猶記得自己把貴妃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場景,當時懷裏的小孩還在繈褓呢。想著晏父不禁恍惚:“貴妃娘娘與你阿母是舊交啊……”

“阿爹……”

晏父拍了拍她抓著自己胳膊的小手:“你就安心留下來吧。”

“是。”晏汀不禁又落了淚。

晏父看她,欲言又止。

晏汀知道他要問自己這些天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她組織好語言後說:“我與……他離了。”

晏父早就猜到了。

晏汀接著說:“裘逸軒想讓我做他的外室。”

晏父閉上眼睛一把摟過她在懷裏拍:“我可憐的女兒啊,都怪阿爹沒有用,阿爹沒有他們的權勢,沒法子讓人嫁個好人家。”

“嗚嗚阿爹……”晏汀再也繃不住了,她內心更是愧疚,她瞞了晏父好些事,可這些事,她到死都不敢告訴晏父啊,這一切都不是晏父的錯,明明不是的啊。

晏父痛心不已:“如果阿爹也能在朝中有個一官半職的,也不至於叫我的女兒讓人這麽欺負,他敢讓你做外室,他竟然敢叫你做他的外室,我的寶貝女兒何時受過這種欺辱啊!咳咳咳咳……”

“阿爹!”晏汀連忙給晏父順氣,“阿爹,我與他已經說清楚了。”

“他!裘家!好欺負人!”晏父踉蹌著坐下,伸手指著外邊,“真當我們晏家是沒人了嗎?啊!”

德裕貴妃此時正好過來,見晏父一副氣昏腦的模樣,連忙出聲:“老先生放心,今後有我在,絕不會讓汀兒受委屈的。”

晏父回過神:“娘娘……”

德裕貴妃看向晏汀:“我與你阿母私交甚好,你阿爹又救過我與以安一命,這緣分實在不淺。你可願意認我做母親?”

“娘娘……”晏汀受寵若驚的被晏父推著過去,晏父揮揮手讓她給德裕貴妃磕頭,他知道自己時日已經不多了,只想給晏汀找個好歸宿,讓她後半輩子無虞。

晏汀聽從跪下給德裕貴妃遞茶:“請受晏汀一拜。”

德裕貴妃笑著接過她的茶水:“你以後便跟著以安喚我一聲母妃吧。”

晏汀:“……”

“是,母……母妃。”

晏父這才安心的撐著石桌起身:“以後汀兒交給娘娘草民也就放心了。”

德裕貴妃莞爾一笑:“那老先生是打算開春後回潮州嗎?”

白芷攙著晏父替他說:“是。”

德裕貴妃想了想:“也好,洛陽雖繁華,可到底不是個養病的好去處,還是回潮州的好。”

尚衣局那邊很快就將衣裳給晏汀送了過來,秋冬負責瓊華殿的各項事宜,根本忙不過來,所以就派了自己的得力助手給晏汀說解宮中的規矩,並領著她在宮裏粗略的轉了一圈,大抵將重要的宮殿與禁忌之處交代,一些無關緊要的地方,夏嬋也就沒有功夫一一細數了。

“你在娘娘身邊當差,常去的地方也就那幾個,可記住路了?別到時候走錯地。這宮裏的宮殿雖多,但也不是什麽地方都能去的,一個不小心就喪了命。”見晏汀態度誠懇,夏嬋也略感欣慰,又伸手指向遠處巍峨聳立的宮殿,“那兒,瞧見了沒?正是陛下的寢宮,裏面大大小小的殿共計幾十座,有看奏章的地方,有安寢的地方,有沐浴溫泉的地方,什麽都有,不過不是我們能去的,除非娘娘吩咐,不過這種事一般也是秋冬姐姐來做,咱們是見不著皇上的。”

晏汀嗯了一聲。

那處她前幾天去過,甚至還上過龍榻呢,現在想想都後怕。

若皇帝知道那爬上龍床的小太監是她後,會不會再次生出想要處死她的心。

夏嬋帶她從游廊往外走:“那邊咱們今日就不過去了,否則天黑都回不來。喏,離未央宮最近的宮殿,便是當今最受寵的王美人的地方,叫洗華殿,也是咱們宮裏最奢華的住處,王美人脾氣不好,又受寵多時,你可千萬別得罪了,不然貴妃娘娘都保不住。”

晏汀細細看了一眼,見那宮殿與其他宮殿很是不同,墻院刷得椒紅,修得極其華麗,屋頂是銜珠展翅的瑞獸,好不娟秀端莊,想必住在裏面的人,必定也風光無限。

路過長巷時,夏嬋把常走的路給指了一通,這是通往哪哪哪的,那又是什麽禁地不能去,最後指向一處深巷時,夏嬋特意與她說:“那邊基本上就沒什麽人過去了。”

夏嬋指的地方正是朱二夫人當年喪命之地,高墻幽深,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與低沈氣,明明是這樣高空朗照,可那一處卻像是被吞了日月,盡數沈陷陰翳中。

晏汀疑惑:“為何?”

夏嬋解釋著:“那處偏僻,且住的都是陛下不想見到的人,你知道安鋆的廢太子麽?”

夏嬋不說晏汀還沒有發現,這地不正是囿禁安鋆太子宮殿的後面嘛,她之前沒註意,現在倒是想起來了。

“陛下與安鋆有深仇大恨。”夏嬋一句話,就把安鋆太子的處境給說清楚了,“昔日陛下在安鋆為質時,妻兒母妃都喪命在那兒,所以陛下對著安鋆恨之莫切。”

所以這也是嘉興公主與安鋆太子為他所不容許的原因吧。

只是上一輩子的罪孽真的有必要延伸到這一代嗎?

傍晚來得快,夏嬋加快速度:“那邊就是侍衛所,他們是不許來後宮的,只得在外宮這塊巡視,一旦發現有外男入後宮,按照大燕的律例,是可以判他劓刑的。從前就有一位世家的小公子,因為誤闖後宮撞見了一美人,被人揭發後,陛下一怒之下就劓了他的鼻子,受此劣刑,那世家小公子就再沒出過門,如今大約……三十了。”

“會否太嚴重了些?”晏汀納悶那小公子不過是撞見了一美人,又沒有犯大錯。

夏嬋不以為然:“你難道不知這男人的占有欲極強?更何況是我們陛下。最可憐的當屬那美人,小公子只是被劓了鼻而已,那美人卻落了個血濺白練的下場,這宮裏的女人本就不值什麽錢,失了貞潔的女人就更不值錢了。”

晏汀苦笑:“是嗎?”

夏嬋並沒有註意到晏汀情緒的細微變化,她自顧自的講:“自古女子名節就是看得最重的。這人死後啊,一共有兩個去處。”

晏汀很迷信:“哪兩個?”

“一處是天堂,一處是地獄。一般人死後都會進天堂,像那些窮兇極惡的人,死了之後就會下地獄,除此之外,生前不潔的女人也會下地獄,因為閻王是個男人,最痛恨那些不幹不凈的女人了,所以要將她們大卸八塊。”夏嬋這些也是從老人口裏聽到的。

晏汀聽得渾身後背發汗。

夏嬋瞧她臉色蒼白也曉得她是被自己給嚇著了:“你別怕,跟你又沒什麽關系。”

晏汀扯唇一笑:“多謝夏嬋姐姐。”

夏嬋也是一笑:“我待你這麽友善,也是瞧著你有潛力,以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我呀。”

晏汀只是笑笑。

“裘大人、傅大人。”夏嬋瞬間變臉與來人行禮,又見晏汀呆著沒動,她連忙伸手拽了拽晏汀的裙擺,晏汀這才回過神,福身給裘逸軒與傅少奇請安。

傅少奇少年意氣:“起來吧。你們是……貴妃娘娘宮裏的?”

夏嬋挽鬢一笑:“是。”

裘逸軒盯了晏汀許久,卻什麽話也沒說,他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麽,欠也道了,人也哄了,接下來他還能做什麽?他實在是想不出來了,與其招晏汀厭煩,倒不如讓她冷靜冷靜。

傅少奇見裘逸軒灰頭土臉的離開,他上前一步讓夏嬋行個方便:“我與這位姑娘認識,還請姐姐行個方便,讓我們說幾句話。”

夏嬋為男色所迷,哪裏還想其他,連忙走開給二人望風,見夏嬋離去,晏汀迫不及待的感謝傅少奇,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想來她也見不著皇帝,更別提有如今的自由了。

傅少奇當日也是見她可憐,順手幫一把的事,倒並沒有放在心上,不過留她說話,是為了另外一件事。

“請我照看安鋆太子?”晏汀震驚,因為宮裏沒人敢管安鋆太子的事,她雖然也是有心幫那太子的,可這話從素來不願意惹火上身的傅少奇口裏聽見,她確實有幾分詫異。

傅少奇抿唇一笑:“我知道姑娘懂醫術,我在宮裏又尋不著其他人,所以還請姑娘答應。”

晏汀更疑惑了:“你為何要……幫他?”

傅少奇倒也不瞞著:“不是我要幫,而是阮兄。噢,正是姑娘問過生辰八字的那位。”

晏汀:“……”

傅少奇笑了:“姑娘倒也不必太在意了,萬壽山的事是個誤會,都已經解釋清楚了。”

“他為何要幫他?”

傅少奇嘶了一聲:“阮兄的生母是安鋆國人,他也算有半個安鋆國的血脈,不忍心見太子遭此待遇,所以……我這麽說,姑娘能明白了吧。”

晏汀明白的點頭:“好。”

“姑娘這是應下了?”傅少奇略驚,“也不再多問幾句,畢竟他可不是一般人,你就不怕引火燒身?”

晏汀搖頭一笑:“縱使傅大人不說,這個人我也是要管的。”

“哦?”

晏汀又是一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

“那便是一拍即合了。”傅少奇笑的時候有酒窩,“那就煩勞姑娘幫忙了。”

與傅少奇約定好時間,晏汀隨夏嬋回了瓊華殿,路上夏嬋也問起過傅少奇與她說了什麽,她沒說,夏嬋也就沒問了。

正式擔任德裕貴妃的女醫官後,晏汀整日泡在古書藥堆裏,花費了整整一日的功夫,才寫出了一張適合德裕貴妃身體狀況的藥方,讓德裕貴妃服下,她守在身旁日夜照料,再根據貴妃的反應,不斷調整藥方,廢寢忘食到有人來也不知。

“晏……”秋冬欲喚晏汀,卻被來人攔住了。

晏汀抱著藥方從房裏出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拿著毛筆就往藥方上添加修改,嘴裏還不斷嘀咕著:“這應再減少半錢,藥效應該會溫和許多。”

秋冬淡淡一笑,與皇帝說道:“晏女史對娘娘可真是用心,一早就開始忙活了,這樣心地純善的人世上少有啊,奴婢也是第一次見。”

這話明擺著就是念給他聽的。

秋冬大抵知道些皇帝有殺晏汀的心,所以也想著如何幫她一把,可見皇帝一副看破了的樣子,她也不好多說,只問:“陛下要奴婢去把娘娘叫起麽?”

“不用了,讓她好生歇著。”皇帝盯著晏汀的背影沈思,“瑾王最近可來過宮裏?”

秋冬搖頭:“不曾。”

李鈺在一旁提醒道:“陛下不是罰了瑾王殿下禁足三天嗎?陛下不記得了?”

“倒是給忙忘了!”皇帝捏捏眉心,“瑾王在府裏可安生?”

李鈺忙回:“安生。”

其實是一點兒也不安生,整日鶯歌燕舞的,整個洛陽的人都知道他不務正業了,不過李鈺不敢往皇帝跟前傳,皇帝雖因晏汀的事痛罵邵準,可對他的期冀半點不少啊,不過瑾王如今這做法,倒像是故意唱反調,對皇權沒有一點心思。

以皇帝對邵準的了解,他是不相信邵準會安生在府裏頭待著的,眼下朝中太子不斷聯絡大臣,這讓皇帝心裏很不安心,總擔心太子以後會逼宮奪位。

皇帝吩咐道:“你去傳瑾王今日進宮來見朕。”

李鈺低頭:“是。”

這時候晏汀興高采烈的拿著藥方跑出來:“秋冬姐姐,藥方成了,你快……陛下,奴婢拜見陛下。”

皇帝居高臨下的打量她,此女果真是生得傾國傾城,難怪邵準為了她不惜與自己作對,就連裘家那小子,也栽在了她身上,此女子,必定是個禍國殃民的妖孽,他是越發後悔當時沒殺了她了。

不見回應,晏汀也不敢擡頭。

李鈺見狀出聲:“可是給貴妃娘娘制作的藥方?”

“是。”

李鈺接過:“可給太醫瞧過了?陛下您看。”

皇帝粗略瞥了一眼藥方,字如其人,小巧娟秀,不像鄉下女子能寫出來的,倒是叫人頗為驚喜。

晏汀搖頭:“還未。”

李鈺遞給身後的小太監:“拿去先給太醫署的陶太醫過過眼再拿過來煎。”

“是。”

這時候皇帝才開口:“起來吧。”

晏汀起身垂著腦袋退避三步,恭恭敬敬的給皇帝讓出道來。

皇帝也瞧不見她的臉,只能盯著她的腦袋:“你……”

晏汀連忙過去。

皇帝看她:“貴妃的病如何了?”

於是晏汀就把這些天貴妃的病癥一一與皇帝細數清楚。

皇帝聽得眉頭一皺,卻也沒有出口打斷她,李鈺見狀也沒有叫停了。

晏汀說完:“就是這樣。”

李鈺偷偷瞧了一眼皇帝的臉色,要知道皇帝也不是個好耐心的主兒,竟然能在這兒聽晏汀說這麽久的廢話。

說完後晏汀又補充一句:“陛下不如進去親眼瞧瞧娘娘。”

皇帝邁步往外走:“如此甚好,你好生照料著,有什麽情況,就來未央宮。”

“是。”

晏汀恭恭敬敬的目送皇帝離去,待皇帝一走,她才松下一口氣,有除夕夜裏的事,她是真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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