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瑾跟裴雲路吃完飯，後續的計劃基本確定了下來。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宣瑾沒有課，早起之後自己去食堂吃了早餐，走出校園的時候門口又停著裴雲路的豪車。

宣瑾頂著周圍同學打探的目光上了車，發現裴雲路正坐在後座上，交疊著雙腿，膝頭放著筆記本電腦。他眼睛盯著屏幕，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銀白色的戒指反著光。

裴雲路見他上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先帶你去挑幾套衣服。”裴雲路的目光又回到電腦屏幕，“下午發布會穿，今後也有可能用得到。”

宣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覺得自己稍微被嫌棄了一下下，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沒說。

他忽然想起自己作為沈懷玉的那些年，不也是這樣不食人間煙火，不懂人間疾苦，吃穿用度樣樣都要挑好的嗎？

也許就是嬌貴慣了，從雲端跌進泥裏的滋味才特別不好受，被人看重慣了，那種被人欺騙和背叛的痛，才格外刻骨銘心。

商場很快就到了，阿江去停車，申坤今天有別的工作要忙沒有來，只有裴雲路帶著宣瑾逛。

他們都不喜歡逛街，覺得那是浪費時間的事情，所以速戰速決就是最基本的策略。

奈何導購小姐拉著宣瑾不放，說宣瑾氣質出塵，店裏有好多件都很適合他，當季新品順手就往他身上比劃，宣瑾被誇得都不自在了，求助似的望向裴雲路。

裴雲路長身玉立，靠在收銀臺前等著結賬，散發著精致而冷淡的氣息，絲毫沒有參與挑衣服環節的意思，他眼神順著導購小姐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淡淡地落在宣瑾身上，說：“你去試試。”

宣瑾無奈，只好接過導購小姐手裏的那幾件衣服，拿進了試衣間。

幾分鐘後，宣瑾從試衣間出來。

他本來就生得肩背單薄，骨肉勻稱，原本中規中矩的白襯衫和西褲穿在他身上，楞是顯出一種混著清純的禁欲感來。他領口處露出一截藕頸，白玉似的，看得裴雲路一楞。

導購小姐帶著笑遞過來一件淺藍色的西裝外套，宣瑾乖乖地接過套上，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沒看到裴雲路走了過來，停在了他身後。

鏡子裏的男孩眉眼清秀，低垂著眼簾時長睫毛蓋住眼底所有情緒，微微偏頭便可見挺翹的鼻尖。

宣瑾真的長得很乖，這種乖讓裴雲路莫名其妙地想到沈懷玉。

沈懷玉長得並不乖，眉眼精致美艷，漂亮得奪人心魄。但他本人很乖，待人親和，是那種就算氣急了，也跟人一句重話都不肯說的溫軟性子。

“裴……裴雲路？”宣瑾擡頭時看到裴雲路註視著鏡子中的自己發呆，出聲叫他。

裴雲路知道自己冒犯了他，又把本屬於沈懷玉的情愫傾註到了宣瑾身上，於是有些失態地收回目光。

還是不一樣的，沈懷玉話多，性子開朗，無論對方是誰都很好親近，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但宣瑾比他冷一點，安靜很多。

“你一直貼著氣味阻礙貼？”裴雲路再擡眼時，終於註意到宣瑾身上和這套衣服極其不協調的阻礙貼。

“對。”宣瑾下意識擡手去摸，“我貼習慣了。”

“要不摘了吧，和造型風格不太搭。”導購小姐提醒道，“而且一直貼著對身體也不太好。”

“好。”宣瑾想了想，用指尖揭起邊緣，一點一點地把阻礙貼撕了下來。

一縷清冷的玫瑰香彌漫在空氣中，悄悄鉆進裴雲路鼻尖。他起初沒反應過來，等到玫瑰花香漸濃時，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久違的覆雜感情湧上心頭，大腦空白一片。

“先生，再試試這套吧，這套看起來會更沈穩一點。”

“嗯。”宣瑾乖乖拿著衣服走進試衣間。

他們交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裴雲路卻什麽也聽不清楚。

玫瑰味的信息素，讓裴雲路滿腦子都是沈懷玉。

沈懷玉對著他哭、對著他笑、對著他說話、俏皮地眨眼睛，還有沈懷玉靜靜地躺在水晶棺裏，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來不及反應，裴雲路在宣瑾走進試衣間的同時跟了進去，宣瑾轉身的時候嚇了一跳。

“裴……”

試衣間裏燈光昏暗，裴雲路紅著眼眶，伸手扣住宣瑾的手腕，猛地把人逼退到角落，慌亂間撞倒了衣架，墻壁上的掛鉤磕到了宣瑾的背，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在逼仄的空間裏，宣瑾幾乎能夠撞到裴雲路的鼻尖，他感受到了到對方紊亂的呼吸和手上越來越緊的力道。

試衣間外傳來幾個導購小姐驚訝的聲音，過了一會有人輕聲笑著，說了句“情有可原”，然後示意其他人走開，給這對夫夫留點私人空間。

“裴雲路，你幹什麽！”

冰原雪松的強勢地壓制著玫瑰香氣，宣瑾瞬間覺得有點眩暈感，屬於沈懷玉的屈辱記憶漸漸覆蘇，裴雲路的靠近讓宣瑾開始發抖。

果然，這兄弟兩人沒有什麽不同，全是下流的壞胚。

“放手，你放手！”

宣瑾拼命掙紮，想從裴雲路手中抽回手，視線對上裴雲路通紅的眼眶，看到那雙深邃的眼中覆雜得讓人理解不了的情感。裴雲路全無冷淡沈穩，反而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危險可怖，又隱約包含著某種近乎哀求的希冀。

“告訴我……你是誰？你到底是誰！”裴雲路握著宣瑾纖細的手腕，問話時聲音都在發顫。

宣瑾有一瞬間似乎看懂了裴雲路想要的答案。

他想要沈懷玉好端端地站在那裏，對他說一句“我在”，然後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朝對方奔過去，拼盡全力護對方周全。

宣瑾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反而很冷酷地想，如果這種無可救藥、近乎偏執的喜歡裏，包含著做了惡事之後的愧疚，他會讓裴雲路和裴以謙一起下地獄。

“我是宣瑾……”宣瑾不再掙紮，語氣決絕，不帶絲毫情感。

裴雲路如夢初醒。對啊，信息素相似、人相似又能代表什麽呢？沈懷玉再也回不來了……

男人無力地松開手，滿腔馥郁的玫瑰香，成了世間最惡毒的嘲諷。

宣瑾靠著墻壁站著，看著對方宛如喪家犬的表情，一時間覺得很新奇，他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平覆了一下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裴先生，您跟我說過不會太過火的……”宣瑾說道，“請不要讓我懷疑您跟我合作的誠意。”

裴雲路自知理虧，低聲說了句“對不起”，退出了試衣間。

導購小姐看著高大英俊的alpha一臉不悅地走出來，站在衣架下和同伴竊竊私語。

“喲，怎麽看著不高興呢？難不成吵架了？”

“可能那小omega臉皮薄害臊吧，沒竊到玉，沒偷到香，那方面的需求沒得到滿足，所以……”

“害，別說了，我懂我懂。”

兩人說完彼此心領神會地對視一眼，轉過身忙別的去了。

“那方面需求沒得到滿足”的裴總臉色鐵青，到收銀臺前去等了。他順手撈過前臺上的薄荷糖，拆開包裝就往嘴裏扔，希望借此來冷靜一下。

宣瑾走出來，換了一套顏色稍微深一點的藍色西服，耳垂泛紅雙眸含水，導購小姐腦補了許多，倒也沒耽誤工作，誇了一番之後轉臉去看裴雲路。

“這幾套都買。”裴雲路皺著眉一臉不耐煩，但還是說，“麻煩你再給他搭幾條領帶，淺色系就好。”

導購小姐微微一笑：“對，這位先生年齡還小，皮膚又白，還是淺色系合適。”

宣瑾和裴雲路都沒有接話。

……

裴雲路拎了滿手購物袋走出服裝店門，宣瑾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裴雲路個子高腿長，步子邁得又大，宣瑾跟他有著挺明顯的身高差，跟著他有點吃力。

看著那人滿臉的肅殺之氣，宣瑾不好意思開口叫對方慢點走，只能快步跟著。

“裴先生剛才為什麽那麽對我？”宣瑾懷著挑釁的心思問。

裴雲路腳步一滯，慢下來，半晌才說：“認錯人了。”

“那裴先生把我認錯成誰了？”宣瑾繼續追問，“因為什麽？”

裴雲路幹脆停下來，轉臉冷冷地看著宣瑾，不言語。

“因為信息素對不對？”宣瑾看著他，眼神中的疑惑和茫然裝得很像，讓裴雲路找不到發火的理由。

“……對，你們的信息素很像。”裴雲路想著畢竟是自己冒犯了對方，於是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承認了，繼續往前走。

“上次裴先生讓我覆原的信息素就是他的，對不對？裴先生這麽在乎他，是因為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而感到愧疚嗎？”宣瑾追上去，他急於知道裴雲路有沒有參與裴以謙的陰謀，打定主意要把裴雲路逼問到發火。

可是裴雲路絲毫沒有發火的跡象，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把手裏的購物袋舉起來。

宣瑾看著他。

“拿著。”裴雲路板著臉，嘴裏生硬地蹦出兩個字，是命令的語氣。

宣瑾接過，然後看著那人頭也不回地扔下他一個人往外走了，宣瑾只好拎著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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