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問題。”

戴博文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梁助理一臉茫然。

——有什麽問題？說到底，一個園丁能看出什麽問題？

不過沈修遠就是問了：“看出什麽了？”

“他說他們的情報認為那東西百分百是真的，這句話說的時候，有問題。”戴博文指了指沈修遠還拿著的文件，“他的神色裏有不自然的緊張，語速節奏忽然緊縮了。仔細看他的眼睛，他特意在說的時候盯著你，但說的時候瞳孔有細微的晃動。這一切，都說明他說的那句話有問題。”

梁助理聽到這段評論都驚呆了，先不說戴博文是不是真的觀察到了那麽細微的動靜，光是這些話，都聽得人雲裏霧裏的，不明覺厲！

相比起梁助理的詫異，沈修遠倒是很自然地接了話：“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其實知道他給出來的東西有問題。”

“對。”

“多少？”沈修遠追問道，“能大概判定比例嗎？”

“不好說。”戴博文想了想，“根據我這幾個月看的星際人習慣樣本來分析，我有個猜想。”

“什麽？”

“簡單來說，出現錯誤不得不掩蓋，和故意造成錯誤然後刻意掩蓋，應該是兩種情緒。”戴博文解釋道，“我沒從剛剛那個考特的身上，看出任何一種愧疚的表現。如果不是我看漏了，這就代表……”

“代表他們是故意弄錯的？”沈修遠拍了拍文件，緩緩道，“這麽說，他們很可能被我的對手買通了。”

戴博文道：“我只能給出你這些建議，至於最後怎麽確定，只能看你自己了。”

沈修遠瞇了瞇眼：“如果他們是故意弄出問題，那這份東西就不能用了……”

“也不一定。”戴博文道，“萬一分析過後，你能猜出他們想讓你掉的陷阱是什麽樣的呢？將計就計，我相信你最擅長這個。”

沈修遠笑了笑：“你這麽信任我？那我還真感動啊……”

梁助理實在忍不住發問：“不小心的錯誤和故意的錯誤，有什麽區別？不都是給了我們錯誤的情報嗎？”

其實梁助理聽著他們的對話，有一籮筐的問題想問，從兩人的關系到戴博文的這一手，梁助理通通都想搞清楚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就突飛猛進到了這個程度。但問題太多，他一時間找不出合適的表述方式，只能先問了和眼下工作相關的事。

“不小心的錯誤，他們不說的話，很難確定錯在哪。”沈修遠簡單解釋道，“如果是故意的錯誤，那就肯定會在關鍵的地方有看不出問題的致命錯誤。因為這種犯錯，就是為了讓我們掉到陷阱裏。”

“這麽說，‘野狼’徹底被收買了嗎？”梁助理皺眉道，“那他們給我們錯誤的情報，我們還要付尾款嗎？”

沈修遠看了一眼戴博文：“你覺得呢？”

戴博文現在已經懶得裝了，靠著椅背挑眉：“誰出錢誰決定，老板。”

沈修遠笑了笑：“那我希望你給我個建議。”

戴博文道：“你有反擊的想法，就給；要是想直接一刀兩斷，就別給。”

沈修遠道：“你倒是來了句廢話。”

戴博文道：“我只是個園丁。”

“這時候了你還堅持什麽人設。”沈修遠笑了笑，把文件袋給了梁助理，“回去分析文件，按照原計劃，三天後打尾款。”

“哎？錯的文件也要分析嗎？還要打尾款？”

“不分析，怎麽知道他們想讓我們踩到什麽地方去？不打款，怎麽麻痹他們？”沈修遠笑了笑，“有人想坑我們，怎麽能就這樣白白讓他們占便宜呢？”

梁助理還有點沒搞懂要怎麽做，但這又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回頭肯定還要找高秘書的，所以先把文件接下來了。

沈修遠又轉向戴博文，指了指果盤和飲料：“還吃嗎？不吃就走了。”

“這有什麽稀罕的。”戴博文淡定回道，“不過，走是走去哪？還有別的地方，還是回家？”

“回家？”沈修遠道，“你覺得沈家是你的家嗎？”

戴博文挑眉：“我只是順口說，難道我要說‘回睡覺的地方’嗎？”

沈修遠道：“你這麽說的話，就是換個地方睡覺也可以咯？”

戴博文道：“你有別的建議？”

沈修遠笑了笑：“有啊。”

“比如說？”

“比如說，按照最近距離，這裏可是有住房部的。”

“怎麽，開房？”

“你想開，那就開。”沈修遠笑道，“不想開，就帶你去別的地方。”

戴博文聽懂了：“看來你在別的地方還有據點。”

沈修遠就喜歡這種默契：“當然有。不到自己的地方，我怎麽敢和你好好‘聊一聊’呢？”

“行吧，你決定。”戴博文懶得糾結了，“反正飛船是你的，我那也去不了。”

沈修遠站起來：“那就走吧。”

戴博文跟著站起來，隨口閑聊似的：“你不是回你的‘根據地’？你的輪椅不坐回去了？還是你在那邊早就不坐了？”

沈修遠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戴博文：“……那我還要戴著面具？”

沈修遠：“去了你就知道了。”

戴博文：“……”行吧，懶得問了。

兩人當先傳出去了，梁助理一臉茫然，但還是帶著文件匆匆跟了出去。

***

飛船果然沒飛回沈宅，而是飛到了星球上的另一個超大城市……的郊區。

飛船緩緩降落，然後隨著停機坪旋轉到了地下。終於完全停下的時候，地下停機場的地燈隨之亮了起來，唰唰唰地一路往前，似乎在給飛船裏的人引路。

場地上方還懸浮投射了兩個屏幕，一個展示了剛下來的飛船外觀、型號、拍照、初檢情況等等，另一個展示的是飛船上的乘坐人員情況——一名駕駛員、沈修遠……哦不，應該是駕駛員、斯圖爾特、羅素以及標記了初次到訪的“戴維”。

戴博文從飛船的懸窗看出去，望到了標明司乘人員的投射屏幕，回頭問道：“你在這邊是用這個人設的？”

沈修遠站起來：“可以用，也可以不用。”

戴博文想了想：“那現在，沈家有一個你嗎？”

“沒有。”沈修遠頓了頓，又補充道，“沈明蘭面前，還用不著。”

“所以，你有兩個身份。”戴博文很快明白了，“有別的人，可以用你的身份活動。”

梁助理在旁邊聽著他們打啞謎似的對話，然後又聽到戴博文居然就憑這麽三言兩語猜出了正確答案……驚呆了。

沈修遠主要到梁助理的表情，好笑地指了指他，沖戴博文道：“你看，你太聰明了，都嚇到我的助理了。”

戴博文道：“那不然要我怎麽樣？繼續裝傻也是可以的。”

沈修遠笑了笑，站起來：“有什麽必要？”

戴博文擡頭看他：“你的意思是，這裏是你的地盤，所以我沒必要裝？”

“不。”沈修遠彎腰湊近他耳邊，“我的意思是，這就是個游戲，沒別的任務，不用這麽束縛自己。”

戴博文垂下眼：“但你不是在束縛自己？”

“我是為了之後能更自由、更愉快地游戲。”

“別勉強自己。”

“不勉強。相信我。”

“……好吧。”

戴博文站起來，撫了撫自己臉上的面具：“所以，我現在是什麽身份？斯圖爾特的情人？”

梁助理：！！！臥槽在說什麽？！怎麽忽然就變成情人關系了？！？！？！

沈修遠笑道：“愛人也可以啊。”

梁助理：哈？！

戴博文挑眉：“那你以後換另一個形象的時候怎麽說？我腳踏兩條船？”

沈修遠樂了：“就說，是我們願意分享的？”

梁助理：哈？！？！？

戴博文也無語：“太瞎了，你自己信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沈修遠笑了笑，邁著機械擬真大長腿往飛船的門口走，“走吧，回家了。”

***

斯圖爾特這個身份，在沈修遠的“個人集團”當中的地位應該也非常高。

他的身份作保，把戴博文帶進來，就沒有任何一個人質疑這個戴著面具的人的來歷。最多是有人和斯圖爾特打招呼的時候，問一聲“這是誰？怎麽稱呼”之類的。

都被沈修遠用“戴維”這個名字這樣遮掩過去了。

斯圖爾特在這個莊園裏的住處還不小，是後院的一個小獨棟。這說明他的地位高，同時也不是沈修遠呼來喝去的助理，所以才能分到一個單獨的地方。

梁助理的房間在別的地方，於是中途告別了，最後只有沈修遠和戴博文進了這棟二層小樓。

一進門，原本全暗的屋裏頓時亮了起來。一個球形智能管家滑行到沈修遠面前：“歡迎回來，斯圖爾特先生，歡迎這位客人。”

戴博文挑眉：“沈家那麽落後，你倒是在別的地方全找補回來了，挺先進啊。”

沈修遠笑了笑，沖智能道：“給他開放我的所有權限。同步開放沈修遠的所有權限。”

“好的。”智能管家咕嚕嚕滾到戴博文面前，機械蓋一開，送出來一個指紋機，“請確認您的名字，脫下面具進行虹膜認證，並輸入指紋。”

戴博文脫下面具，問道：“說哪個名字？”

“戴博文和戴維，都是他的名字。”沈修遠索性替他輸入了，“好了，你直接輸入指紋和虹膜吧。”

戴博文這邊很快搞定，沈修遠那邊也把人造皮膚摘了下來。

他繼續吩咐：“蒙克，去準備點喝的。”

“好的，沈先生。”人工智能根據長相快速改變了稱呼，問道，“你想喝什麽呢？戴博文先生想喝什麽？”

“來點……”沈修遠看了看戴博文，低笑一聲。

“來點讓人心情平靜，不那麽容易發火的飲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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