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采薇和杜傅一路來到嶼州, 越到災區處，就越觸目驚心。

一路上賣兒賣女的，餓死的, 被野狗啃食屍體的，甚至還有，以人為食的。

饒是出生窮苦的他們, 見到這些，也覺得十分的沖擊他們的三觀。

他們買下了一些小孩, 還救下了一個親眼看著母親為了保護她而死去的小女孩。

只是這個小女孩被救走後就有些沈默，她應該是明白, 母親是為了她而死的。楊采薇看著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兒。

這種巨大的悲傷不是言語就能夠安慰的, 楊采薇開始給她分配一些事情做, 比如照顧年紀小的嬰孩，幫忙撿柴, 燒水等等。

小女孩吃著一個煮熟的土豆, 問楊采薇, “我們要去什麽地方呢。”

楊采薇撫摸著她的頭發, “能夠讓你們吃飽穿暖的地方。”

蘇源與顧一凡則是一路來到了陽州，這裏的情況比嶼州更為嚴重，如果說嶼州的是地獄, 那麽陽州就是比地獄還可怕的地方。

這裏的草根與樹皮幾乎都要要被吃光了, 但是這裏的百姓遲遲沒有去逃荒，因為府衙的人說，朝廷已經撥款放糧了, 只要他們再等等, 就能等來銀錢和糧食。

最後他們等來了府衙在門口大設粥棚, 也只有一碗米湯罷了，上面漂浮著幾顆黍米。

也只發放了十日，便說朝廷撥的糧已經沒有了。

府衙的門口圍滿了臟臭的百姓。

那個太守無奈的說到，真的沒有了，“朝廷撥下來的就這些，你們來圍著我我也沒辦法啊。”

太陽照射在這些臟汙的百姓身上，他們的聲音因為幹澀而像磨砂紙似的，幾乎大部分的人都沒有了力氣，身上的破衣服掛在空落落的人身上，眼神麻木。

很快府兵就把這些百姓驅趕開來，百姓沒力氣，很快的就散開了。

他們盲目的街上走著，不少人走進去一家店內。

那店主是個高大的男人，只看了這些流民一眼。“你們來吃飯，如何付得起銀錢。”

只見一災民跪下說，“求你了，讓我吃飽飯，你再把我當做肉菜賣給別人吧。”

店主冷哼一聲，打量著這些災民，隨後挑了幾個年輕的，又將剩下的人都趕出去。

“就你們幾個了吧，肉菜已盡，還請稍等。”

說罷就從店裏的一個房間裏，拖出來一個女子，那女子神色麻木，仿佛對這樣的結局早已經接受。

那幾個災民也視若無睹。

蘇源和顧一凡躲在門外偷聽至此，這時才終於忍不住出了手。

店主很快就不敵蘇源和顧一凡，掙紮著倒在了地上，那幾個災民見此，瘋狂的撲向了顧一凡和蘇源。

最後他們死的時候，有一個人還有一口氣，強撐著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死去是有福氣的啊，死了好，死了好。”

還露出了笑容。

蘇源和顧一凡的心情覆雜的將這幾個災民的眼睛合上，即使是出過許多次任務的情報部老人了，見到如此人間慘狀，他們也做不到內心毫無波瀾。

這樣的皇帝，這樣的朝廷，這樣的世界。

爛透了。

蘇源和顧一凡將那個房間的門打開，裏面空無一人。

那女子不過十五六，顫抖的說著，“都死了，都被拿去做菜了，我是最後一個。”

隨後又哈哈大笑起來，“死了好啊，死了好啊，阿爹，阿兄，阿娘，我來找你們了。”

一頭撞到了蘇源的鋼刀上，倒在了地上。

顧一凡驚訝的看著蘇源，剛剛，蘇源應該可以把刀抽開的。

忍不住出聲道：“部長……”

“你是不是想說我剛才為何站著不動，這女子已經沒有了求生的欲望，不如讓她去吧，他們說的對，死了是有福氣的。”

她默默的蹲下，將女子沒有閉上的雙眼閉好。

他們在店內的後院挖了一個坑，默默的將那幾個災民和這名女子安葬了。

然後他們又到處傳播消息，散了些糧食讓這些災民逃荒，不要再苦等朝廷的救濟糧了，如果要逃，一定要逃去安寧，哪裏的太守愛民如子。

主公說過，救人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他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程邦從楊采薇和杜傅拿到糧食回家後，看著一大碗的稀粥，又想到已經開始吃人了，不禁的渾身冒冷汗。

那二位游俠說的對，他們必須要逃荒，不然，再待下去，糧食越來越少，吃人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而他們家這種有一處院子，家裏還有些許存糧的人，一定是被攻擊的對象。

程邦將今日所見之事說給了家人聽。

程琮卻是不太讚同，“父親，我聽說救濟糧和銀錢已經到了陽州了，明日，明日就會到嶼州，我們再等一日，就一日。”

程琮已經是近乎哀求了，程邦無奈，明白自己的兒子還心存一絲幻想。

只得點頭，“那就再等一日。”

一向沈默寡言的妾室卻是難得的說了話，“奴婢以為，今日可以將要逃荒用的東西收拾了，官人和夫人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奴婢出生農家，不若將此事交給奴婢來準備。”

程邦的夫人衛思嘉卻是點了點頭，讚同的對程邦的妾室說道：“馮姨娘說的不無道理，若是，明日救濟糧不到，我們必須得走了。”

程邦後院裏只有一個姨娘，生有一個女兒，一家人攏共才四口人。

入夜，全家人都幫著馮姨娘收拾東西，馮姨娘惶恐到：“哪裏要郎君和夫人都來。”

“生死關頭，還分什麽夫人官人的，若是逃荒途中什麽都讓你幹，我們只怕是哪裏都逃不出去。”

衛思嘉並不討厭馮姨娘，馮姨娘平日裏沈默寡言，從來都是能不出現在程邦的面前，就不出現的。

當然她也明白，一個妾室，是不可能在主母面前翻了天的。

還有就是出於女子對女子的同情，她是有些憐惜馮姨娘的，衛思嘉始終覺得，女子應該對女子抱有一絲善意。

第二日，朝廷的救濟糧果然到了，程邦和程琮去領，一小布袋，裏面裝了好些石子充重，至於粥，說是米湯也不為過。

程琮和程邦看著前來巡查災情的天使（天子使臣)，對災民們保證朝廷一定不會不管他們的。

程琮眼睛裏的光徹底暗了下去，“阿爹，我們走吧。”

當天，他們一家四口人，在這個生活了許久的院子，喝了最後的一碗粥。

趁著入夜，一家人背著逃荒用的大大小小的東西，連夜逃出城了。

他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走出了嶼州地界，一路上，餓死的，渴死的屍體，不計其數，或直直的躺在路邊，或僵直在溝壑中，程邦茫然了，往哪裏去呢。

這時程邦見一農戶也背著東西，拉著板車，板車上坐著農戶的妻子，心情也不見愁眉苦臉之色。

程邦咬咬牙，捧了一捧米，“敢問這位大哥，是要逃去何處，為何不見愁苦之色。”

那農戶見狀擺擺手，“這位讀書人也是逃荒的嗎，我有一堂弟，在旱災剛開始時，就害怕的逃出了嶼州，開始所有人都笑他膽小，不過半個月沒下雨，就帶上全部身家的逃跑。他就去到了一處名為安寧的地方，昨天有兩名游俠一般的人物，找到我，說受我堂弟之托，告訴我堂弟已在安寧落腳，讓我也速速逃去此處。”

“隨後我又在我的村子與附近的村子都說了這件事，大家都準備逃去安寧了。”

沒想到這兩名游俠是如此仗義之人，僅為了一句話，就深入災區，程邦不禁深深的欽佩起這兩位游俠。

不過安寧，程邦知道安寧的齊太守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潔，愛民如子。

程邦謝過這位農戶。

轉身對著自己的家人說道：“我們去安寧。”

“阿爹，安寧是著名的窮苦之地啊，既是逃荒，就該去富庶的的地方”

衛思嘉和馮姨娘馮蓮並沒有什麽異議，程琮卻有些猶豫之色。

“阿琮，在發生災情之前，嶼州也算的上是富庶吧，如今什麽樣子你也看到了，圖河城的太守，他自己吃的紅光滿面，何曾管過百姓的死活，安寧太守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好官。”

農戶在一旁頻頻點頭“那二位游俠與我說，我堂弟讓他們轉述給我，說安寧的百姓只要有手就不會餓肚子，官員都是愛民如子的好官，讓我趕緊過去呢，若這位讀書人也要去安寧，我們可以結伴而行。”

程邦又行了禮，“多謝這位大哥。”

程邦便於這位農戶攀談起來。

農戶說道：“幸而我家媳婦，我家裏有個地窖，有儲存一些青菜和糧食的習慣，不然我們家還真熬不到今天……”

程邦看著這農戶板車上的年輕的妻子，都沒有什麽饑餓之色，也確信了農戶所說的話。

程邦與這位農戶相談甚歡。

卻沒註意趁著坐下休息之時，這位農戶和他妻子的對話。

“田榮，你說我是你媳婦的時候能不能認真一點。”

“車蕓，我怎麽不認真了，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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