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墨城

關燈
睡醒後,許言看了看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左右就可以落地了。他極少坐洲際航班,以前跟機保障的時候也是短途,第一次坐這麽久的飛機,覺得腰酸背痛的。

他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有點餓,便過去餐車找吃的。剛把食物挑好,聽到身後有人說話:“睡醒啦?”

他不用轉身都知道常庚又來了,他竟然知道自己剛剛在睡覺,莫非……

許言端著盤子看著他,常庚笑了笑:“過去找你的時候看你睡的正香,居然毯子都沒蓋,也不怕著涼了。”

許言有點驚訝,這時候才想起來剛剛自己發呆的時候是沒有蓋什麽東西的,醒來時蓋著的毯子暖烘烘的。他低下頭,有點支支吾吾地說了聲:“謝謝。”

常庚走過來,倒了兩杯咖啡,一杯放在許言端餐盤上,另一杯自己咕咚喝掉了一大口,說:“吃完飯喝了吧。快準備落地,你也要開始工作了。”

常庚又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落地的時間是當地中午,北京時間卻是深夜,身體會有很強烈的睡眠需求,在飛機上睡覺又會讓人格外疲憊,你不喝點這個,一會落地後沒法做機身檢查了。”

許言端著盤子怔怔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說了聲:“謝謝。”

常庚又笑了笑:“快去吃吧,回頭該涼了。”看著許言剛剛睡醒沒多久還有點失神的眼睛,忍不住嘟囔了聲,”傻樣。”

許言的臉唰的就紅了,趕緊轉身走掉。剩常庚斜靠著餐車臺直樂。

墨西哥城國際機場。

乘客正在有序下機,許言跟另一位同事已經換好工作服,來到停機坪對飛機進行停場檢查。常庚沒有著急走,透過窗戶看著做機坪忙碌的許言。從分工看,許言應該是主要負責發動機。常庚記得第一次做機坪看到他的時候也是做發動機檢查。

這是常庚第一次這麽靜靜地看著許言工作,感覺跟平時很不一樣。

平時許言就像個叛逆期的少年,看身邊的東西都沒有興趣,不愛搭理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自己一個人待著。

而面對著飛機的許言,瞬間變身成一名令人莫名產生信賴感的工程師,冷靜、沈穩、自信。他的眼睛在看著飛機的時候特別黝黑發亮,仿佛一切潛在風險在這雙眼睛下都無所遁形。

常庚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句話——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

機組下榻的酒店。

常庚跟同航班的另一名副駕一個房間。

他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卸下了一身的疲勞,坐在床上給許言發了條微信:忙完了嗎?

一直沒有回覆。

同行的副駕剛剛完成航班,累得慌,洗個澡就爬上床睡覺。常庚為避免打擾他,換了身衣服出門去了。

酒店的花園很安靜,常庚靜靜地散著步,頭腦放空的感覺很舒服。他出來執行航班很少去景點逛,也不喜歡去逛街買東西,只喜歡安靜地休息。久而久之,機組的人都知道了他的德行,出門也不愛叫他,這樣落單的時候基本上是常態。

其實這並不是因為常庚喜歡玩深沈,只不過大部分國外的地方都已經去玩過,實在提不起興致來。剛剛開始執行國際航班的時候,同機組的空乘來叫他一起去逛,他興致缺缺地拒絕了。多了幾次人家都不高興,常庚當時還沒覺得有什麽,回想一下覺得自己也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常庚沒有來過墨西哥城,有幾個地方還確實挺想去看看的,一個人去又覺得太無聊了,所以在航班上看到許言的時候,簡直像瞌睡有人送枕頭,決定扒著人家不放了。

在機坪上剛剛完成作業檢查的許言不知道這回事,換了衣服收拾了東西跟同事一起回酒店。路上拿出手機才發現一直沒開機,打開後進來只進來一條信息,是常庚發的。他攥著手機沒回覆,放回口袋就不管了。

經過酒店花園的時候,許言被滿園沒見過的花吸引得停下了腳步,他讓同事先走,說回頭他自己去辦房卡,說完便蹲下來仔細端詳。同事對許言這種比較非常態的待人接物方式顯然是早有了解,所以自顧自地走了。

許言正看得起勁,突然有個人蹲在他身邊,便側過頭看看。這一看讓他呼吸都停了下來。

穿著一件白色T恤,臉上掛著笑,眼睛彎彎的,身後開著一片鮮花,常庚就這麽清清爽爽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許言這麽定定地看著他,仿佛時間停止了一般,直到找回了呼吸,他才找回了理智,把目光從常庚身上挪走,挪開的時候,許言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目光膠著,離開得依依不舍。

常庚對眼前這個人的心路歷程一無所知,只是笑著說:“在看什麽看得這麽起勁呢?又不回覆我信息。”

許言假裝沒聽到後面那句話,低聲說:“看花。”

常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片很陌生的花:“你喜歡花?上次在你家也看到養著好些花。”

許言點點頭。

常庚:“喜歡花的男生可不多啊。”

許言輕輕地說:“我母親喜歡。”

常庚看了看他,感覺到他這句話說得特別溫柔,帶著很多情感。於是不好往下接話,只是這麽看著他。

許言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久久沒有離開,便也看了對方一眼,隨即低下頭輕聲地說:“她已經去世了。”

常庚愕然。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抱歉。”

許言搖搖頭,淡淡一笑:“大麗花。”

常庚沒反應過來,一臉茫然。

許言繼續說:“這花叫大麗花,從名字到花的顏色,其實都挺俗氣的。國內很少見。”

常庚:“你還真研究過啊?”

許言:“我母親以前在老家,種了滿滿一花園的花,春夏秋冬各色各樣,花開四季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我也想著,以後我能不能也能種下一年四季,一定很美。”

許言這一串聽著像是自言自語的話,是常庚認識他以來聽到最感性的一段話,有些意外。

許言仿佛剛剛發覺自己不知不覺說出來的話,有些不知所措。

常庚覺得他的表情特別逗,低下頭笑了一陣,笑完了扶著膝蓋站起身,抖了抖腿,稍稍彎下腰伸手把許言給拖了起來:“走,把你的行李寄存在前臺,我們出去逛逛。”

許言因為剛剛脫口而出的話,腦子裏有點亂,不知不覺就被常庚給拉起來了,有點沒反應過來地問:“你說什麽?”

常庚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要等他自己去寄存行李還得磨好一陣,幹脆自己提起他的行李箱就往大堂走,一邊走一邊說:“你這等我啊,別跑了。”想了想覺得不保險,又威脅了一句,“不然你的行李別想要了。”

墨西哥城的憲法廣場距離酒店不遠,常庚想去走走的就是這個地方。這個地方走著感覺跟歐洲不少城市感覺很類似,街道旁時不時能看到幾個有些年頭的教堂。

常庚看到這些有歷史沈澱的建築物就停下來,許言安靜地跟在後面。這樣走了好一陣子,常庚像是突然發現身後跟著個人似的,轉過身看著他笑:“我怎麽有種帶小孩出門的感覺啊?這麽安靜。”

許言被看作小孩不太高興:“小孩不安靜的。”

常庚擡頭看著憲法廣場的石壁,說:“我考大學那陣子,根本就沒想過要飛。我想學歷史,想做考古。我爸我媽雖然一直都希望我可以飛,但是他們也沒有攔著我報考考古專業。學了之後我才發現,這跟我自己想象中的行當並不完全吻合。老師帶著我們去過幾次考古現場,看到很多被盜墓者人為損壞的文物,我心裏很難受。我多麽希望自己有能力改變一些什麽。可是我太渺小了,什麽都做不了。就這樣難受了很久。直到有一次我從考古現場坐飛機回家的時候,遇到了氣流,飛機顛簸得厲害,我當時還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結果當班機長的聲音一點波動都沒有,他通過廣播讓乘客們安靜了下來,穩穩當當地讓我們平安落地。我那時候突然感覺到,也許我也可以具備某些能力改變一些什麽。”

許言很認真地在聽,接著往下問:“所以你去學飛了?”

常庚笑著說:“是啊。所以我差不多是那一期年紀最大的學員了。”

這也是許言認識常庚這麽久以來聽他說過最長的一段話,許言知道,他說這些是因為自己剛剛在花園裏無意中提起了自己的過去,作為交換,也聊聊自己的曾經。

許言覺得有些感激,這個人太細心、太溫柔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扛多久,心裏的那堵墻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塌了。

許言這頭在亂七八糟想了很多,那頭常庚已經去買了兩塊面包回來。許言莫名其妙地盯著兩塊看著就沒什麽胃口的面包納悶,只見常庚塞了一個塊過來說:“餵鴿子。”

許言這才發現廣場上有不少人在餵鴿子。看看站在身邊的常庚,把面包捏成一小塊一小塊,被一群簇擁過來的鴿子一點點銜走,神情就像是送走了自己曾經的夢想。

餵完鴿子,常庚帶著許言來到廣場附近一家餐館說請他吃個飯。許言看他好像熟門熟路的樣子,忍不住問:“你來過?”

常庚:“怎麽可能?我第一次來墨西哥,要不然也不會想出來逛呀。”

許言莫名其妙:“那你怎麽知道這個餐廳好不好吃?”

常庚更是莫名其妙:“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試試看啊。”

許言:“不是說你們機組對飲食很講究的嗎?怎麽可以隨便在外頭吃吃喝喝?”

常庚不說話了,站定了抱著胳膊看他。

許言被看得不自在:“你這樣看我幹嘛?”

常庚笑了笑:“發現你還挺關心我,平時為什麽總裝出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許言被鬧了個大紅臉:“誰關心你了!”

常庚都笑出聲了:“好啦,不逗你了。我出門之前看過前輩們寫的一些註意事項,這個餐廳不少人推薦過,還是不錯的。我確實不敢隨便一個路邊攤都去嘗嘗。”看許言還是有點窘,就繼續把話往下說,“走吧,不坑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