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妃娘娘, 您去求求陛下帶上您一起南下吧。”

聞寧樂此刻依舊穿著棉布的素色衣裙，未施粉黛，不過她的表情並不像一旁的宮女一樣焦急萬分, 充滿恐懼。

誰都知道皇帝即將南下陵州和越州了，後宮中有家世的女子都會跟著走，而聞寧樂不同。

皇帝明白帶上她會惹世家不快, 畢竟之前那場生辰都做成那樣了，現在沒了世家的支持他還怎麽繼續在越州和陵州當皇帝。

而且這次南下說好聽是南下, 其實就是慌忙逃跑，也帶不了這麽多人。

於是就在剛剛, 楚帝第一次沒有對她穿素色的衣裙而皺眉，而是溫柔的握住她的手, 也沒有嫌棄她手上依舊還有一層薄薄的細繭。

深情款款的說。

“此次南下, 路上危險重重，你一介女子不好跟朕走, 那九州王是女子, 聽說對女子極為寬厚, 想必不會為難你們這些沒有南下的宮妃的。”

聞寧樂裝作順從聽話的模樣。

“臣妾明白, 臣妾等您奪回西楚再來接臣妾。”

一番話讓楚帝覺得心情不錯，覺得她好生懂事。

可是聞寧樂卻明白，九州王是女子不錯, 可她手底下的兵士可不是女子, 自古叛軍攻城，最先遭殃的就是皇室女眷，到時那些叛軍攻入皇宮, 這些還未南下的妃嬪怎能不受辱。

越是身份尊貴的女子受辱, 越是能讓叛軍興奮。

她都已經是出了名的禍國殃民的妖妃了, 那些叛軍會放過她嗎。

楚帝心中難道不明白嗎，他太明白了。

可還要拿這些話來哄她。

不過索性自己並未對他抱有任何真心與希望，男人的寵愛是最靠不住的東西，所有不是靠自己的東西都是靠不住的。

不過很快聞寧樂就發現了更離譜的事情。

楚帝走了，走之前給後宮所有身份較為低微的宮妃們留了一條白綾。

聞寧樂很愛惜自己的生命，她是打算拿著楚帝賞她的那條珍珠裙和九州王的叛軍做交易的。

若是能平安無事的活下來，那自然是好，若是受辱，她自當有辦法了解自己的性命。

而不是像楚帝這樣，一走了之，讓曾經伺候過他的女人為了貞潔和名聲自縊死去。

她們這些女人做錯了什麽呢，治理國家的明明是男人，女人被說成頭發長見識短，目光短淺。

現在國家出了事，男人們一走了之了，留下一群女人來承受叛軍的怒火。

一時間，慧妃的宮殿圍滿了那些沒能南下的身份低微的宮妃。

“慧妃姐姐，這可如何是好啊，叛軍已經攻進城了。”

“我不想死啊，可是我也不想被叛軍侮辱，陛下為什麽不帶著我南下呢。”

這些不是很受寵的位分低的宮妃，大多連名分都沒有，被楚帝寵幸過後就丟下了一旁。

楚帝連慧妃都沒帶，何況是她們，所以她們的心更涼了。

聞寧樂輕聲安撫著她們。

”我打算拿珍珠裙和皇帝平時賞下的一些首飾與叛軍做交易，若是能完好無損的出去，那自然是好，若他們執意。”

聞寧樂頓了頓，從書架子上拿出了一罐藥丸。

“這是我央求太醫院走之前給我的鶴頂紅，你們一人一顆藏好，若是我與叛軍談判失敗，我們雖為女子，卻寧死不受辱。”

說罷將一顆顆小小的藥丸交與這些宮妃，讓她們藏好。

現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誰不怕死呢，不到最後一刻，有一絲活著的希望，不爭取一下，誰甘願被三尺白綾吊死。

聞寧樂又讓這些容貌姣好的宮妃去院子裏將泥巴糊在臉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醜陋一點，臟一點。

聞寧樂糊泥巴的手都在抖，她美貌聞名天下，楚帝一場生辰宴使她紅顏禍水的名聲傳了出去，雖然九州王是個女子，但是她手底下的將領一定有許多男子。

她在史書上看到過，為了獎勵和拉攏這些男子，不少主公會將貌美的女子送給這些將領做賞賜。

她摸了摸自己藏在腰帶內的藥丸，服下不過數幾十秒，就能毒發身亡。

隨後又望著天，她這一生，從父親下海采珠葬身魚腹開始，就宛如飄萍，不停的飄著。

先是被羅細的母親從買回來做童養媳，什麽臟活累活，全是她一個人做，每天還要挨打。

她14歲來了月事後，羅細就迫不及待和她圓了房，她16歲生下了一個女嬰，被羅細和她的母親溺死水中，她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那個孩子一眼。

其實她如今也不過20歲，卻是已經飄浮了大半生了。

做了皇帝最寵愛的妃子又如何，皇權之下何謂情愛。

女子本來就是隨時被拋棄的那個。

聞寧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那條珍珠裙，其實不光是這條珍珠裙，她還準備了一個消息可以和叛軍交換，但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感興趣。

羅細和羅妃有染，羅妃懷了身孕，那孩子，也許不是皇帝的。

因為她入宮幾年來從未有孕，而她之前是正常生產過的。

而且她也能感受到楚帝的一些力不從心。

她覺得，楚帝恐怕已經生不出孩子來了。

根快，外頭就傳出來了一些吵鬧的聲音，聞寧樂知道，是叛軍攻進皇宮了。

然後聽到皇宮僅剩的一些侍衛的哀嚎，不少宮女太監的尖叫聲。

但是並未聽到求救聲，和她想象中淫靡的聲音。

莫非這些叛軍見人就殺，並不會侮辱女子？

聞寧樂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只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這裏有好多女子，快叫女兵過來。”

門口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那些宮妃嚇的一抖。

卻只見那個少年說了一句這麽莫名其妙的話以後就跑開了，並未多看她們一眼。

不一會就有幾名女子氣喘籲籲的跑來了，她們都穿著盔甲，做女兵打扮，頭發高高的紮起。

或做馬尾狀在腦後，或盤起。

聞寧樂不自覺的睜大了眼睛，這些人是女兵，聯想到剛才那名少年兵士所說的話。

九州王不光自己是女子造反，連手下的兵也有女子嗎。

那幾名女子看像聞寧樂等人，看了一眼她們的裝扮。

“你們是狗皇帝逃跑沒時帶走的宮妃吧，一共有多少人啊，名字都叫什麽。”

所有人都楞住了，狗皇帝這個名字誰敢去接啊。

“是，我們一共23人。”

眾人看向接話的聞寧樂。

其他的宮妃多是貌美的宮女，大臣送的民間美人，並沒有見過什麽大場面，也不識字，就是典型的被男人豢養起來觀賞的金絲雀。

習慣了被養起來的日子，突然打開鳥籠，陌生的環境和人讓她們無所適從。

於是她們選擇躲在聞寧樂的身後。

聞寧樂自己也是緊張的不行，雖然對方是女子，讓她免於了被侮辱的命運，但是她的命，卻不一定保得住。

誰都知道她是個害得無數海人葬身的妖妃，是個紅顏禍水，民間罵她的人很多。

“我叫聞寧樂，她叫周鶯鶯……”

聞寧樂見對方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一只木頭顏色的筆還有很貴的白紙就在她的書桌上寫起字來。

她不由得有些好奇，沒有蘸墨水也能寫字嗎。

那個登記的女子寫到一半，突然擡頭恍然大悟的說道。

“你不就是那個慧妃嗎，穿珍珠裙子的那個，聽說你生的國色天香。”

聞寧樂心頭一緊，感覺那女子別在腰間的鋼刀下一秒就要向她揮過來。

一句是還沒有說出口。

只見那圓臉女子湊到她的面前，盯著她看了一會。

“果然生的好看，就連塗了泥巴也看的出來很好看呢。”

聞寧樂沒有在對方的眼裏看到她常常在男人眼裏看到的玩味，蔑視，下流的目光。

反而是單單純純的欣賞。

一旁的女兵見狀開口道。

“方枝，好好登記。”

那名十分欣賞她的圓臉女子這才回去好好的繼續寫字。

登記完過後，她們跟著這幾名女兵去往一個大殿。

聞寧樂忍不住開口道。

“敢問幾位女兵大人，我們這是要去何處呢。”

一位較為嚴肅的女兵說道。

“不用擔心，我們是九州王治下的人民軍，和普通的叛軍不一樣，我們不殺百姓，不掠奪財務，不侮辱女子，這是我們攻入盛樂前九州王下的死命令，違令者斬，現下是帶你們去大殿見我們將軍，商量你們的歸屬問題。”

“那之前我聽到宮女和太監的尖叫聲。”

方枝這時候湊了過來回到到。

“我們只是沖進來，那些宮女太監就嚇的哇哇大叫，我們解釋了半天我們並不殺人，才把他們安撫好。”

聞寧樂這才點點頭，安靜的走著。

來到了待客的大殿，她那場奢侈無比的生辰也是在這裏舉辦的。

這裏很大，已經有不少宮女在裏面了。

聞寧樂這才擡頭，看到一個身穿盔甲的女子站在大殿頂端，她有些一張十分溫柔的長相。

與幾年前那個敬酒祝她歲歲平安的面容重疊起來。

是她，葉朗將軍的女兒葉問旋。

葉問旋看著這些宮妃被帶了進來，緩緩走了下來。

“慧妃娘娘，許久不見了，看來那日祝娘娘歲歲平安的生日願望終究是實現了。”

聞寧樂卻笑了笑，回答道。

“葉女郎說的對，若不是葉女郎率兵，我哪裏有命活呢，真是多謝葉女郎了，不管是四年前還是四年後。”

她看的出來四年前，葉問旋是唯一一個真心祝福她歲歲平安的人，後面聽說她出嫁遇害，還難過了許久。

葉問旋又輕輕了擦去她臉上的泥巴，說道。

“主公曾經教導過我，一個女人犯了錯，她可以失去身份，地位，財富，甚至是生命，但是絕對不會是用性暴力來作為懲罰，何況你什麽錯都沒有，不必害怕，接下來會是一個全新的國家，一個對百姓和女子都十分友好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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