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路帶著宣瑾出了研究所，到最近的一家咖啡店落座。

宣瑾明顯沒有上次見到裴雲路那麽緊張又局促了，反而更多的是尷尬，因為忽然從別人口中知曉了他對自己生前的心意，宣瑾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來面對他。

況且，他還不確定裴以謙當年做的那些事，跟裴雲路有沒有關系。

宣瑾坐在裴雲路對面，低著頭看桌上那杯卡布奇諾，心裏反覆推演猜測裴雲路接下來會說什麽，絲毫不知道對面的alpha正在端詳著他，正在腦海中推測某種事件發生的可能性。

宣瑾突然就想起那張兩百萬支票的事情，猜測裴雲路應該是找他來要錢的。

“裴先生，我現在……已經離開了研究組，所以沒辦法幫您提取信息素。”宣瑾擡起頭，看到裴雲路直視著自己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躲過，“那張支票……我會還給您的，可是我今天沒帶在身上，如果您急用，我現在就可以回去拿。”

裴雲路聽完，微微坐正了身子，交叉雙手放在桌面上。這是一個談判桌上才會出現的姿勢。

“不急，我有別的生意跟你談。”

“可是……”宣瑾伸手貼著咖啡杯的杯沿，“如您所見，我已經離開研究組了。”

“不要緊，不是這方面的事。”裴雲路覺得對方似乎是不知道，於是拿出手機找到了“扒點娛樂”發布的那條微博給他看。

“稍等。”宣瑾看到對方把手機遞到他面前，轉身去找自己放在背包裏的眼鏡盒，戴好眼鏡之後再去看裴雲路，他居然一直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沒動。

不知怎麽回事，這樣的舉動讓宣瑾有些熟悉，眼前這個裴雲路跟沈懷玉生前認識的裴雲路相差不大。都是那麽刻板而又不茍言笑。

九宮格的圖片被宣瑾一張張點開，越看越覺得臉頰發燙，最後他把視線從手機上挪開時，耳垂已經紅透了。

“這……為什麽會這樣……”宣瑾非常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明明是沒有什麽根據的事……”

他重生之後的四年並不喜歡與外界有過多的聯系，多數時間不是泡在圖書館就是實驗室，久而久之與外界有些脫節，他知道哪位學術大牛發表了新的文章，也基於想要覆仇的心理關註過YK集團又收購了哪些公司，卻不怎麽知道當天的微博上有哪些熱搜。

裴雲路看著他，覺得自己非常能夠理解這種科研型選手的不食人間煙火。

“輿論就是這樣容易被誤導。”裴雲路只不痛不癢地說了這麽一句，算是解釋，也算是一種言語上的安慰。

不知道為什麽，他雖然連對面這個男孩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卻莫名地對對方有一種熟悉感。

因為他的眼睛真的跟沈懷玉很像。

那天晚上宣瑾打碎了裝著沈懷玉信息素的瓶子，久違的清冷玫瑰香刺激著裴雲路的嗅覺，讓他有一種那人死而覆生的錯覺，所以他把懷裏的人誤認成了沈懷玉，抱著人家說了許多瘋言瘋語，最後卻在醫院裏清醒過來，失魂落魄地發現自己白白癡心妄想了一場……

“那天……”宣瑾深深吸了一口氣，暫時拋開了個人感情，對他說，“謝謝您救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想讓我澄清一下這件事對嗎？有什麽要求您說就好了，我盡量配合，支票還是還給您，我不需要報酬。”

裴雲路很難得地對這位小了自己六歲有餘的男孩笑了笑。

“看來你確實不怎麽看重物質需求，恐怕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不太容易讚同。”

“哦？”宣瑾微微挑眉，一時還真沒有頭緒他到底想做什麽，“您說說看？”

裴雲路微微頷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結婚吧。”

宣瑾原本扶著杯沿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杯子掀翻。

“你……你說什麽？”

難道……難道裴雲路認出他就是沈懷玉了嗎？

“別誤會。”裴雲路解釋道，“我是說，你可以做我的假結婚對象嗎？"

宣瑾松了一口氣，但仍舊頗為焦慮地握拳抵住了自己的下巴：“可是，為什麽是我？”

“因為被拍照片的是你和我，如果你是我的伴侶，這會是回應謠言最有利的武器。”

“回應謠言不一定非要結婚……”

“我有其他必須要結婚的理由。”裴雲路頓了頓，說，“你放心，這是一件互利互惠的事情，我之前給你的兩百萬不需要還給我，我們約定兩年，合約期滿再給你一千萬。當然，這只是起點，你要是覺得不夠，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這……”宣瑾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跟裴雲路結婚是接近裴家、接近裴以謙的最好辦法，他在考慮這樣做的可行性。

裴雲路看著對方猶豫的樣子，以為對方在糾結，他想到宣瑾也只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學生，可能連戀愛都沒談過，怕是很難接受自己平白無故多一段兩年的婚姻和一紙離婚書，所以裴雲路不急著逼迫他，坦然道：“你可以拒絕，但我希望你考慮一下。你不是被研究組除名了嗎？如果你答應我的請求，我會提供給你別的機會，保證你今後的路走得順風順水。“

這確實是個極其有誘惑力的條件，但宣瑾思考的卻不是這些，他看中的只是接近裴以謙的機會。

“那……如果我答應你，我需要為你做什麽？做到什麽程度？”宣瑾故意做出一副被他給出的條件打動的樣子，遲疑地問。

“你不需要為我做什麽，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感情很好、是真正的伴侶就行了，至於什麽程度……辦理結婚證、跟我住在一起、在某些場合表現得親密，可能會有肢體接觸甚至親吻，但你放心，不會太過火，你能接受嗎？”

宣瑾聽著他面不改色地說這些話，臉又紅了幾分，在心裏暗暗感嘆裴雲路真不愧是生意人，他的語氣就像在談一樁生意。

“我再考慮一下。”

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裴雲路沒有覺得驚訝。

他覺得宣瑾很聰明，沒有他以往所認識的科研工作者身上的那種木訥，言談舉止也不似同齡人那麽稚氣未脫，但他似乎臉皮很薄。

從咖啡店出來後，裴雲路很紳士地送宣瑾回了學校，分別時還特意留心了一下男孩側頸處貼著的氣味阻礙貼，依稀記得當晚他暈倒在小巷裏的原因是突然分化。

突然從beta變成omega，又被人冒昧地提出假結婚的要求，應該挺難適應的吧？

“你身體還好嗎？”裴雲路站在沐城醫科大學的校門口，看著面前比他矮了一個頭的男孩，莫名其妙地多問了一句。

“啊？”宣瑾下意識地擡手撫上側頸處的阻礙貼，明白了裴雲路問的是他分化之後的身體狀況，“還好，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

裴雲路遞給他一張名片，目光落在宣瑾接過名片時白皙的手指上，“考慮好了打我的電話就好，請盡量不要拖太久。”

……

回去的路上裴雲路突然有點茫然。

他為什麽突然同意跟別人假結婚？又為什麽舍近求遠地放棄陸勉而選擇宣瑾？

他試圖給自己的做法梳理出一個頭緒。

裴展是一個思想很傳統的老人家，雖然心裏很偏愛小兒子裴雲路，但這些年公司管理層的生殺大權卻由大兒子裴以謙全權掌管，很難想象原因僅僅只是裴雲路的感情問題一直沒有著落。

老頭子信奉“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原則，覺得成家立業是一個男人成熟的標志，因此總是對裴雲路放心不下，如果裴雲路跟宣瑾結了婚，宣瑾什麽都不需要做，只要站在裴雲路身邊，就是助他一臂之力，再加上黎慧敏催婚催得那麽緊，有了宣瑾做擋箭牌，裴雲路落個耳根清凈，豈不快哉？

不選陸勉的原因，一來是這人美則美矣，但是太浪，不符合他父母的審美，反觀宣瑾，家世清白氣質幹凈，年齡又小，黎慧敏看到他估計會很高興。二來陸勉對他有感情，裴雲路不想跟他有過多的瓜葛，只想在心裏給沈懷玉留一片凈土，宣瑾則不同，他看起來對外界所有事物的反應都很平淡，似乎……不會喜歡上裴雲路。

裴雲路想到這裏，才覺得今天心血來潮做的這個決定也沒有那麽離譜。

但是他完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個原因，那就是，宣瑾跟沈懷玉太相似了。

是外表嗎？也不全是，除了眼睛之外，兩人的五官天差地別，沈懷玉漂亮得讓人驚艷，宣瑾反而是清秀恬淡的長相。是性格嗎？似乎也不是，宣瑾比裴雲路認識的沈懷玉安靜太多了。

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一種感覺，說不上來的感覺。

……

宣瑾確實沒有讓裴雲路等太久。

三天之後一個陌生的號碼出現在裴雲路的手機屏幕上，裴雲路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出聲。

電話那頭響起一道清澈的聲音，讓裴雲路無端想起夏季夜晚香樟樹下撲面而來的涼風。

“裴先生，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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