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瑾拿著刀切菜的手停了片刻，沒聽到裴雲路的回答，也不再追問。

裴雲路則抱著手臂靠在操作臺邊，視線落在宣瑾拿著刀的手上。

明明長了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刀工卻這麽熟練。

宣瑾把切好的輔料放在碗裏，回頭看見裴雲路還沒走，覺得這是個閑聊的好時機。

“裴先生，你之前說，我跟你假結婚，會提供給我更好的機會，對不對？”

裴雲路的視線轉移到宣瑾的臉上，男孩正認真地看著自己，隱隱約約有些期待。

“對。”裴雲路點了點頭，他不是一個說話不算數的人。

“那……我想進YK的研發部，也行嗎？”

裴雲路驚訝地挑了挑眉，似乎根本想不到宣瑾會這麽說：“為什麽？”

宣瑾笑了笑，走到裴雲路面前，想從他身後的櫥櫃裏取個碗出來。

“我快畢業了，YK的研發部實力很強，如果我以後去那裏工作的話，想來發展不會差。”

這話聽起來似乎宣瑾對YK的研發部很憧憬。

裴雲路打量著站在他面前的宣瑾，男孩說話時嘴角微微揚起，帶著笑意和稚氣，但他的眼神卻十分冷靜，沒有那種向往的情緒在裏面，裴雲路不免覺得奇怪。

“你成績不錯，你的老師也告訴我，你更適合、而且更想往科研的方向發展，為什麽不選擇繼續深造？”裴雲路肩闊腿長，宣瑾微微彎腰準備打開櫥櫃時他往右挪了一步，恰好擋在宣瑾面前，倏然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想進YK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的理由沒有打動我。”

“裴先生知道我成績不錯？”宣瑾沒有像裴雲路預想中的那樣驚慌失措，他緩緩起身，平靜地問，“你查過我？”

“希望你理解，即便是假結婚，我的伴侶也不會是一個……身世不清白的人。”裴雲路直白地解釋道。

“沒關系，這說明我身世清白，配得上你。”宣瑾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但看起來並不開心，“那我如果不去YK，裴先生會給我安排什麽去處？”

“總會有比YK更適合你的地方。”裴雲路似乎良心發現，語氣軟下來一點，默默地退開，好讓宣瑾打開櫥櫃。

“沒有了……”宣瑾低頭拉開櫥櫃，蒼白的指尖幾乎和瓷碗分不出顏色，“他們是不會讓omega進實驗室的，而且……我不甘願待在研究組，卻只能做輔助性的工作。”

宣瑾說的誠懇，半真半假，那語氣聽起來透著無窮的委屈和失落，讓人忍不住想安慰他。

裴雲路許久沒說話，過了一會轉身走出廚房時，只留下了“再說吧”輕飄飄的三個字。

宣瑾等他走出去，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裴雲路這麽警惕。

……

過了一會，下單的食材到了，宣瑾簡簡單單地做了四道家常菜，燉了一道湯，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擺在一起絲毫沒給裴雲路丟面子。

在黎慧敏看來，會做飯就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了，能做一桌可口的家常菜完全是一個上不封頂的加分項，她看宣瑾的眼神裏充滿了慈愛，似乎恨不得把民政局搬到這對年輕人面前來，立馬把事兒辦了。

裴雲路在桌前坐下，看著黎慧敏和宣瑾有問有答地聊天，漸漸地居然連自己都插不進去話。他樂得清閑，更享受這種氛圍，在印象中，他和裴展夫婦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了，上次原本是個難得的機會，卻因為裴以謙的話題鬧得不歡而散。

吃完飯宣瑾收拾碗筷，黎慧敏勒令裴雲路幫忙，裴雲路無法，只好奪過宣瑾手裏的盤子，和其他餐具一起關進了洗碗機，陪著黎慧敏和宣瑾在客廳待了一杯茶的工夫。

“媽，時間不早了，我現在送你回去？”

黎慧敏正跟宣瑾聊到想去哪個海島度蜜月，裴雲路及時插進來打斷了她。

“我……今天不想回去。”黎慧敏說到這裏，面色有些尷尬。

“為什麽？”裴雲路疑惑道。

“你爸爸……”黎慧敏看了宣瑾一眼，沒有繼續往下說。

裴雲路無奈，也不知道她說得是真是假。裴展和黎慧敏以前很少吵架，最近幾年吵架的次數確實漸漸多了，什麽原因顯而易見。

宣瑾察覺到氣氛不對，伸手扯了扯裴雲路的袖子：“沒關系，阿姨住客房就好，我可以睡沙發……”

“睡沙發？不行不行，你可不能睡沙發，那多不舒服。”原本情緒有些低落的黎慧敏驚訝地看向宣瑾，又轉頭咬牙切齒地瞪著裴雲路，母子倆開始意念交流。

“臭小子你到底行不行？怎麽現在還分房睡，就這個速度，我什麽時候抱孫子？”黎慧敏朝裴雲路眨了眨眼睛。

“裴氏家訓，反對婚前性行為。”裴雲路端著茶杯，吹了口氣，冷著臉緩慢地搖頭。

“……阿姨，你們這是？”一旁的宣瑾很無奈。

“啊沒事沒事！好孩子，你就去阿路房間睡吧，這沒什麽的，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早晚都要睡一個房間的。”黎慧敏拍了拍宣瑾的肩膀，給裴雲路瘋狂使眼色。

裴雲路這邊完全屏蔽了黎慧敏女士的信號，臭著臉起來洗澡去了。

他進浴室時還聽到黎慧敏在給宣瑾做思想準備工作，心裏既無奈又煩躁，可轉念又一想，跟裴展吵了架，她心裏大概也不舒服。黎慧敏雖然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地給裴雲路添麻煩，但畢竟是母子，裴雲路總會順著她，如果她高興的話，就按照她的意思來吧。

裴雲路洗完澡出來，看到黎慧敏已經回了房間，宣瑾也換了睡衣，正半蹲半跪在茶幾的抽屜邊翻找著什麽，面前放著半杯溫水。

“左邊第二層抽屜裏。”裴雲路知道他在找抑制劑，邊說邊走過去坐在沙發上，面對著宣瑾。

宣瑾拉開裴雲路說的那個抽屜，果然拆了封的抑制劑就放在那裏，他擡頭看了裴雲路一眼，又快速地低下頭倒了兩粒藥片在手心裏，就著溫水吃了下去。

吃完藥，兩個人又相對無言，彼此看了一陣。

“其實我可以睡沙發的……”宣瑾說，“明早阿姨起來之前，我去你房間就好。”

裴雲路笑了笑，打趣道：“你現在知道害羞了？昨晚讓我跑出去給你買抑制劑的時候怎麽不考慮考慮AO有別？”

宣瑾臉頰微微發燙，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就在我房間湊合一晚吧。”裴雲路用搭在脖子裏的毛巾擦了擦沒幹透的頭發，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

……

宣瑾洗完澡，輕手輕腳地走進裴雲路的房間，床頭櫃上的臺燈亮著，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屋子裏光線昏暗，四周彌漫著淡淡的冰原雪松氣息。

他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跟裴雲路給人的感覺一樣冷淡。

男人坐在鋪著藏藍色真絲床單和被褥的床上，借著唯一的光源合上手裏的書。他看到宣瑾進來，把書放在了床頭櫃上，轉身背對著宣瑾躺下來，把另一側空著的位置留給他。

宣瑾猶豫了一下，才一點一點試探著往床邊挪動。他掀開一邊的被角，小心翼翼地鉆了進去躺好。

裴雲路閉著眼睛，感受到對方把自己的重量施加在床墊上，床墊陷下去一點，男孩像個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挪著窩。

“至於那麽怕我嗎？”低沈的嗓音響起。

“……沒有怕你。”宣瑾伸手關燈，按鈕發出細微的聲響，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只是怕黑。

“哦對了！”宣瑾又把臺燈打開，一不下心調到了最亮的檔。

裴雲路轉過身來，疑惑地看著他：“做什麽？”

宣瑾從睡衣口袋裏摸索，取出一片氣味阻礙貼，準備要撕開。

裴雲路看著他，忽然想到此刻正縈繞在鼻尖的玫瑰香馬上就要消失不見，心裏忽然覺得有點遺憾，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就已經抓住了宣瑾的手腕。

男孩的手腕纖細，皮膚就像上等的白玉，觸手生溫。宣瑾在被裴雲路抓住手腕的時候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有點慌亂地說：“……怎麽了？”

裴雲路想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

可他也不能坦白他想聞著宣瑾的信息素入睡，因為跟沈懷玉的太像了。

“沒什麽。”裴雲路松開手，半晌之後又說：“……我的自制力沒那麽差。”

宣瑾有些茫然。

“對你的話，我的自制力很好，所以你不用貼阻礙貼。”裴雲路轉過身背對著宣瑾。

宣瑾楞在原地，手裏的阻礙貼不知道是撕還是不撕。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剛剛的意思是說……我對你沒有吸引力？”宣瑾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在這個地方較真，但裴雲路那句話真的有冒犯到他，“裴先生，我們是合作夥伴，我希望你不要……”

不要用那種評頭論足的語氣來對我說話。

話音未落，宣瑾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裴雲路翻身，將宣瑾籠罩在他的影子下方，一只手臂撐在宣瑾肩膀上方，冰原雪松的淡香撲面而來，宣瑾立即噤聲，緊張地伸手抵住了裴雲路的胸口，卻發現對方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裴雲路伸長手臂，關掉了臺燈的開關，房間裏再度陷入黑暗。

宣瑾感覺裴雲路在他頸間嗅了嗅，聲音低沈地哼笑一聲，躺回了原位。

“晚安了，小朋友，你的話真的很多。”

宣瑾保持著一只手懸空的動作，遲鈍地想：“……這是，被調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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