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會有危機意識, 這被稱之為第六感，可無論是哪一次，謝意在對面江箏的時候, 打心底都沒有出現過很強烈的危機感, 就好像大腦潛意識覺得江箏並不會傷害自己。

哪怕做著這樣的事, 與之相矛盾的是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甚至有種並不是他在囚-禁謝意，而是謝意囚-禁了他一樣。

加之又並沒有給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或許因為這些？又或許因為上輩子他沒發出去的哪條信息？所以謝意才願意陪他玩這種過家家游戲。

指尖的字刪刪打打，最後還是沒發出去。作為被追逐的那個人，謝意心裏也不是一點波瀾都沒有的，只是那一點點的動容並不足以改變什麽。

“好了…”他出聲制止了想要繼續更進一步的江箏，被制止的人有點不理解, 眼裏全是疑惑, “為什麽，小意也有感覺的不是嗎。”

“我一個生理功能健全的男人有感覺不是很正常嗎？”謝意把江箏從他身上推開，“這並不能說明什麽，我現在沒有心情。”

謝意知道江箏在打什麽註意, 沒用的，上輩子的江箏就已經試過的, 他想通過這種事讓自己留下什麽的是不可能的。

他又不是只依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謝意是有反應，可是這不代表什麽，什麽都代表不了, 只能代表他身體還挺健康的。

“你有沒有試過把註意力放在別的事情上呢？”謝意嘗試去開導江箏, “人的一生也不能總想著情啊愛啊，除去愛情之外你還可以嘗試一下別的, 你還有親人啊朋友啊事業這些東西……”

如果他們能真的做朋友也不錯，只不過謝意也只是這樣在腦子想想而已，以江箏的狀態，謝意是絕對不可能和他做朋友的，他也做不成朋友。

“……我有試過的。”江箏被推開以後也沒惱，他順著謝意推他的力道倒在一邊，盯著天花板發呆，“我想過忘記你，嘗試過，但是很難…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

江箏的話題跳轉得很快，前一秒還正經得和謝意說話後一秒又鍥而不舍的翻身趴到謝意身上，“我來吧，小意什麽都不用做，躺著就行。”

“小意一直這樣…也不舒服吧，我幫你。”

“………”就算不去管，一會兒也就下去了，哪有什麽不舒服的，謝意的話沒說出口，就被江箏的動作打斷了。

他像迫切想要抓住一些什麽的急切，這種神情也越來越和謝意記憶中的江箏靠近，他心裏什麽都清楚，又不願意面對，只能這樣麻痹自己。

“小意…”

謝意閉著眼睛不想去看他，沒有了視覺以後，觸覺就格外清晰，能感覺眼皮濕漉漉的，應該是江箏在輕吻他的眼皮，動作小心，語氣陰狠，

“你就這樣討厭我嗎？討厭到連看都不願意睜眼看我嗎？”

謝意不想和一個腦子不清醒的人講話，他想離開的前一天江箏仿佛有預感一樣，一次次打斷謝意的話頭，每次都在他即將要開口的時候強勢的堵住他的嘴。

謝意高估了自己耐心，他以為他能和他玩這種角色扮演游戲能玩久一點，但是可能是因為這是第二次的原因，謝意的耐心比之前消耗得更快一點。

“我不想玩了。”謝意語氣平淡的開口，“要麽你就真把我手腿打斷，要麽就別來煩我…”

可謝意也明明知道他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這次離開比上一次更輕松一點，謝意走的時候江箏還在睡覺，當然，他裝睡裝得也非常差勁，側躺著，脊背盡可能彎曲蜷縮著抱住自己，肩膀在輕微顫抖，是一眼就可以被看出來的那種爛。

像個自欺欺人的鴕鳥一樣，以為看不到，就代表沒有都沒發生嗎？

比上一次演得還要爛。

這場游戲從始至終都是謝意想玩了就陪他玩一玩，不願意玩，覺得乏了，就頭也不回的離開。

被囚-禁的那個人從來不是謝意，是江箏。

從那以後的一個月謝意都沒有再收到過關於江箏的消息，他沒有再來跟過謝意，他就像突然憑空消失在自己的生活裏。

但是謝意知道並沒有，比如他總能感覺到誰在暗處偷拍他，對方的藏匿技術還可以，起碼比江箏強多了。

有時候謝意也能在網上還能看到江箏父親參加某個什麽活動的亮相。

有記者問他兒子怎麽樣了，聽說回國了怎麽也沒見別的動靜，那個五官和江箏有幾分相似的男人微微一笑，禮貌又不著痕跡的轉移了話題。

可以看出他根本不願意提江箏。

沒有了江箏的生活好像沒什麽變化，謝意按部就班的過著，人長的俊，總會有莫名的搭訕，謝意也習慣了，他謹慎的拒絕掉想加他聯系方式的男男女女。

他偶爾會想起江箏，

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前世江箏的死是因為自己嗎？謝意反駁：不是，那是意外。

那個聲音繼續出現：可是那是來找你的路上發生的意外，那也是有間接因素的。

就如同他那時候覺得好玩去追江箏，結果那個傻子當真了。謝意又哪裏知道江箏真的去和他父母坦白出櫃，發生了爭執才會被送到那地方待那麽久，某種意義上也是他間接導致的吧？

是嗎？不是嗎？

這真的很難分清楚其中的對錯。

在上一世江箏死以後，謝意這樣想，如果能重來一次……如果能重來一次他能改變什麽呢？如果能更早一點，如果能回到一開始的起點，他就幹脆不去招惹江箏了。

或許他們兩個的人生就不會變成這樣。

現在他的確重來了，只是時間有點尷尬，他已經招惹了，江箏也已經進過那個鬼地方了，一切好像在原地踏步。

在知道江箏死以後，謝意到底是什麽心情？謝意自己都說不太上來，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去形容。

說難過吧，他好像沒有那麽難過。

說慶幸吧，他好像也沒有太高興。

謝意再一次看到一處戒斷學校被曝光上了新聞，這次的江箏並沒有像之前一樣事不關己的劃走，他點進帖子裏仔仔細細的看了相關報道和評論。

圖文並茂，字字泣血。

受害者身上的淤青照片，厚厚的戒尺照片，以及用來治療學生的“治療室”裏的電擊設備的照片，等等，還有用來懲罰犯錯學生的小黑屋照片，每一張圖都清晰分明的揭露殘酷真像，不像在這個文明的法治社會中應該出現的畫面。

“看什麽呢？”

放假學校裏都沒什麽人，郭焱和謝意一樣都是本地的，並不需要像其他同學早早的回家，他們倆還有功夫在學校多待幾天。

他隨意的掃了一眼謝意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他應該也被推送了這樣的新聞。

“這之前不是關停了一個嗎，怎麽又來一個…對了你還沒說呢，你之前怎麽回事啊，突然打不通電話嚇死我了。”

“沒什麽啊。”謝意不打算提，“去山裏玩了一圈，手機信號不好，你不會真腦洞大開以為我被什麽人綁架了吧。”

謝意手滑動著屏幕上的照片，“你說，如果真要在裏面待上一年是什麽感覺？”

“不知道，不過聽說進去以後出來的人腦子都不對勁…喏，這報道裏面這不寫著嘛，均出現心理方面精神方面的嚴重問題……誒，你們家幾號開始走親戚啊？”

郭焱對這個話題不怎麽感興趣，他和之前的謝意一樣，都覺得這種事情離他們很遠很遠，就連談論起來都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冷漠。

“……”

謝意自己也想象不到裏面到底是什麽樣的生活，說白了，他也只是一個外人而已，說什麽他能感同身受也太虛偽了，他不能。

作為外人的謝意關閉了網頁，他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就這樣吧，他希望他那天和江箏說的話，他真的能聽進去。

他從來沒有那麽耐心的和一個人講話，江箏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聽進去。

還沒過年呢，謝意的手機就陸陸續續收到許多的新年祝福，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到了大年三十那天消息就更多了。手機叮叮咚咚的響個不停，最後謝意只得設置了靜音。

親戚朋友都在旁邊，每年照例都要誇一誇謝意從小到到大多麽多麽聽話，多麽給他們長臉，再順便一起欣賞一下那一整面墻的證書的獎狀。

像個旅游景點一樣，年年都要絮叨一遍。

絮叨完又開始詢問謝意有沒有談朋友之類的，謝意點頭說有，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說沒有，那麽接下來等待他的就是各種七大姑八大姨的什麽侄女什麽表妹等等的給他介紹。

“怎麽沒帶回來啊看看啊。”

“她害羞，下次吧下次再帶回來。”謝意應付起這樣的問題已經非常熟練了，“你們聊，我吃飽了。”離開飯桌的時候還笑著說了幾句祝福新年的話。

離開的時候還聽他媽媽和旁邊的親戚誇讚說謝意這孩子從小就是個人省心，幾乎就沒讓他們操心過，懂事得很，期間夾雜著其他親戚的羨慕。

謝意給姐姐打了個電話祝她新年快樂後，又群發了一遍祝福語，就沒再管別的，打開臺燈，找了本書看起來。

陌生電話打進來的時候謝意正看到一半，外面好像在聊關於小時候的事情，但他沒興趣聽。手機的振動聲微弱，對方打過來第二次才被謝意聽到。

是本地的陌生電話。

接聽以後是個女人的聲音，是謝意不認識的聲音，但謝意記性很好，他還真記得對方是誰。

“請問…有什麽事嗎？”

是江箏的母親，聽說好像是美籍，口音上會有一種那麽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她先詢問是不是謝意本人，在謝意承認以後，又問有沒有時間見一面。

謝意看了看外面已經亮起來的路燈，隱約記得天氣預報說半夜的時候會下雪，所以要不要帶傘呢。

“江箏他怎麽了？”給他打電話，只能說明和江箏有關，謝意自己都沒察覺他握手機的力道不自覺緊了一些，“他……還好嗎？”

謝意自然也想到了上一次他聽到同樣的聲音，差不多的場景下，對面的人告訴什麽消息。

“他快不行了，你能過來看看他嗎。”

女人的聲音裏帶著疲憊，在這個全國人民都闔家歡樂熱熱鬧鬧的日子，她那邊卻安靜得可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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