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路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平和，表情冷靜，時時刻刻照顧著宣瑾的感受，仿佛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宣瑾再不罷休，就是他不懂事了。

“回到正軌。”宣瑾想著，“究竟哪一條路才是正軌呢？”

如果由著他的性子來，真正的正軌大概是那段回不去的校園時光。如果重新活一次，裴雲路的深情和疼愛，沈懷玉都會細心發現、牢牢抓住，那麽錯過的一切，就全都能拿回來了……

但現在，一切都進入了僵局，他不可思議地成了宣瑾，所有人的位置都亂了。

裴雲路想跟宣瑾回到萍水相逢、互惠互利的正軌，可擁有著沈懷玉記憶的他，又該回到怎麽樣的正軌呢？

宣瑾坐在床頭，低頭沈默了一陣，問他：“你是說你還愛著那個朋友？”

裴雲路看著他，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裏，眼神格外清亮。

“我……我不知道。”裴雲路輕輕哼笑一聲，覺得自己說的話無比荒謬，“我曾經很愛他。他離開之後，我試過了，我沒有辦法愛上任何人……我也不想。”

宣瑾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扶額。

“裴雲路，你傻不傻？難道你要為了一個死人，守身如玉到老嗎？”宣瑾搖了搖頭，苦笑著，心裏五味雜陳，“難道你要等到白發蒼蒼的時候，在一命嗚呼之前再悔不當初、怪他拖累了你一輩子嗎？”

別愛沈懷玉了，放過他也放過自己吧……

裴雲路沒有說話，沈默著坐了好久，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能回應你，至少我現在還不能。”裴雲路遲疑了一下，又說，“我記得你之前問過我，對他印象這麽深刻，是不是因為愧疚。你說得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愧疚……我一遍遍回想過去的事情，覺得很多地方都不對，我離開他出國的時候就有一種生離死別的預感，但我還是放開了他的手……我要是不那麽做，是不是他就不會死？“

宣瑾靜靜地聽著，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癡情的傻子能記他這麽久了。

裴雲路這是在責怪自己，然而對於宣瑾來說，這種責怪是沒有必要的。

他好想以沈懷玉的身份、沈懷玉的樣貌、沈懷玉的聲音告訴面前的這個男人：“我不怪你，我只後悔前世那麽笨，愛你愛得太遲了……”

但是他會相信嗎？連牟慧茹都辨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兒子，怎麽指望一個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戀人的人，辨認出與之前天差地別的沈懷玉呢？

宣瑾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向後仰躺進床榻裏，用枕頭蒙住了自己的臉。

自己成了自己的情敵，這究竟算是怎麽一回事？

“……那你在辦公室的時候為什麽想要吻我呢？”宣瑾福至心靈地發出一句靈魂拷問，“餵……你還是喜歡我的吧？”

裴雲路不言語，幸好房間裏沒開燈，只有窗外涼涼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沒人發現他耳根有些發紅。

短短一天之內，宣瑾經歷了意料之外的襲擊，又在醫生的針頭下痛不欲生了一回，因為誤以為自己和裴雲路心意相通而空歡喜了一場，現在又被人拒絕了一遭……他既無奈，又難過，傷口也疼，睡意也沒有消散。他沒工夫維持往日的克制內斂，小脾氣終於壓不住了。

“你出去！”

宣瑾把枕頭扔向裴雲路，卻被對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於是他躺在床上，把腳伸出被子踢他，一邊踢一邊說，“不喜歡我……你進我房間算什麽？問我傷口疼不疼算什麽？管我喝不喝粥又算什麽……”

裴雲路沒想到宣瑾會是這個反應，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很可愛，不合時宜地輕笑出聲，一伸手冷不防捏住了男孩纖細的腳踝，手底下的皮膚細膩柔軟，突出的踝骨卻有些硌人。

兩個人都是一楞，裴雲路訕訕地松開手。

氣氛好像沒有剛才那麽沈悶了。

“很奇怪……”裴雲路笑了笑，對宣瑾的一連串問題避而不答，“我很少跟別人聊起他，但是面對你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說了這麽多。”

宣瑾躺著，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看著裴雲路。

“很晚了，你早點睡吧。”裴雲路站起來，細心地給宣瑾掖了掖被角，“睡醒了之後，就別再喜歡我了，不值得。”

宣瑾無語，但還是乖乖閉上了眼睛，小聲嘀咕：“休想。”

……

裴雲路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退出了宣瑾的房間，靠在門後聽著男孩房間裏的一片寂靜，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夜已經很深了，但他卻毫無睡意。

宣瑾對他來說，確實是個獨特的存在。

起初欠考慮地跟他結了婚，以為是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誰能想到事情發展到現在，卻成了一樁麻煩。

他就像沈懷玉一樣，單純、幹凈得不摻任何雜質。裴雲路想狠下心來拒絕，卻發現自己舍不得他難過，想接納，又怎麽想都覺得不合適……尤其今天看到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男孩毅然決然地擋在他面前，頭破血流也楞是沒喊一聲疼，裴雲路的心不是石頭做的，不可能沒有觸動。

是想吻的，也是有點喜歡的吧……怎麽能不喜歡呢？

可沈懷玉又該怎麽辦呢？裴雲路越想越亂，覺得自己像個渣男，既忘不了沈懷玉的好，又舍不下宣瑾給的溫暖和慰藉。

一向精明能幹、雷厲風行的裴先生，糾結了很久之後，終於發現此題無解。

不過好在，他現在有很多時間能用來梳理自己的感情……

裴雲路走到客廳裏坐下，脫下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擡起手捏了捏鼻梁，看著桌上的兩份檢驗報告出神。

跟受害者家屬的代表談完賠償事宜之後，董事會成員當天立即召開了一場緊急會議，會議上裴以謙拿出了兩份問題產品的檢驗報告，一份是找外部機構做的，另一份出自研發部經理寧遠之手，兩份報告都顯示，抑制劑之所以出問題，是因為YK公司的副總經理裴雲路購進的那批原材料質量不過關……

裴展當即大發雷霆，當著所有與會人員的面把報告摔在裴雲路的臉上，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最後決定讓他暫時停職等待進一步調查。

裴雲路松了領帶，靜靜地回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問題，可搜索遍了自己的記憶，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地方，購進原材料的環節與以往絲毫不差，價格也很合理，他確信問題不該出在他身上。

被誤解和潑臟水的感覺並不好受，但裴雲路別無他法，事到如今，他毫無防備地被人斬斷了手腳，只能寄希望於裴展還沒徹底老糊塗，快點還他一個清白。

……

而宣瑾是第二天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早上起床，發現裴雲路還在臥室沒有出來，不情願地去敲裴雲路的門。

裴雲路穿著睡衣，踩著拖鞋走到門口，揉著比以往蓬松了很多的頭發，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你叫阿江直接送你去公司，我今天休假。”

宣瑾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公司出了那麽嚴重的事情，你這個時候休假？”

裴雲路笑了笑，故作輕松地說：“就是因為忙，所以才躲懶想休假。你就別問了，好好上你的班，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回來跟我一起休。”

宣瑾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但遲疑了一下又沒問。

“誰要跟你一起休……你睡吧！”

宣瑾說罷，一把拉住裴雲路的臥室門，轉身去玄關處換鞋，坐車去公司的路上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

剛到公司，走進研發部的辦公室，就看到兩個研發專員擡著一個大箱子往出走，宣瑾側過身給他們讓開，出於好奇問了一句：“前輩，你們擡的這是什麽？”

其中一個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解釋道：“哦，這是召回的那批問題抑制劑，寧經理讓我們擡到樓下拿去銷毀，這是最後一箱了。”

宣瑾覺得疑惑：“銷毀？寧經理不是還在化驗嗎？而且……召回的產品都要銷毀嗎？”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

兩人進進出出擡了好幾箱，正好也累了，站在原地跟宣瑾聊起來。

“宣瑾……你還不知道吧？昨天晚上化驗結果就已經出來了，導致這批產品有問題的原因，是……是裴總購進的一批原材料……”圓臉的研發員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認真地解釋著，說了一半突然被身邊的高個子研發員拍了一把。

“嗨呀，你怎麽跟宣瑾說這些啊……”高個子研發員小聲提醒自己的同伴宣瑾和裴雲路的關系，說完又抱歉地看著宣瑾，“宣瑾，你別擔心，我……我相信裴總，他肯定也是被人坑了，買到了質量不好的藥材，頂多是過失行為……”

宣瑾看著他們，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

兩個研發員對視一眼，發覺自己好像把這件事越描越黑了……

“呃……那個，我們先走了，不然待會寧經理又要催。”

說完兩人擡著箱子飛快地消失在了樓梯轉角。

宣瑾後退了一步，無力地靠在了研發部門口的墻壁上。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會相信造成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是裴雲路……

但是，不是裴雲路，為什麽檢驗報告上會得出那樣的結論呢？

電光火石之間，宣瑾腦海中閃現出昨天下午，裴雲路抱著他在走廊上頜寧遠打了個照面的場景。

那時候，寧遠正從裴以謙的辦公室裏出來……

【作話】

感謝@鶴歸…同學的打賞和紅包喲~~~禿頭作者攜路&宣兩個傻兒子向你示愛，超感謝你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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