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琛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發熱。

醒了昏，昏了醒，渾渾噩噩的。眼皮重得擡不起來，只是偶爾能聽到一些外界的聲音。就是那種，明明知道自己醒了，卻怎麽樣都無法從昏沈中徹底拔除出來。

他聽到有人說：“族長，你休息一會兒吧，我來換班……”

勵琛遲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梅拉的聲音，然後就是薩恩斯的回覆：“。不用。”

梅拉嘆道：“可是，您自己都還沒恢覆，還是好好休息……”

——薩恩斯……也出問題了嗎？

——這麽說，那時候感受到的清涼，還有聲音，果然是他嗎？

勵琛的腦子亂糟糟的，眼皮下輕微地動了動，但面對著他的梅拉沒註意，只是道：“您已經守了他三天三夜，他現在已經度過危險期了，您去休息一下，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勵琛：我都睡了三天三夜了……？

“我守在這裏也沒什麽問題。”薩恩斯回道，“你去忙吧，有什麽事要找我的發我通訊器上。”

“……好吧。”梅拉頓了頓，又道，“那什麽，族長，裘德想來看看，方便嗎？我已經揍過了！保證他已經知道錯了，以後絕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裘德到底是這一切的“禍頭子”，梅拉提起來真是有點戰戰兢兢。可也不能讓裘德一輩子逃避，所以這會兒說是來看勵琛，實際上就是要帶他上門認錯了。

薩恩斯說不上高不高興，淡淡回了一句：“晚點等勵琛醒了再說。”

“是。”梅拉道，“那我告退了。長老說您的藥晚點就準備好了，我到時候送來給您。”

“……嗯。”

勵琛在模模糊糊中，居然聽出了薩恩斯話語裏那一絲嫌棄，不由得閃過一個“你也有今天”的念頭，然後再次昏睡過去。

***

不知又睡了多久，勵琛終於徹底脫離了那泥沼一般的昏沈狀態。

他緩緩張開眼，一開始望見天花板，還覺得有點陌生。

——怎麽說呢……太久沒醒來的時候就看到天花板了。

——畢竟龍型大部分時候是趴著睡，睜眼的時候看見天花板的時候少，不然就要壓翅膀了。

勵琛又感受了一下，具體來說是試著微微動了動、後背蹭了蹭，嗯……翅膀和尾巴的感覺真沒了。

後背直接貼著柔軟的床鋪，雙腿也在床上，這感覺代表著什麽，不言而喻。

——人形的日子，真是久違了啊。

“……醒了？”

薩恩斯的聲音在附近響起，勵琛轉了轉腦袋——這動作還有點吃力——然後看到了銀色長發的冰龍。冰龍坐在床邊，正看著通訊器投影出來的內容，看起來像是工作文件。

勵琛想起之前聽說他的身體不是很好，努力仔細觀察了一下，但沒從冰龍臉上看出什麽差別。就是不知道是因為光線原因，還是對方已經恢覆了。

薩恩斯和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對上視線，雙雙沈默了幾秒，還是薩恩斯先道：“回神沒有？”

“……”勵琛張了張嘴，嗓子還沙啞著，卻確確實實地說出了穿越來之後的第一句人話……呃、龍語，“族……族長。”

“你叫我族長？”

冰龍關掉通訊器的投影，站起來，垂眼看向床上的少年：“你知道我是誰嗎？知道你現在誰嗎？”

“？？？”勵琛疑惑地望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剛醒腦子還沒轉起來，反正他一時間沒搞清楚對方問題裏的真實含義。他看到冰龍眸子裏自己的倒影，別的沒註意，倒是那頭紅色頭發極其明顯。那如火一般的顏色，好像染紅了薩恩斯的眼睛，也讓勵琛覺得除了這顏色已經看不到別的了。

——噫，好非主流的發色，跟老師喜歡薅的火雞崽子有點像啊……

“還在走神？”薩恩斯看他一副出身的模樣，單手支在他的腦袋旁邊，緩緩俯下身，銀色的長發滑落在勵琛的臉邊，“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嗯？要不要我給你點提示？”

勵琛看他越來越近，某種預感猛然升起來，下意識地張了張嘴。

薩恩斯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冰龍吻了下去。

心底一直緊繃的弦，終於在少年睜眼的一刻松開了。薩恩斯無法說出他之前的擔心和緊張，無法言說勵琛生死未蔔時他的心情。只能靠這一個吻，這樣的觸碰，來將未說出口的情緒宣洩一二。

——即便知道這個世界只是“游戲”，還是不想讓勵琛難受和痛苦。

——追究到底，勵琛雖然大大獲益，卻更是這件事的受害者。

——本來，自己可以做得更好，讓一切平安度過的……

“！！！”勵琛瞪大眼睛，但他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薩恩斯已經退開了。

紅發的少年變成定格畫面了。

“話說在前頭，先不要判定我。”薩恩斯的拇指碰了碰少年的唇，低聲道，“我也不會判定你，先好好談談。”

又過了有一秒，勵琛終於回過神：“果然是你……！”

這個時候，勵琛再不知道冰龍就是自己對象，那真是白長腦子了。

——猜了這麽久，一直沒確定，還是被對方搶先了啊！

——還真被老師說中了，嘖。

“‘果然’？”薩恩斯低笑一聲，“你猜到是我了？”

“我猜是，但我找不到證據……咳。”勵琛的嗓子還有點吃力，忍不住咳了一下，“你太會藏了，我都還沒見過你用魔法的樣子……”

“嗓子還沒好就少說點話。”薩恩斯拿過旁邊的餵水器，伺候著勵琛喝了幾口，然後回應了勵琛的職責，“我之前也懷疑是你，所以盡量沒在你面前露陷……你當然不會看到我對戰的場面。”

勵琛潤完嗓子，忍不住問：“……你怎麽確定是我的？”

“我看了所有你在四季桂福利院那時的影像。”薩恩斯也沒吊著他的胃口，直接道，“你給宋霖傳信的時候，用了‘龍語’。”

當然，這個“龍語”，指的是兩人在上上個世界時龍族的語言——即便在那個世界，也是只有極少數人掌握的語言。

薩恩斯花了大量的時間查看勵琛的錄像，終於在最後的部分，看到了勵琛借由律師和院長的手，寫給宋霖的信。

全宇宙都以為那只是小龍的“鬼畫符”，只有三個人知道那不是。

寫信的勵琛，看信的宋霖，和看錄像的薩恩斯。

“……嘖，居然被拍到了嗎。”勵琛嘀咕道，“不過也沒辦法，我無法完全掌握自己的行動……”

想了想，勵琛又忍不住說出了自己長久以來的怨言：“小孩子的身體實在太吃虧了，你還能調影像，我就什麽都做不了……”

“但你總是借著這身皮囊跟我玩賴，不是嗎？”薩恩斯捏了捏他的下巴，“經常是我說完話之後，你就給我歪腦袋裝聽不懂，嗯？”

勵琛眨眨眼：“……我那時還沒完全聽懂這裏的話啊。”

“少裝蒜，你這麽聰明的腦子，學語言的能力需要我揭穿？”薩恩斯挑眉，“要不是我堅持看完了所有的錄像，根本不可能現在判定你。你披著小崽子的皮，沒有人形，話都沒法說，讓我怎麽確定這件事？”

勵琛輕哼一聲：“你已經贏了，現在就不要裝謙虛了。”

“好吧，那我們聊聊別的。”薩恩斯在床頭枕頭邊坐下，但手還撐在他的腦袋邊上，淡淡道，“宋霖和賀瑯，也是游戲參與者，對嗎？”

“……”問題突如其來，勵琛噎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猜，賀瑯應該是我的隊友，所以宋霖應該是你的隊友。看得懂‘龍語’的人……”薩恩斯瞇了瞇眼，“是你以前認識的誰？‘黑天鵝’之一，還是別的人？我認識嗎？”

“黑天鵝”是勵琛以前建立的組織名稱，專門給薩恩斯掃清奪權時的一切障礙，還是轉下黑手那種。外界對“黑天鵝”的評價很差，但薩恩斯知道“黑天鵝”內部有多團結，甚至有不少人對勵琛還抱著某種心思。所以薩恩斯對“黑天鵝”了如指掌，不僅是為了管控自己手中的力量，更是為了看住自己的對象。

知道“龍語”的人，薩恩斯記得“黑天鵝”裏面除了勵琛，另外還有至少一個。

“……你都快猜到了，還問我幹什麽？”勵琛挑眉，“賀瑯沒和你說他對象是誰嗎？”

“果然是他……希金斯？倒是老朋友了……”薩恩斯低笑一聲，“哦，現在叫宋霖了。”

薩恩斯的家族當年和希金斯有點淵源，然後勵琛還是希金斯的學生，所以某種程度上還真算得上“老朋友”。

勵琛道：“看來我沒什麽好坦白的了。”

薩恩斯問道：“他們應該已經認出對方了，卻還在這裏，所以，他們應該也還沒走判定流程？”

“對。”勵琛心說都到這程度了，也沒啥好隱瞞的了，“老師和賀瑯好像在一個喪屍橫行的世界待了很久，應該挺累心，相當於來休假了。”

“那你現在，想回去還是也想留下來，‘休假’？”薩恩斯道，“那邊的局面剛穩定下來，還有很多後續工作要做，估計短時間內是閑不下來。在這邊的話，應該輕松一些。”

勵琛評價道：“因為你對當一族之長這種事很得心應手嗎？一回生二回熟。”

“龍族的前面基礎打得太好了，這麽一手好牌，我不可能打爛。”薩恩斯垂眼看著他，“就看你自己的決定了。”

勵琛其實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但他看著薩恩斯，先是問了自己的現狀：“我到底怎麽了？”

薩恩斯把他身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總結來說就是“火山能量擠入身體，逼迫提前成長，也提前化為人形了”。而且這些能量勵琛目前還沒完全消化，薩恩斯估算了一下，說道：“你最近還會快速生長一段時間，可能身上會痛，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不行的話，我們就直接走吧。”

“那倒不必，我受得了。”勵琛笑了笑，不再猶豫，“那我申請先留下來玩一陣，可以嗎，殿下？”

這個稱呼，真是好久沒從勵琛嘴裏說出來了。薩恩斯露出些懷念的神色，再次俯下身，碰了碰他的唇。

“準了。”

“……我現在好像還未成年……”

“知道，點到為止。別擔心，這次你會長得很快的。”

【作者有話說】：相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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