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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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預報說今天會下雨,所以唐不知出門時帶了雨傘。人類是一種缺乏安全感的動物,害怕夜晚被野獸襲擊,於是學會了鉆木取火,害怕彼此陌生,於是產生了語言,害怕記憶被遺忘,於是有了記錄的文字。但直到現在,我們還是沒有得到安全感。有了錢會擔心財物被盜,有了知識會擔心懷才不遇,有了愛人還會擔心對方不忠,更不用說疾病和死亡的威脅了。

唐不知覺得這大概永遠不會改變,好在即使不安,人類也能生存下去。因為我們都會適應,就像金屬傘柄握在手中很冷,但握的時間長了,掌心的細胞就失去了感知冷的能力。

唐不知撐著傘在路邊等了一會兒,然後16路公交車來了,他悠哉悠哉上了公交。

“啊,下雨了。”

“哈哈。”

“你笑什麽?”

“我之前在書裏看到過,說天上的水汽如果沒有灰塵在中間做核,就凝不成雨滴。”

“噢。那又怎麽樣?”

“嘖,你還不明白嗎?也就是說,雨裏包著灰塵,而灰塵來自世界各地。前陣子才下過流星雨,你想想,我們外面的雨可能就包裹著流星的灰燼,那是來自宇宙的灰燼啊,也就是說,雨裏可能有來自外太空的生命啊。”

兩個初中女生激動地看著窗外:“感覺外面就像是宇宙啊。”晶亮的眼睛眨巴著。

唐不知也偏頭,看到淅淅瀝瀝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滑下去,變成一道道透明的綢帶。路邊紅色、靛藍色、草綠色、粉紅色的廣告牌縮小成一個個小點,沿著車窗的雨痕移動,像一尾尾彩色的魚。

雨勢很快變大,從松針似的變成豌豆粒大小。而雨裏有來自宇宙的生命。唐不知想如果世界永遠下雨,人或許會變成兩棲動物。

下了車,頃刻冰冷,唐不知打開傘,傘面撐開時像水母,布料被雨水打濕,銀色的光一閃一閃。唐不知足蹬黑色的靴子,踩水來到橫店的外景地。

四周是亭臺樓閣,池館水榭,仿佛一下穿越回了古代。制片人站在臨時搭建起來的雨棚內,正在對著手機打電話。他身旁的金屬椅上坐著三個中年男人,面前紅底黑字的立牌表明了他們的身份:導演、監制、副導演。

唐不知朝他們走去,突然感覺一道視線落在他身上。他偏頭,遠遠望見一個人影。由於雨幕的遮擋,看不清那人的臉,但從身高和著裝來看,對方應該是一個男人。男人穿一身黑,站在掛有銅鈴的飛檐下,遠遠註視著唐不知。

每個人都有第六感,所謂第六感就是除了視、聽、嗅、味、觸覺以外超感官知覺(也稱直覺)。唐不知的第六感很遲鈍,所以他並不知道其實那人就是宋雲水。他只是覺得那目光很平靜,有種熟悉的感覺,而他潛移默化地也受到了影響,方才還緊張得繃緊的神經一下放松了下來,像是被什麽溫柔地安撫了一樣。

參加試鏡的只有三個人,所以很快就輪到唐不知了。

比較幸運的是,要求表演的是受重傷後忍著痛苦微笑的模樣。過後唐不知回想起這次表演,總是忍不住嘿嘿地笑起來,覺得這是一場人類突破束縛超越自我的奇跡。剛上場的時候,他其實有些不知所措(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試鏡),覺得臉部肌肉和四肢無比僵硬,好像有兩堵透明的墻把他夾在中間,並且不斷逼近。要不是他突然靈光一現,想起昨天被過期可樂他們打的感覺——真的,要不是這樣,他怎麽能順利演完,甚至得到導演的表揚?總之,他表現的很棒,離開時都有些飄飄然,覺得腳底踩的不是路面而是雲朵。

剛走出橫店,一輛黑色的汽車就停開到了他的旁邊。

“唐不知。”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

唐不知站住了腳,轉身,看到汽車車窗帷幕似的降下,車裏那人露出臉來,仿佛嵌在畫框中,一張美男子的臉。

“宋雲水,你怎麽在這兒?”

“我在這兒裏等你呢。”宋雲水說,“你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唐不知有些意外,一顆心不免跳得有些厲害。

“有空的話,能不能一起吃頓飯?”陰雨天稀薄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使雙眼皮的深痕看起來更深。

按照以往的日程,唐不知接下來要去表演協會看看能不能接到活幹,但現在已經沒這個必要,他邊說“好啊”邊收起傘,彎腰進入車中。宋雲水說去一家只接受私人預定的餐廳,大概二十分鐘的車程。唐不知點頭說好,心想在那裏應該不會被人偷拍或是發現。

汽車在街道上平穩地行駛起來,宋雲水問唐不知介不介意他放音樂,唐不知說不介意,宋雲水便打開了CD播放器,一首YMO樂隊的《Perspective》靜靜流淌了出來。

下午五點十七,雨水仍像網似的從天上撒下來,唐不知偏頭看窗外,商店裏的員工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有的依在櫥窗上聊天,有的走來走去地看貨,還有的站在櫃臺後哈氣搓手——哈氣搓手的尤其多,因為雪都被雨淋化了,而融化是一個吸熱過程,於是天氣便比之前又冷了幾分。

但車裏卻很暖和,從空調裏吹出的風是微熱的。

唐不知轉過頭來,說:“雨好像比之前大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發現宋雲水那邊的窗戶開著手指粗的一條縫,細粉似的小雨點從那縫隙跳進來,棲止在他立起來的衣領上。

“的確,最近不是在下雨就是在下雪,真懷念有陽光的日子。”宋雲水用淡淡的的口吻說。

聊著天,時間不覺過得很快。汽車轉過了一個彎,然後再向前行駛幾米,到達目的地,那是一家裝修低調卻很有品味的中餐廳。

兩人上了樓梯,進入二樓的一間包廂。裏面幹凈整潔,飯菜在幾分鐘前就已全部上好了。

兩人隔著白色的餐桌相對而坐,宋雲水讓唐不知“不用客氣,放開吃吧”,他自己卻吃得很少,雖然桌上有酒,他卻一口也沒喝。

唐不知上次在高檔餐廳吃飯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唐不知雖然喜歡喝酒,卻不是因為覺得酒美味,只是過去應酬時養成的習慣,畢竟酒量好更容易拿下生意。因為飲食不規律,唐不知的胃一直不太好,但現在他也有了食欲。這家餐廳的菜都很好吃——除了蒸成金黃色的膏蟹。

唐不知感覺吃那膏蟹進嘴裏,整條舌頭都鹹得麻木了,心裏湧起想宰了廚師的欲望。但宋雲水卻夾了好幾次這菜,唐不知忍不住說:“你很喜歡蟹肉嗎?”

被問到這個,宋雲水盯著面前的食物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微微搖頭,“沒,吃起來和其他菜也差不多。”

“你不覺得這道菜做得太鹹了嗎?”唐不知覺得宋雲水的口味應該很清淡才對。

宋雲水只回了一句“是嗎”,便沒了後文。

唐不知感覺宋雲水似乎不想再討論這事,也就沒再追問。但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宋雲水嘗不出鹹味嗎,還是說他的口味本來就很重?

宋雲水的表現讓唐不知想起了他的弟弟。那家夥也喜歡重鹽重油的食物。

唐不知破產後在弟弟家住過一段時間,每次吃飯的時候弟弟都會向女友抱怨:多放點鹽嘛,又不是沒錢買調料。結果反被女友數落:少唧唧歪歪的,不滿意自己做去。他便沈默下來,然後趁女友去洗碗的時候,又在唐不知面前發表他的大男子主義演說:媽的,不好好修理這婆娘一頓,我就不姓唐。每當這時候,唐不知都忍不住在心裏翻白眼,心想你要真舍得打她我管你叫哥。直到去世,弟弟都沒有打過他的女朋友。然而一個人先走比任何事都要傷她。三個月前唐不知去拜訪弟弟的女友,但女友拒絕開門,她說我不想看見殺死我男朋友的兇手。

……

餐桌上沈默下來。宋雲水用勺子舀了一些骨頭湯到碗裏,喝了一口,沒有嘗出什麽味道。什麽也嘗不出來。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灰色的屋頂像指甲蓋一樣,淡紫色的天空穿過細長的電線,雨還在下著,但墻和窗隔絕了雨聲,餐廳裏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

……雨好大。

……

想起弟弟的事,唐不知心情低落,不小心碰倒了手邊的杯子。好在裏面是空的,否則桌布就會被葡萄酒染成暗紅色,服務員整理餐桌時就會被嚇一跳,懷疑這裏是不是發生了一場謀殺。唐不知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突然聽到宋雲水問:“唐不知,你之前開過期票嗎?”

期票是欠債人簽給債主的一種票據,相當於欠條,到期了需要去銀行把上面的錢付清,否則就要承擔法律責任。

“公司剛破產的時候開過,但那些已經還清了。”

“那現在還欠多少錢呢,有沒有記錄?”

唐不知點了點頭,“那些我都記在一個筆記本上了。”包括他欠了哪些人的錢,已經還了多少,還有多少沒還。

宋雲水打算這周就幫他把債還了,筆記本在唐不知家,所以吃完飯後他們就往唐不知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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