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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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緊緊抱著雲雀恭彌,不,與其說那是雲雀本人,不如說那只是他離去後的空殼。她什麽都沒有抓住。

她的朋友,再一次地離她而去。

難以形容的心酸和悲傷從心底轟然湧出,奔騰成一股洪流,沖刷她僅存的理性。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她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著,胸腹腰背的傷口全部迸裂,滲出鮮血。她以為自己拼盡力氣地尖叫著、狂吼著,實際上她喉嚨哽咽,強烈的情感沖擊使得聲音堵在胸臆,無法成句。她緊閉眼睛,眼前卻湧現之前他們與那強悍殺手之間的戰鬥,她看見鮮血和哀嚎,看見自己變成理智全無的野獸,看見雲雀是如何堅決地護在自己面前。

她的呼吸漸漸加快、急促、喘息,仿佛狂跑了幾公裏似的疲憊不安,冷汗如漿流出,頭發衣服浸染濡濕。

記憶中的情景開始扭曲。

大塊大塊的色彩和形狀變形了,濃烈的紅、噬人的黑、僵直的白,如同水草般擺動在岸邊的肢體、陰森森的刀鋒、一團團蠕動的人影。

她感覺呼吸有點困難,上身撐著床,努力前傾,仍然無法順暢。床單被她無意識地撕扯破壞,留下幾公尺長的痕跡。

記憶開始混亂,思緒零散地飄過腦海,痛苦的情緒淩駕一切。

在混亂的模糊畫面中,她突然看見了以前從沒有過的記憶。

她站在一間簡陋的屋子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團團包圍著屋子四周,人群之中的首領正和她爭吵著,而她身後相依相扶好幾個人,一對老夫妻、幾個孩子。還有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跟她身材相仿,伏在門後,一雙眼睛透出絕望的陰暗。

她游離在不知是夢境還是幻覺的記憶世界之外,當她瞥見那雙絕望得仿佛陷在深淵的眼睛時,她的痛苦瞬間加倍沈重。

然後她就眼睜睜地看著人群中驀然暴起一道閃光,光芒如刃,轉眼穿透那面目模糊的女人。

她楞住了。呼吸停止了。

頭痛得要命,視野失焦,她狂亂地掃落旁邊櫃子上的所有雜物,赤腳下地破壞沿途經過的一切設施。

破壞、殺戮、毀滅……

仿佛只有這樣,內心沈重得不能承受的情感才得以宣洩。

一聲輕響扣動她的心弦,使她緩緩回過神。

瘋狂的眼神漸漸平覆,迷蒙的眸光閃著淚花緩緩下降,視線如落花般輕柔地緩和地飄到腳下。雲雀仍然抿緊嘴角靜躺著。

北川卻感到勇氣和思考一並回籠了。盡管她難過得不得了地蹲身,重新抱起雲雀。

“恭彌,你回去了嗎?”

她喃喃自語,語氣裏有著孩子氣的委屈。

雲雀恭彌當然沒有回到他的世界。然而也沒有能抓住能容他靈魂暫且棲身的容器,結果搞到自己似鬼非鬼地飄蕩在世界的夾縫裏。

之所以說他像鬼,那是因為他的靈體出竅,飄飄蕩蕩的,能穿透任何物體和人,卻不能為人所發現,這對一個向來自尊心極強不容被人所無視的人來說,自然是十分悲慘的命運,但更加悲慘的是,他不太像鬼的那部分。他竟然能感知到周圍人群雜亂無章的心緒,像是自身猛然投入一個龐大的意識體之海,在其中沈沈浮浮,強迫著接收別人的記憶和想法。

周圍百米的範圍已經是他在倉促間能控制的最小數值,要是放開限制,他能感應到幾百公裏內的所有生物散發的信息。

他不想在無邏輯的龐大雜訊裏崩潰作為自身個體的界限,以免一不小心與意識體同化,找不回自身的存在。

於是他極其頑強極其霸道地建造起一道堅不可摧的高墻,將自身與外界勉強隔離開來。這樣做了之後,他才總算從漫無邊際的意識裏找回了自己。

不得不說,雲雀恭彌的精神異常的堅韌和強悍,要是旁人,早就融化在世界的夾縫裏,消失在異世界,一點都不剩。而他卻仍能保有自己。

雲雀沒有意識到自己強悍到近乎怪物。當然,他也不排斥別人敬畏他如同怪物一般。

話說回來,造成他脫離容器的禍首,那個超強殺手,他也在戰鬥之中身受重傷。雲雀瞇細鳳眸陰測測地回想當時他用刺猬尖刺穿透那家夥全身關節的報覆快感。

可惜那家夥生命力強韌,無論怎樣,他最後都沒能殺掉他。

還將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雲雀正在空中盤腿,苦悶地盯著下方病床蒼白的女人。

本來期望她醒來能看到他,但很顯然,她沒有見鬼的才能……啊,呸!他才不是鬼。

當她意識到他靈魂出體的境況後,一陣強烈的情緒或是意識襲擊了雲雀。

雲雀下意識地飄出足足百米開外。

沒有了肉體的阻隔,他在某種意義上,幾乎與每個意識體精神交融,而處在他意識範圍中心的北川,她的精神幾乎可以說是宛若湖水包圍著他、容納著他。

她的情緒波動得十分激烈,在個人世界裏,幾乎是天崩地裂的程度,強

大的精神能量眨眼間便如洪水般垮塌了他的高墻,侵蝕他的意識。

雲雀抱著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情感。

無比的黑暗和絕望,痛苦與恐懼,悲愴和悔恨。

排山倒海般,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拍打他毫無防備的內心。

簡直就是一場對心靈的極度淩虐。

那本該不屬於他的記憶和情感,因為精神的紊亂交雜,而變得異常真實,仿佛那一切是發生在自己身上,親身經歷似的。雲雀沒有過如此強烈的負面情緒,正因如此,才會如此猝不及防被北川的情感洪流肆虐而過。

可是雲雀就是雲雀,他努力把握自己的意識界限,再次築起高墻,試圖將自己從這可怕的噩夢中抽離而出。

他極力攀升到狂風暴雨的雲層之上,隔著雲海俯瞰北川風雨飄搖的個人世界。

身處在她的世界裏,借由她的記憶補充,他理解了眼前的記憶情景。

那是數年前的一段封閉很久的回憶。

一群村民團團圍住她借住的屋子,他們想要殺死屋子裏的某個人。

不是北川,不是屋子的原住民,而是躲在屋裏的另一個女人。那女人露出一雙絕望的眼睛。

村民們大喊著:“殺死魔鬼!殺死魔鬼!”蠢蠢欲動著隨時持刀持棍沖進屋內,揪出他們口中的魔鬼打殺。

北川忍受著洶湧而來的惡意,她受了重傷,是身後的老夫妻救的她,而眼前的無知人們又是同村村民。她極力忍耐著,試圖平息眾怒。

她一個人擋在門口,將老夫妻和他們收養的幾個孩子,以及那個女人,緊緊護在身後,但凡有人冒進,都會被她淩厲的氣勢逼回去。

但她沒料到的是,在這些沒有念能力的普通人之中,突然暴發強大的念,那道快逾閃電的攻擊筆直地越過她,她驚慌地隨之回頭,回頭只見強光一閃,那個女人應聲倒下。

心臟猛然緊縮,呼吸仿佛驟然停止。

雲雀按壓自己的胸腔,對突如其來的激烈情緒非常不適。

“上行!上行!”她尖叫著,哭喊著,狂奔到那個女人身邊,雲雀被她太過專註而狂亂的意識拉了過去,仿佛就附身在她身上,看見她所看見的,聽到她所聽到的。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一張幾乎半殘雕零的容顏映入眼底,她摟著她,手掌末端傳來異樣的觸感——在那一身長衣長褲的遮掩下,那女人身體幾近殘敗腐壞,像是被濃硫酸從頭到腳腐蝕了般可怖,她已經快沒有人形了。

北川摟著她,放聲痛哭。

人們紛紛湧入屋子裏,將失去保護的老夫妻和孩子們趕出去,然後上前架起北川,而刀棍即將落在瀕死的女人身上。

竟是要她屍骨無存。

北川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

他很熟悉那副表情。

接下來的畫面扭曲歪斜了。血跡大片大片地染紅了視線。

雲雀冷冷地旁觀到底,最後他忍無可忍地出手了。

他沖撞了她的意識,沖散她的記憶和情緒,讓她從血腥的深淵裏清醒過來。

像是一縷清風吹散了陰霾,又像是一道曙光自東方破雲而出。

北川抱著雲雀,出神地坐在地上好一會,才漸漸回過味來。

“上行,上行……北川上行。我的妹妹……”她自言自語,語氣惶惑而悲傷,“她是我的雙生姐妹,我怎麽會忘了呢?”

她拼命思索,那段回憶卻越來越遙遠,模糊得只剩下影子。上行是她的妹妹,而這些年,她仿佛一直遺忘她的存在,難道是她的死給她太大的打擊?不對,上行她怎會變成那副模樣,怎會被殺呢?

北川想不起前因後果,也沒有妹妹被殺之後的記憶。

但她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不就是因為想不起來,等她回覆意識,才發現自己四周血流成河嗎?那一定是她第一次喪失理性變成怪物殺人的情景。

她睜大眼睛,心跳緊貼脈搏一跳一跳的。呼吸變得冰冷。

喪失理性的她,是不是無差別攻擊,殺死了近在眼前的上行以及救過她的恩人和孩子們?

想到這個可能性,她毛骨悚然,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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