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帆是深思熟慮之後才做的這個決定，他要林逸。

他們經歷的種種都是過往，夏千帆藏不住心中的渴慕，更收不回對林逸的喜歡。與其這樣彼此折磨著，倒不如拋開一切努力地愛一次。

從小到大，夏千帆被父母和周邊環境安排了太多次人生走向，他們給了他驕傲和精神潔癖，教會他用審視的目光來看這個世界，卻沒人教過他正視自己的欲念，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林逸是夏千帆難以啟齒的秘密。

父母無數次告誡過他，林家都是一身銅臭味的俗人，林家的小孩也是沒教養的小孩，夏千帆應該離他們遠遠的，夏千帆默默地記下了，也曾經嘗試過按照父母的要求去做。

但他以失敗告終，直到現在都沒有割舍下領居家的小孩，但也沒有救他。

他一邊厭惡著林逸身上的與他不相容的膚淺庸俗，一邊又為他深深地惋惜，覺得他本質並非如此，可回過頭來，夏千帆用審視世界的目光審視自己與對方，忽然發現林逸是沈在泥潭裏的白瓷瓶，而他是個穿著素凈鞋襪站在岸邊的公子哥兒。

公子哥兒想要那個白玉瓶，但他很蠢，從來沒想過要撈起他，擦幹凈。

如果他早點向林逸伸出手，是不是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林逸很少有這麽狼狽的時刻。

他一邊哭一邊吃完了夏千帆給他買的烤紅薯，滿臉的眼淚，也弄臟了手，他想伸手拿張紙巾，卻發現夏千帆快他一步抽出紙巾，牽過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細細地幫他擦。

夏千帆低著頭不說話，擦拭的動作很慢也很輕，好像有多珍惜他似的……

林逸苦笑著，把手抽了回來。

“現在說這個還有意義嗎？”林逸顫聲問道，語氣裏都是絕望。

夏千帆好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個耳光，木然地擡頭看著他，沈默了很久才說話。

“有的……你會和裴以謙離婚的對不對？”夏千帆認真地說，“我娶你，你可以永遠住在我家裏，再不會有人傷害你……”

“夠了……”林逸打斷他，覺得很好笑，“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夠清醒，現在好不容易清醒了，怎麽你又糊塗了呢？”

夏千帆看著他，頭一回這麽茫然無措。

“我們沒有可能了……“林逸絕望地說，”我們可以上床，可以在所有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做盡見不得光的事，但唯獨不可能有一個所謂的‘結果’，你明白嗎？”

夏千帆皺了皺眉，苦澀的滋味從他胸口蔓延到舌根。

“你……你是不是擔心孩子？”夏千帆蒼白地笑了一下，拉過林逸的手放在他胸口，語無倫次地說，“沒事的，我……我們跟裴以謙打官司，就算傾家蕩產，我盡力……盡力讓孩子留在我們身邊，好不好？我會把他當成親骨肉對待的……”

林逸看著夏千帆的臉，看著他焦急的神情，倒是覺得能讓夏千帆做出這樣的承諾，他的一生也不虧。

可林逸偏偏很冷靜。

“我問你……”林逸再一次抽回手，“你有多大的把握跟裴以謙鬥？你能給我什麽、給孩子什麽呢……”

夏千帆楞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

到了這種時候，他興沖沖地剖白了自己的心跡，認為林逸一定會牽住他伸過來的那只手，毫不猶豫地跟他走，可他從沒想過，人家不願意。

是啊，夏千帆就是這樣驕傲又自我的人，做什麽事情都由著他的性子來，不考慮別人。

這樣的他，林逸還有什麽好留戀的呢？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而且……我不值得。”林逸偏過頭，眼淚又低下來，他狼狽地用袖子抹掉，“千帆，開車吧，我這段時間沒有地方可去，可能……可能都要住在你這裏。”

停在路邊的車子緩緩發動，夏千帆大腦一片空白，機械地憑著自己的本能往回家的路上開。

林逸擦幹了眼淚，覺得很疲憊，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兩人一路無話，半晌之後，林逸快睡著時，車停了下來。

“下車吧……”夏千帆的聲音很低，帶著鼻音。

林逸睜開了眼睛，好像剛才夏千帆跟他說的那一番話，都是一場夢，一睜開眼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是這麽不遠不近、這麽尷尬。

林逸跟著夏千帆進了家門，夏千帆看他身上都濕著，遞了一條毛巾讓他擦頭發，自己進了浴室給他放洗澡水。

林逸輕車熟路地摸進夏千帆家的另一間臥室，準備從衣櫃裏拿自己的睡衣，可是沒找到。

夏千帆家原本有林逸的東西，睡衣，洗漱用品，甚至還有他專屬的拖鞋。裴以謙有時候出差，他就住在這裏。

林逸呆呆地站在衣櫃前，茫然不知所措。

夏千帆放完了水，走進臥室才發現林逸站在那裏發呆，他很快明白了是為什麽。

“林逸……”夏千帆走過去，把他從衣櫃面前拉開，“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以後都用不到了……別生氣好不好？”

林逸想了想，似乎也沒有什麽好生氣的，他也沒有生氣的資格。

“沒事，我穿你的。”林逸笑了笑，說完去拿了夏千帆的T恤和褲子，走進了浴室。

夏千帆走回客廳坐立不安，聽著浴室裏的水聲嘩嘩作響，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

浴室門打開，林逸身上穿著夏千帆的衣褲，褲腳長了很多，被他挽起來一圈，露出細白的腳踝，他一身水汽，洗去了狼狽，好像又是那個面色粉撲撲的鄰家小孩。

夏千帆眼睛沒辦法從他身上移開，但看著他又覺得心痛，最終移開了眼睛，擡手在自己鼻頭尷尬地摸了一下。

林逸卻沒覺得不好意思，走過來坐在夏千帆身邊開電視。

電視裏正在放都市情感大戲，女主角一臉清純無辜，被惡毒女配指著鼻子罵，毫無招架餘地，這時候男主角閃亮登場，一手開掛操作讓對方啞口無言，然後深情款款地對著女主角承諾，會一生一世愛她保護她。

老套的劇情，林逸覺得無聊，歪頭靠在夏千帆肩膀上。

“我好累……”

夏千帆知道，林逸說的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很累。

夏千帆伸手圈著他：“你去睡吧……”

林逸卻搖了搖頭：“你抱我回去，我要睡在你臥室裏。”

“林逸……”夏千帆本想拒絕的，可看著林逸巴巴的眼神，嘆了口氣，關了電視把沒有多少重量的人抱了起來，走回臥室。

林逸被他放在床上，自己掀開被子鉆了進去，熟悉地好像這就是他自己家。

夏千帆猶豫了一下，在他身邊躺下，把手輕輕壓在他隆起越來越明顯的小腹上。

他看上去那麽小一個，藏在寬大的衣物裏裹著被子，存在感好弱。

“你懷著孕，卻瘦了好多。”夏千帆低頭，咬了林逸軟軟的耳廓，毫無邏輯地說話，“如果這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不要他嗎？”林逸背對著夏千帆，聲音平淡地沒有半點起伏。

“我……”夏千帆卡殼了。

他之前很怕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可現在，他既怕，又很想和林逸有個家、有個孩子。

“算了，不說了。”林逸輕笑一聲，慢慢地翻了個身轉向夏千帆，跟他接吻。

吻完之後，林逸眼睛紅了，微微喘息著問他：“……要不要聽聽孩子的聲音？”

夏千帆拇指按著他的嘴唇，輕輕摩挲著說：“好。”

他起身，雙手撐在林逸身側，彎下腰靠近林逸腹部。

夏千帆本不抱太大希望，可那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了林逸腹中的那個小生命微弱的心跳。

夏千帆猛然擡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

林逸看著想笑，摸了摸他的臉頰：“怎麽了？”

“我……我好像能聽見他的心跳。”

“傻子。”林逸輕聲罵他，笑得卻很甜，又突然想到了什麽，斂去笑意，“你又不是他的父親，怎麽可能聽得到。”

夏千帆的表情也漸漸空白了，那種毛頭小子一樣的興奮和激動，仿佛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也對……”

林逸在心裏輕輕地嘆息，靠在床頭擡起手摸著夏千帆的臉頰和頭發，仔細地盯著他，好想要把這個人的樣子刻進血肉裏。

“千帆……”林逸又這樣叫他，飽含愛意與深情地叫他。

夏千帆領會了他的意思，俯下身繼續同他接吻，又埋首在他溫熱的頸窩裏。

林逸仰著頭，慵懶地瞇著眼睛，享受著愛人的親吻和擁抱，快要溺死在夏千帆的體溫裏。

呼吸漸漸急促，夏千帆的手撩開林逸寬大的上衣下擺，突然理智回潮。

“會不會……傷到他？”

林逸知道夏千帆說的“他”是誰。

“不會的，你溫柔一點就不會……”

夏千帆得了準許，才小心翼翼地繼續下去。

林逸就像陷入了沈沈的夢境。他說“溫柔”，夏千帆就真的前所未有地“溫柔”，對待林逸好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讓硬心腸的林逸有一瞬間都後悔自己拒絕了夏千帆跟他“重歸於好”的請求。

夏千帆擁抱著他的身體，親吻的卻是他的靈魂。

林逸忍不住想，夏千帆怎麽能這麽好？如果有一天，他為夏千帆死了，他是不是也會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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