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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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許言換了根拐杖。

雨勢還是很大。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瓢潑大雨發楞。心想主任電話裏說的未嘗不可考慮,要不幹脆回去讓醫生給他開個病房,休息到明天雨停了再走吧。

正這麽想著,一輛紅艷艷的車開到他跟前。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常庚的車,開了幾天記憶深刻,實在是太騷包了。

常庚從駕駛室走下來,給他開了副駕的門,伸手想扶他上車:“上來吧,要幫忙嗎?”

許言站著不動,就這樣看著他。

常庚無奈地說:“我小兄弟已經給我派活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許言冷笑著說:“也對,要不常副駕怎麽突然這麽熱心呢。”

常庚早就料到,如果自己給他提供幫助,很大可能會被一瓢又一瓢的冷水潑過來。正因為有心理預期,所以許言的話壓根就沒有對他產生什麽影響。反而笑著說:“對啊,難得熱心一次。我要是你的話,逮著一次是一次。不然,虧的可是你自己。快上車吧,這麽大雨,回頭路上不知道會不會淹水。”

許言想想,也對,在醫院的話也休息不好。還不如忍一忍眼前這人,回家好好休息。於是

拄著拐杖往後排走去。

常庚看他想坐後排,有點不高興。坐後排是打算把他當成的士司機嗎?於是,他往後排的門口一站,直接把車門給攔住了。

許言在心裏嘆了口氣,只好往副駕駛上挪去,坐好後把拐杖和拎著的一個包放到後排。

常庚開車出發了。

這兩人從坐上車就沒說過話,車內安靜得詭異。過了收費站不久,常庚遠遠地看到眼前一片紅彤彤的,心裏一沈:啥情況,怎麽這麽堵車?

常庚給一路的汽車尾燈給亮紅了眼,車一點點往前挪,食指在方向盤上一陣一陣地敲著。30分鐘的機場高速,看這種車速,兩個小時下不來。

常庚一點點地踩油門、踩剎車,再踩油門、踩剎車,他都擔心還沒開到地方得腳抽筋了。

如果只是腳抽筋,倒也還好說。關鍵是,車上還蹲著一尊大佛,一聲不吭就看著側窗的大佛。常庚心裏已經把吳桐翻出來又踢又打地揍了好幾輪了。

吳桐突然在寫著病例的時候,突然沒由來地打了幾個噴嚏。

常庚實在是受不了了,只好調動所有的腦細胞,開始想話題沒話找話。“要不要聽音樂?”

突然的問話,居然把一直盯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麽的許言給小小嚇了一跳。他轉過頭看著常庚,很奇怪地問:“這不是你的車嗎?為什麽要問我?”

常庚都想仰天長嘯了:“我就是禮節性問一下。”

許言繼續看窗外:“你想聽就聽吧。”

常庚磨了磨牙,開了廣播。他車上很少放CD,都是聽廣播的。

電波傳來溫柔的帶有磁性的男主播的聲音:“大雨傾盆,洗滌著空氣、大地、你的愛車,還有我們的心。平時忙碌的人,在這雨中不妨慢下來,感受雨水給我們帶來的寧靜,與身邊的人一起,欣賞音樂吧。”

主播的聲音還在餘音繞梁,一陣輕柔的鋼琴聲沖入耳膜,常庚有點暴躁的心突然就被撫平了。

與身邊的人一起欣賞音樂?

常庚踩著剎車,微微側了臉,看看身邊這個人。

一身病號服松松垮垮,頭發已經幹了,很是松軟,看著讓人想抓一下。剛剛在醫院的蒼白已經褪去,臉色有些紅潤。

常庚就這麽看了一眼,感慨了一下旁邊坐著這位還真是個病美人。

往前開了一小會,又踩著剎車側著臉想再看美人一眼,結果看到的是許言那雙黑暗透亮的大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地看著自己。常庚趕緊扭過頭,心跳咚咚咚的,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

常庚扭過頭後,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但餘光感覺到許言一直在盯著自己。他覺得真是虧大了,為什麽我看他一眼就像是做賊似的,這人就可以這麽堂而皇之地盯著自己看。

於是看著前擋風玻璃開口問:“看著我幹嘛?”

許言又盯著他看了一陣,才轉開視線,也看著前方說:“那你又看我幹嘛?”

常庚沒有馬上回答,跟著前車往前挪了一段路,又繼續在剎車和油門之間來回倒騰。

過了好一陣,常庚就著電臺的音樂說:“這有得堵呢。”

許言有點納悶,驢頭不對馬嘴的。

常庚接著又說:“就這樣幹坐一路,實在是太無聊了。”他踩著剎車偏過頭,笑著說,“要不,聊聊?”

許言看著他一閃而過的笑臉,良久才說:“好。”

常庚倒是有點意外,根據前幾次見面的經驗,他覺得許言多半會把他聊天的想法給拍回來。今天不知道抽什麽風,居然說好。這讓常庚都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恨不得把袖子擼起來,好好聊一路。

常庚這一肚子疑問,今天打算問夠本了:“我總感覺你對我有敵意,能不能解釋解釋為啥就是看我不順眼呢?”

許言被這第一個問題給問到了。他第一反應就是:有嗎?想了想又覺得:好像還真的有那麽一點,但是為什麽呢?

想得很是苦惱,許言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到常庚就覺得很不順眼,但怎麽都找不到恰當的理由,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我也不知道。”

這回輪到常庚啞火了。這還能不知道?然後就自己瞎捉摸,幫忙找原因:“難道就因為我追了個尾?”

許言苦笑:“說不定就是因為這個。”

常庚覺得這算什麽理由:“為這麽點事,就這麽不待見我?至於嗎?”

許言覺得這個理由不錯:“也不是不可能啊。”

常庚笑了:“我覺得吧,你這敵意來得太兇猛了,小小的追尾根本壓不住。”

許言其實心裏也同意,但他不能直說自己就是毫無理由看著他就不爽吧。實話實話會被趕下車吧。

常庚盯著前車說:“你是不是很不喜歡跟人打交道啊?”

許言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常庚居然感覺到了那種意外的眼神,微微一笑:“我說對了吧?是不是你們搞技術的人都有這毛病?我有些中學同學,大學去念了理科工科出來做技術的,總感覺都不會跟人打交道了。每次同學聚會都能把人聊炸了。”

許言稍微低著頭,眼睛盯著中控面板上的花紋,半天沒說話。

常庚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天給聊死了,許言突然出聲了:“不知道別人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幹脆全都不聽,也能活下去。”

這話聽著感覺後面藏著幾萬字的故事,故事裏還透出一股子濃重的辛酸。常庚聽著很不是滋味,不禁想到每次看到許言那雙漂亮的眼睛,總感覺裏面都沒有光芒,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太冷太冷了。

常庚猜想,這小子應該以前被什麽人欺騙過傷害過,有心理陰影,所以現在才是這幅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模樣。真有心想問問到底什麽事可以把人影響這麽深,又覺得太過交淺言深了。於是琢磨著換個話題:“你做機務工程師,特長是哪塊啊?”他知道,工程師都是有專攻的,否則沒有資格能評上這個職稱。

談工作許言倒沒什麽戒心,很順利地就接上話:“發動機。”

常庚有些吃驚:“發動機?你是靠發動機評上的工程師?”發動機是飛機的心臟啊,最重要的部件,沒有之一。他記得工程部的發動機工程師年級都不小,那得積累足夠的經驗才行。

許言輕輕地說:“我在學校專業就是飛行器發動機。”

常庚不是很了解航空學校的專業,他沒有讀過航空學校,直接去上的飛行學院,於是有點弱弱地問:“航空學院有發動機專業?”

許言說:“本科是機械,研究生就專攻發動機了。”

常庚驚奇地說:“你是研究生?!”雖然他不是搞機務的,但是他很清楚,這一行雖然收入不錯,但研究生非常稀少。工作時間不固定,還時不時要倒班,工作環境也不太好,冬冷夏熱的。這回居然有個活生生的研究生坐在他旁邊,他的驚訝非同一般。

許言點點頭說:“我喜歡念書。”

常庚的臉又抽了抽,嘟囔了一句“該死的學霸”。他怎麽都想不通怎麽會有人“喜歡念書”。

雖然常庚自己不是學霸,但是他有個當學霸的小五啊,覺得可以拉出來給自己長長臉。於是炫耀著說:“我們家小五也喜歡念書,念得可好了。”

許言有點納悶地問:“你家這麽多兄弟姐妹?”

常庚笑噴了:“不是親兄弟,就剛剛醫院那個,是我們小兄弟。”

許言沒由來地覺得很不高興,一股氣堵在胸口不說話。

常庚繼續樂呵呵地說:“雖然我們這群人從小就鬧騰,但是小五居然沒被帶壞,一路學霸到畢業。看他穿這身白大褂就覺得特別順眼。”

旁邊那個人覺得胸口那股氣都開始翻滾了。

還好常庚及時把話題給拉回來:“你喜歡念書的話,不是應該去做學問,或者搞發動機嗎?那怎麽會來做機務呢?”

許言的氣順了順,淡淡地說:“本來想去發動機制造的,有個討厭的人在那裏,不想去。”

常庚的臉都要抽筋了:“就因為這個?”

許言很奇怪地問:“不能因為這個?”

常庚很無語地說:“行,行,你的世界你做主。”隔了一會,“不會覺得可惜嗎?”

許言默了默,隔了一陣才說:“在現場積累些經驗,再看有沒有機會去飛機制造吧。再說,現在這份工作其實也挺好的。”

常庚笑話他:“你這種學歷和技術水平,在公司應該都被當成寶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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