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程這次又是來去匆忙，趙女士說想在這邊多走走逛逛，趙卓卓便陪她在這邊多呆幾天，至於工作，反正她能瞎胡吹，隨便一個理由就搪塞過去了。

某天深夜，她收到了十幾條微信，她隔天早上才看到，沒多久就看到了楊思雨從公司樓頂跳樓的消息，她當時正一遍遍撥打她的電話。

深夜淩晨，她聽到敲門聲，打開門是陸程，見到他那一刻，她再也繃不住，撲進他懷裏哭，陸程剛從國外風塵仆仆的趕回來，抱緊了懷裏的姑娘。

楊思雨從出生就按照父母的意願按部就班的生活，穿什麽衣服，紮什麽頭型，交什麽朋友，報什麽興趣班，讀哪個學校，學文還是學理，所有一切都由父母說了算，她像個機器娃娃，只要服從命令就好。

父母操控她人生，讓她變成最優秀的小孩，最優秀的學生，父母和學校的保護，讓她一路都順風順水，一直都處於萬眾矚目的位置。

可是出了學校進了社會，上司的壓迫讓她自我懷疑，同事間的勾心鬥角讓她難以適應，前輩的潛規則，她明知深淵還是跳了，她沒堅持住本心，甚至沈迷貪戀了，結果就是萬劫不覆，被冷暴力，被要求墮胎，被分手，一切都是糟糕的，她在最好的年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全世界都不愛她，她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傾訴這些東西的人，她死前翻遍通訊錄，最後只能找到趙卓卓，只能跟她傾訴。

為了不讓趙女士擔心，隔天陸程就把趙卓卓帶回了霖城，趙卓卓不讓他陪，讓他去忙工作，陸程便把空間留給她，可是這事在網上發酵的速度太快。

甚至從楊思雨發展到了游戲公司，又從游戲公司發酵到了趙卓卓身上。

突然有網友爆出該游戲公司某職員的人物建模畫風抄襲畫圈裏很有名的一位大咖級畫師大刀老師，接著又有人爆料該職員被包養，只三當三。

按往常來說，結束一天的行程後安煜會在送老板回家的路上匯報第二天的行程，但今天安煜沒有，只是從後視鏡看老板一眼。

陸程靠在背椅裏，平板的光照亮他的眉骨，神色冰冷，他的手指一直在膝蓋上的平板上輕輕滑動著，每一條評論都仔細的看，安煜覺得老板忍耐力太好了，他下午看過幾條，簡直氣得吐血。

不過他也不敢多嘴，直直把車子開進地庫，這裏的住宅都是從地庫能乘電梯直達住戶樓層的，但今天電梯壁的旁邊，很明顯的貼著幾張白條，上面是血紅的字。

【我知道你住在這，你最好小心點，我會陰魂不散纏著你的，哈哈哈。】【抄襲狗可恥，抄襲狗去死。】

【你怎麽還活著，你怎麽不去死啊，不要臉，賺的每一筆良心不痛嗎？ZZZ】【人在做天在看，抄襲狗要點臉行嗎！！！】【小三，賤人惡心，去死！】

安煜瞳孔震驚，迅速撕了那幾張白條，很顯然，趙小姐被人肉了，所有訊息包括家庭住址都被公開在網上了。

安煜屏著呼吸，安靜的空氣裏，安煜破天荒聽見他老板低沈的罵了句，“操，媽的。”

安煜不敢看陸程臉色，只是等著陸程接下來的吩咐。

陸程眉宇間深深皺成川字，周身氣壓鋒利寒冷，“通知物業經理，安保的人不能幹就滾，我一年幾十萬的物業費不是白交的。”

他低頭摁了電梯，“造謠者全部起訴，”他頓了頓，強調道：“不計任何成本的起訴，其他的全都報警。”

電梯緩緩上什，陸程想起上次和肖央的談話，準確來說他從頭到尾都只能被迫作為一個聽眾，聽肖央說他不曾參與過的，只能靠想象的，她不太好的那段時期。

肖央高中時因為不男不女的外形，一直承受著校園霸淩，班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人跟他說話，但趙卓卓轉學過來後跟他走得近，意料之中的，那姑娘跟著他被所有人孤立了。

肖央說能遇到趙卓卓是他這輩子覺得最幸運的事，那時候好像誰都俯視著他，用冰冷的，帶刺的，怪異的目光在審視他，連父母的眼神裏都帶著無可奈何的憐憫，他像被隔離在世界之外。

那時候趙卓卓也不好，班長王羽向來是個“熱心”的人，在肖央意料之中的，趙卓卓的家庭背景和一切信息，很快都被公開出來，王羽拿著捐款箱，在講臺上號召大家給她捐款，說她爸爸才死不久，家裏缺錢。

他們一起經歷了一段很黑暗的時光，從某種意義來說，那時候他們是最親近的同類，和世界背光。

肖央對陸程說，其實趙卓卓特別堅韌，像石頭縫裏野蠻生長的野花，她沒有與世界背光逆行，她努力的奔跑，還不忘回頭拉住他。

趙卓卓從不認為他是怪物，她的目光是純澈認真的，她說他是荊棘玫瑰，一朵願意用全身血液淋染成鮮紅的白色玫瑰。

高三畢業趙卓卓陪著肖央做了變性手術，又整了容，趙卓卓在他最無望的時候陪著他，成為了他想成為的人。

肖暖洋，性別：女，

死在了十八歲。

肖央，性別：男，

是重生。

肖央跟陸程解釋，我跟她，是友情，也是親情，所以陸總，我不是你的情敵，我希望看到她幸福。

但我永遠願意為她赴湯蹈火。

趙卓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這一天太累了，她今天飛了趟明城，回來後刷手機刷著刷著就睡著了，混混沌沌坐起來，有些口渴，她準備出去撈瓶水喝。

打開房門，整個屋子都是暗的，才想起自己回來時沒開一盞燈，她扶了扶鏡框，摸到開關拍亮，才註意到原來家裏有人，陸程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放著本筆記本電腦。

趙卓卓傻傻的站在門口和他對望，陸程朝她招招手。

見陸程拿開筆記本又拍拍腿，趙卓卓心領神會的踢掉拖鞋，跑上沙發睡他腿上，他身上很好聞，好聞到她又想枕著他的腿再睡一覺。

趙卓卓腦袋在他腿上蹭蹭尋到了舒適的睡姿，愜意的吐一口氣，趙卓卓想陸程肯定什麽都知道，於是枕著他的腿開始像嘮嗑似的匯報起今天的一天行程。

“我們在明城開房時被偷拍了，我今天回去了一趟，”頓了頓，她補充說：“回來的時候差點沒趕上飛機。”

趙卓卓玩著他的西服紐扣說：“還有我以前的一個同事，叫寸琪琪，公司裏又有人說我包養啊，抄襲啊什麽的，她就跟人打了一架，她對我很好，但我害她失業了。”

陸程順了順她的發絲，“你不是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麽，一冰箱的蛋糕都給她搬空了，她能不對你好。”

趙卓卓擡眼和他對視，笑了下，“原來你知道啊，其實我當時心裏還想，你會不會覺得我像豬一樣能吃。”

陸程勾唇捏捏她鼻尖。

趙卓卓接著說：“還有趙越越，她在網上看到那些消息了，我剛回到明城她就開車陪我回酒店調監控。”

趙卓卓說著停頓了下，眼鏡腿有點膈她的耳朵，於是取下來拿在手裏玩，她說：“那些人煩得很，看不清你照片就非說我腳踏幾條船，我去調監控非讓他們好好看清不可。”

趙卓卓快高考時近視的，不註意坐姿等反應過來時已經需要配戴眼鏡了，好在度數不是很高，基本工作的時候她才戴，她突然好奇陸程戴上眼鏡是什麽樣子，伸手上去把眼鏡架到陸程的高鼻梁上。

顯然陸程戴是小了。

趙卓卓一邊欣賞著一邊說：“網上現在鬧得挺大的，趙女士估計是知道了，越越跟我回來了，她去陪趙女士了，我就想著，你一個人在家，那我先回來陪你。”

“但趙女士現在肯定知道我早就辭職了，她肯定要罵死我。”

陸程取下眼鏡放到一旁，垂眸看著趙卓卓，指腹輕輕摁了摁她鼻梁骨上留下的淺淺的印子，又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睛。

趙卓卓被他的氣息包圍著，很安心，她擡手勾住陸程的脖子說：“我今天不想看網上那些消息了，我明天再解釋吧，我一定能解決好的。”

陸程握著她的腰把她抱起來，摟著她的背說：“那麽厲害啊。”

趙卓卓勾著他的脖子，對視著，驕傲的點點頭，“我明天能處理好的。”又貼近摟緊他，她現在很需要這個男人的懷抱，趙卓卓在他耳邊耳語，“還有謝謝你。”

一個五星級的酒店，她能輕松調去到監控一定是有人打過招呼的，趙卓卓特別喜歡他這樣，無聲的，默默的，給她支持和幫助，他給了她最大的尊重。

兩人耳鬢廝磨，溫存著擁抱，陸程親吻她發側：“趙卓卓，阿姨那麽喜歡我，明天我陪你回去，她要罵你你就往我身後躲。”

趙卓卓咯咯地笑，“那你一定要陪我回去啊，趙女士肯定要說叨我一晚上。”

不知道哪觸到了她的點，這姑娘笑著笑著卻哭了，在此之前她語氣和神情都挺輕松的，這情緒急轉直下得陸程似乎一點不驚訝，只是抱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順著。

趙卓卓趴在他肩膀上掉眼淚，抽噎著說：“氣死我了，真的氣死我了，今天趙越越開了好久的車，她還懷孕著的，我不會開車，我要學車，我明天就去報駕校。”

“行，明天就去報。”

她這一哭連花卷都驚動了，搖著尾巴蹭到沙發邊趴陸程腳邊，眼睛大大的朝上睜著。

趙卓卓委屈的在他肩膀上揩眼淚，抽抽鼻子說：“我沒有抄襲。”

陸程說：“知道。”

趙卓卓在他肩膀上蹭眼淚，她的二次元身份，唯獨只有肖老板知道，她想把網絡世界跟現實分開，就算趙越越都不知道她的二次元身份。

趙卓卓一直忍不住掉眼淚忍不住抽噎，這時候肚子還不爭氣的叫了，她哭得更大聲。

陸程握著她的腰拉開點距離，和哭得滿臉通紅的女孩對視著問，“想不想吃鹵肥腸？”

趙卓卓擦著眼淚，舔舔嘴唇說：“想。”

“還有小龍蝦，還有米飯。”趙卓卓跟著咕噥。

“好，我讓人送。”

趙卓卓又粘上去伏在陸程肩頭，眼睛虛空的盯著某處，她特別想說話，開始想到什麽說什麽的喃喃自語，“要是老趙還在肯定特別心疼我，鐵定要去揍那些造謠的人，我剛到霖城的時候人生地不熟，還水土不服，嘴巴裏長了潰瘍都說不了話，沒辦法跟新同學們交流，她們也不理我，還被欺負。”

她太信任這個男人了，才會毫無顧忌的把心底的話全一骨碌說出來，“吃飯都特別痛，我就一個人坐在食堂哭，特別想回明城，肖老板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他還給我遞了紙。”

“我還跟不上學習進度，一直考倒數，我還考倒數第一，太慘了，趙女士給我開家長會都只能坐最後一排。”

“那個數學老師講的一點都沒有三撮毛好，我聽不懂，還有那個很舊的小區，晚上回去特別黑，我要跑很快，冬天還沒有暖氣特別冷，那個房東騙了我五百塊錢，她明明說給我們支的，後來趙女士生病了，太害怕了，真的…真的太害怕了，我要賺錢…賺錢…賺…錢。”

伏在他肩膀上的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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