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規定表白一定要在什麽樣的場合下才能表白, 或者固定用什麽樣的句式，一定要送玫瑰？一定要有燭光晚餐？一定要衣著精致？

但無論如何，淋浴間的表白應當是很少見的。

明明已經說了自己可以, 卻還是要等在不遠處, 於秋生隔著霧蒙蒙的玻璃看著狄澤霧蒙蒙的背影。

“我怕你出事。”

他這樣說。

“我能出什麽事？”

話雖如此, 於秋生洗澡的速度還是快了些。

這個酒店的沐浴露很香，是一種說不太上來的香味，可能就是因為沐浴露的氣味很喜歡, 也可能是因為不遠處的狄澤，於秋生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心。

仰著頭閉著眼睛，感覺溫水從花灑到面部再順著皮膚蜿蜒流淌…

於秋生一會兒沒回話，狄澤又叫他一聲。

“秋？”

“怎麽了。”

“沒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於秋生腦子裏還回響著狄澤之前說過的話, 他說他以後不用再還那些欠款了, 他說他替他還，說如果於秋生不喜歡做那些事就不做…

不喜歡就不做……

可以嗎？

這話聽上去可真夠誘人。

出於一種謹慎的心態於秋生當時沒說話，也沒一口答應，他反問, “你是怎麽知道的。”

狄澤似乎對他的情況很了解，連他在還貸都知道, 十幾萬對他來說還挺少的，他能那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說替他還。

那他到底又是從什麽時候盯著自己的？

這個人……可信嗎？

把身上的泡沫沖幹凈以後，於秋生濕著頭發走出淋浴間，幹爽的浴袍被疊放的整整齊齊放在外面的洗漱臺, 一起放著的還有拖鞋。

一看就是他準備的。

可於秋生卻故意沒有穿拖鞋, 只是用浴巾簡單圍在腰間，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 只是還沒幾秒就被門口的狄澤看到。

“你怎麽光著腳啊，會感冒的。”

狄澤走到他面前先是彎下腰替他穿上拖鞋，

於秋生盯著他頭頂上的發旋兒，語氣輕輕的，“狄澤，我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是我。”

狄澤把鞋給他穿上後，先是帶了幾分強迫的味兒把一邊的浴袍披在他身上，又另外拿了一條幹毛巾替他擦拭濕漉漉的頭發，一邊擦一邊念叨。

“你太瘦了，應該多吃一點。”

“秋你手怎麽還這麽涼。”

“一會兒就好了啊。”

吹風機吹出來的暖風，以及狄澤手指撩撥頭發時的溫度，他就站在於秋生背後，如一堵墻，寬厚結實的胸膛無一不傳遞著安全感。

讓於秋生原本緊緊繃著的身體不自覺放松下來，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的，等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靠在人家身上了。

他腳是暖的，手是暖的，連頭皮都是暖暖的。

“可是我能回報你什麽呢。”

於秋生低聲呢喃，好像在自言自語一般，“我又能為你做什麽呢，我好像什麽都做不了……沒有一點價值。”

狄澤將已經輕微發燙的吹風機放在一邊，於秋生剛吹幹的頭發還有點毛燥，他在手上摸了點護發精油，小心給他抹著…

於秋生的手指焦慮的捏緊浴袍口袋邊緣。

那種感覺又來了，那是一種莫名的無力。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這種疲倦感就一直圍繞著於秋生，每一天，他每走一步路，每說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動作都讓他心力交瘁。

這次他還沒完全陷進去的時候，他的手被另一只溫熱的手掌包住。

“秋，我和你說喜歡你，並不是希望你能答應和我在一起…或者我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麽……不是的，不是的。”

狄澤捉住於秋生的肩膀，迫使他擡頭盯著他的眼睛。“感情也從來都不是什麽等價交換。”

“我之前和你說的那些，那是我願意的。”

潮濕的洗漱間裏，帶著薄薄水霧的鏡面上折射出兩個人的親昵的身影，親密得沒有一點點縫隙。

“……”

面前的男人五官輪廓深邃，眼裏的深情的確蠱惑人心，他的表情動作也足夠真誠，可以說無可挑刺。

於秋生卻像在做夢一樣，眼前的畫面太過於美好，反而讓他生出了幾分畏懼和不敢置信。

“如果秋心裏過意不去，一定要給我點什麽的話…”

狄澤把臉頰的一邊湊過去。

“那就……親我一下吧。”

“……”

““好啦，我開玩笑的。””

於秋生在這一刻終於明白為什麽他之前一直覺得狄澤和其他單子不一樣。以前只知道不一樣，但具體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太上來。

是看他的眼神？還是和他說話時的語氣？還是相處時，他有意無意對自己的照顧？有兩次差點穿幫他也恰好沒看到？

現在於秋生好像能明白一點了。

狄澤早知道“虞秋”就是於秋生，其他人在看的是哪個人設完美的“虞秋”。而他在看披著“虞秋”皮的於秋生。

他好像在對自己表白，又好像沒有在表白。

畢竟狄澤臉上有的只有坦然。

他說著他的心裏話，說很早以前就認識他，那些他曾經出糗的囧事，他曾經剛到國外多麽不適應鬧過多少笑話等等。

說他過去如何的糟糕，他告訴他人無完人。

於秋生一開始沒把狄澤的話放在心裏，隨著他的講述，他也終於明白他所說的那句以前認識是為何。

“秋，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再次重逢於秋生，狄澤是怎麽也不會想到有一天這個人會和自卑這樣的詞語掛鉤。以前在健身房，狄澤做各種訓練想過最多是小秋生的笑，如明媚陽光。

正因為狄澤見過於秋生曾經發光發亮的樣子，才會對他這樣黯淡垂眸每一個瞬間產生揪心般的疼。

“抱歉…我，我記不太清了。”

於秋生的確記不太清了，小學時候發生的事誰又能記得多深刻呢，一來是年紀太小，二來也有他自己也在極力的避免回想的因素。

他自己不願意回想那時候爸爸還沒沾上賭，家裏依舊幸福的樣子是什麽樣，想的越多也只會更加反襯出他後面過的有多麽糟糕。

“其實你說的那些，我都記不太清了。”

於秋生抿了抿唇，“真是抱歉。”

狄澤呼吸一滯，於秋生的一舉一動都能讓他覺得心疼，“你為什麽要道歉呀，這個又不是你的錯。”

於秋生需要道什麽歉？他不記得才是正常的吧？為什麽還要因此而感到內疚？

畢竟他們兩個人本來就只是一面之緣，絕大多數時間都只是他單方面的看他，從他臥室的窗戶看下去是小區的游樂區。

狄澤以前經常能看到於秋生趴在石桌上寫作業，偶爾也是個幾個同學在一起玩，偶爾別人下象棋的時候，他也會聚精會神在旁邊觀戰。

“想不起來才好呢。”

狄澤捋了捋於秋生的鬢發，“說不定你想起我那時候糟糕的樣子，就不喜歡我呢怎麽辦。”用一種故作輕松的語氣說，“畢竟我那時候那樣醜，又胖又難看…我巴不得你想不起來呢。”

“誒，你還不知道我那時候多少斤吧。”

於秋生沒說話，他肯定是能感覺到狄澤現在說那些話的意圖，他之所以提過去的事，之所以把自己曾經的傷疤扒開給他看，都只不過是為了安慰他而已。

他還說他回國以後找過他…

這可真是稀奇啊。過去了這麽久，他才知道原來在這個茫茫人海裏，在偌大的地球七十多億人口裏，曾經還有這樣一個人找過他。

去過他們老家，去過他曾經就讀的學校…

“可是我…”，於秋生眨了眨有些幹澀的眼睛，“我可能不會喜歡你…”

說要又趕緊補充：“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現在還不知道我對你是什麽感情……”

這，這太快了…

於秋生自己還無法回應狄澤和他一樣熾熱的感情，而且過去他一直忙忙碌碌，甚至沒有一刻空閑的時刻，自然也沒有喜歡過誰。

什麽是喜歡，他完全都搞不懂。

又怎麽敢隨便接受另一個人的表白。

何況這個人還是一個同性。

對於他的回答，狄澤一點都不意外。

“我並不需要你的回應，如果非要說我對你有什麽要求的話。”狄澤稍微曲下.身子，把於秋生打橫抱起。

“我肯定希望秋能夠無病無災，幸福快樂，不過現在嘛。”

他把於秋生放床上，彎腰親在於秋生額頭上。

“什麽不要想，睡一覺。”

狄澤的確早就認出於秋生，可還是陪著他一起演戲，不過因為他自己的一點點私心，如果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戀愛游戲還能長久一點。

天知道每一次見面於秋生主動挽他胳膊的時候，一口一個叫他哥哥的時候，以及在大街上沖他撒嬌的時候，他心裏多麽多麽愉悅，多麽努力克制上揚的嘴角。

“我很後悔，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也不至於會有如此尷尬的場面…

酒店的浴袍略大了些，套在於秋生身上有點寬松，露出鎖骨以及一點肩，頭發在燈光下有點偏暖色，於秋生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瘦巴巴的樣子看著就心疼。

狄澤想再抱一下於秋生，手攔在他腰上只覺得怎麽會這麽細，正感慨著，肩膀上猛然的刺痛讓狄澤完全猝不及防。

“？！”

他沒想到於秋生會突然張口咬他肩膀，咬得很突然，並不是那種裝裝樣子的咬，而且是真用了力。

刺痛感從肩膀處傳遞到狄澤大腦，不用看也知道大概率被咬出血了，畢竟一個成年男人的咬合力不是鬧著玩的…

可狄澤仿佛感覺不到痛一樣，一邊盡可能放松自己的身體，一邊將手掌附在於秋生的後腦勺輕輕的撫摸，像是在安撫於秋生，又像在鼓勵於秋生。

被咬了他不僅沒有一點反抗，還把頭稍微側了點，為了讓於秋生咬得更為順口一點。

“沒事的沒事的，我在的。”

狄澤像哄一個陷入夢魘的小孩，語氣溫和。

漸漸的咬的力道也越來越小，至於於秋生如夢初醒一般放開了狄澤，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咬人。

先眨了眨有些幹澀的眼睛，在看到狄澤白襯衫上暈開的淡紅色才知道自己剛才咬得有多用力，才會連布料上都是他的牙印。

光看著都覺得疼啊，於秋生伸手想要去摸。

“疼不疼啊……”

“沒事。”狄澤捂住他的嘴，“別說什麽對不起。”

“秋沒有錯，也不用道歉。”狄澤輕輕嘆了一口氣，“不要總把什麽事都歸到自己身上啊。”

“你不該這樣的……”

“你這樣太累了…”

狄澤語氣顯而易見的心疼…

於秋生先感覺眼眶微熱，這麽多年第一次哭。

眼前的事物變得迷迷蒙蒙，從第一滴眼淚落下，再到第二滴，第三滴，越來越多，於秋生的眼睛像一汪泉眼汩汩往外流淌。

狄澤把他抱得更緊，這一幕稍微有點顛倒，明明被咬的那人是狄澤，流血的那人是狄澤，痛的那個人還是狄澤，可莫名其妙哭的人卻是於秋生。

秋生的身體顫動，原本無聲的落淚，漸漸有了低微的抽泣，隨後聲音越來越大變成小聲的嗚咽，慢慢又變成悲戚的嚎哭，到了後面甚至哭到喘不過氣。

“我……我……”

他終於把那句話說出來，說的極為艱澀。

“嗚…我真的……好累啊…”

是啊，好累啊，十幾歲的少年懵懵懂懂的時候就要被迫體會生活的殘酷，整天心驚膽戰，自己一點點娛樂的時間都沒有，滿腦子都是如何賺錢。

他甚至還曾經去試過藥，就是那種給還未上市的藥物當小白鼠，分療程給錢，報酬美其名曰就是營養費，這樣折騰自己，他身體又怎麽可能好的起來。

“嗚…我……我……”

眼淚浸濕狄澤肩膀的布料，明明剛才那樣被咬都沒覺得有什麽痛，可現在幾滴沒有溫度的淚卻讓狄澤的肩膀有了被燙傷般的灼燒感。

灼燒感一句蔓延到了狄澤的心臟。

“乖我知道，已經過去了…不會有以後了。”

狄澤捧著他的臉，吻幹他的淚。

那會兒實在已經很晚了，狄澤哄著於秋生差不多快睡著以後，把很嚴嚴實實裹被子裏，正打算先輕手輕腳離開。

剛有一點動作，便感覺到一點小小的拉扯。

是於秋生在扯狄澤的衣袖。

“你……別走。”

那一刻狄澤簡直受寵若驚得不敢相信，而說出這樣話的於秋生也很不好意思，整個耳朵都是紅的。

“別……走。”

“好好好，我不走，不走不走。”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了(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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