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重返長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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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9-5-11 22:13:44 字數:9885

洛城街頭。橘紅色的夕陽毫不吝惜的灑在青石路面上,為來往的人群鑲上了炫目的光圈。我戴著人皮面具坐在茶寮中,哄著懷中的包子睡覺。紅姐坐在我的對面,淺酌著杯中的茶,若有所思。

今天是十個月來第一次出谷,領略了一天洛城的旖ni風光,玩遍了大街小巷,直至日已西斜。乏意的侵襲下,選了個臨街的茶寮休息。藍軒卻執意帶著饅饅,去剛才路過的小巷買撥浪鼓去了。饅饅那個小家夥,和我一樣,對撥浪鼓的聲音情有獨鐘。

紅姐和易寒到蝶谷已十餘天,易寒的身體在冷清楓的藥療下,恢覆了許多。恢覆了霸氣,恢覆了威嚴,卻溫柔依舊。只是,我已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他的溫柔,只好選擇了逃離。

櫻木的真實身份,我沒有拆穿。即使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接受現在這個身份,是為了我。他說過,只有他擁有了權勢,才能夠保護我。他不知道,這樣,只是,讓我不能靠近他。

那把彎刀,圓月,是他被認為雕陶莫臯的原因。圓月和弒君,正如我之前猜測,是一對雙生刀。是易寒在出塵8歲,雕陶莫臯10歲那年,外出狩獵時送給他們的。那次狩獵歸途中,雕陶莫臯失足墜入了懸崖……

真正的雕陶莫臯,就是,真正的莫纖塵。櫻木曾用了他的名字,現在,又代替了他的身份。或許是,冥冥中,上天要他,代他唯一的朋友生活下去……

包子在懷中漸漸睡了,杯中的茶已經涼了,藍軒卻依舊沒有回來。心底泛起一絲不安,我起身望瞭望窗外,依舊沒有藍軒的身影。買一個撥浪鼓,怎麽會用這麽長的時間?

“紅姐,藍軒出去的時間,是不是太長了?我們去看看吧。”焦急的,我快步走出了茶寮。似乎有什麽即將失去,抓也抓不住。

那條小巷,竟空無一人!沒有了剛剛賣撥浪鼓的攤販,沒有藍軒,也沒有我的饅饅。為什麽,會這樣……

饅饅,我的饅饅,丟了!

心緊緊的揪在一起,身體中的力量仿佛被瞬間抽走似的,我無力的靠在了墻上。淚,不知不覺,決堤。

“默默,你不要急,許是藍軒帶饅饅去買其它小東西了,我們找找看。”溫暖的手牽著我的手,給了我些許力量。強制自己振作起來,擁緊了包子,我用力甩掉了臉上的淚,向小巷深處走去。

“紅姐,你看這是什麽?”小巷盡頭拐角處,淡淡的光線中,鮮紅的血染紅了我的視線。那些血跡,拖了很遠,仿佛沒有盡頭。

巨大的不安感覺將我吞噬,靠在墻壁上支撐著身體,我已沒有勇氣繼續前行。這些血,會不會……

“你在這裏等我,如果……你自己帶著包子去安全的地方……”吻了吻包子,她竭力的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可我卻分明看到,她眼底的恐懼和不安。

等在墻角,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度分如年。閉上眼睛,對著天邊第一顆出現的星星許著願。求求你,不要讓他們有事,饅饅,藍軒,紅姐。我情願用我殘存的生命,交換他們的平安。

“藍軒!”小巷的另一邊,紅姐撕心裂肺的聲音清晰的傳來。她的聲音,穿透了微涼的夜,絕望肆意蔓延。

顧不得考慮許多,我沖出墻角,向紅姐的方向跑去。天邊一輪彎月灑下慘白的光,詭異異常。

藍軒!

紛飛的血跡,散亂的發。倒在血泊中,她淡藍色的衣服變成了暗紅,卻更襯托了臉色蒼白如紙。紅姐滿臉淚痕跪在她的身邊,小心翼翼的替她處理著身上各處可見的傷口。

是誰?如此殘忍?!饅饅!

尋遍了小巷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饅饅的身影。我真的,丟了她。她,會不會……

“饅饅,你在哪……”緊緊的擁著懷中的包子,我癱坐在了墻邊,淚水瞬間決堤。心,仿佛被掏走了,沒有一絲感覺。看著眼前的一幕,心,竟忘了疼痛。

“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饅饅,我對不起你……”淡淡的,藍軒竭力睜開眼睛,看著我,氣若游絲。

“饅饅呢?我的饅饅在哪裏?”爬到她的身邊,我焦急的問道,生怕漏掉一個字。

“我不知道,他只告訴我,要你帶著兵符,十日後到長安城‘悅來客棧’……”

兵符?我怎麽會有兵符?

兵符!

“兵符就是一塊虎形羊脂白玉,是可以調動任何一處軍力的憑證,這其中,甚至包括我們。一年前的斷情崖,就是因為那塊兵符。不過一個月後,那塊兵符遺失了,所以,我們退出了這場戰亂……”幾天前,易寒曾向我解釋為何他會聽從皇後的命令,埋伏在斷情崖。

兵符,在我的手上……

虎形羊脂白玉……

手,毫無意識的伸進衣袖,一陣清涼的觸感,一塊虎形羊脂白玉,躺在了我的手心。月光中,散發著淡淡的白色光芒。

一年前,我曾救過一個受重傷的男子,離開時,扯走了他身上的這塊玉佩。那個時間,就是易寒說的兵符丟失的時間!

那塊玉,那塊我險些當掉的玉,是兵符!是可以救饅饅的唯一的憑借!

為什麽會有人知道,它在我的手中?搶走了饅饅,甚至將藍軒重傷?

手,狠狠握起,直到有粘稠滑過冰冷的指。

“紅姐,我去找人通知清楓,你留在這裏照顧藍軒。你們之間的誤會好不容易才解開,我想她睜開眼睛,第一個想見的,就是你。”用力擦幹臉上的淚,我將仍在熟睡的包子交給了紅姐,故作鎮靜的說著,轉身離開的瞬間,卻邁不開雙腿。

“默默……”

“紅姐,麻煩你幫我好好照顧包子,我不想再失去他了……”輕輕說完,我沒有回頭,大步跑開,任淚水在風中飄落。

出了小巷,找到駕車的蝶谷書童和小丫頭,將事情梗概大致告訴了他們。書童匆忙騎馬去聯系冷清楓了,那個小丫頭去剛才的小巷找紅姐了。這樣,紅姐和藍軒就不會有危險了。

出谷時,易寒曾要派人保護我們,因為不願欠他太多,我拒絕了。我好恨自己,為什麽沒有答應他的好心幫助!是我害了藍軒,害了饅饅……

卸下馬車前的馬,我跨坐了上去,狠抽馬臀,馬兒嘶嘯著,沖入了無邊的黑暗。一年前,魏君晨,帶我去桃花庵時,我學會了騎馬。

在無際的黑夜中疾馳,冷風割的臉生生的疼,穿透了白色的衣裙,仿佛要撕裂這體內的靈魂。

饅饅,不要怕。媽媽來了,媽媽來救你了。

長安城外。幾乎不眠不休,七天,我終於再次回到了這裏。

離開這裏近一年了,再次回來,竟和記憶中全然不同。不過剛剛入秋,樹木竟已開始雕零,街道冷清異常。

魏君晨的軍隊,駐紮在長安城外十裏。自一個月前中計,他休戰了一個月。

剛才去悅來客棧看過了,沒有任何異常。三天,還有三天。我必須要壓下心中的恐懼和焦急,等待三天。

桃花庵。莫名的,想到了那個地方,那個如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很想去看一看。那裏,定開滿了絢爛的桃花,亂世桃花。

為什麽會這樣?

一場大火將桃花林、竹屋化成了灰燼。目光所及,只有焦黑的土地,以及殘存的破敗的桃枝。

是誰,毀了這裏?

下馬,走入那片曾絢爛綻放的土地,張開雙臂,竟再也感覺不到那日的溫暖,那日的滿足。

“滾開,不要碰我……”遠遠地,冷漠卻熟悉的聲音隱隱傳來。

魏君晨。

他,在這裏?

循著聲音的方向,走進了桃花林後陰冷的森林。高大的樹木遮蔽了日光,清冷的風透著濃郁的絕望。一座小小的簡陋的木屋,孤寂的矗立在深山叢林中。

無聲的走近小屋,透過半敞的窗,看到了熟悉的紅色身影。淩亂的長發,緊皺的眉,蒼白的唇。只一年不見,他竟已蒼白到這樣,坐在床前,失去了與生俱來的霸氣,散發著淡淡的絕望氣息……

“我負了嬙兒,這大漢天下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低著頭,他低喃著,似是在自言自語。他的心中,永遠,只有他的嬙兒,那個深宮中超凡脫俗的絕色女子。

“那你有沒有想過,默默,你又給了她什麽?”一個清脆的女聲,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的話。她說到了我的名字,她認識我。這個聲音,似乎在哪裏聽到過。

他的身後,桌子旁邊,站立著一個紫衣女子。她的手中,拿著破碎的青瓷茶壺,手指有點點紅色滑落。

窈窕的身材,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臉頰上布滿了淡淡的紅褐色斑點。紫菱!醉傾城絕色四佳人之一,她還活著……

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和魏君晨在一起?聽她的語氣,她絲毫不畏懼面前這個危險如狼的男人。她的聲音中,竟有毫不掩飾的可憐。

可憐,我嗎?

魏君晨,給了我什麽?這個問題,從沒想過。

冷漠,憤怒,殺意,欺騙,利用,傷害。

還有,我的孩子。

“我給了她什麽?痛苦,絕望,心碎……”手,狠狠地握緊,他低聲呢喃著。

這一刻的他,是那麽的落寞。

第一次見到他,從他溢滿殺氣的眼中,我便感到了他內心徹骨的落寞。醉傾城外,將我重傷後,他囂張的離去,卻落寞依舊。斷情崖,我絕望墜崖,淚眼朦朧中,清晰的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

他,終究,不過,是用心愛著一個女子。為了她,他放棄了一切;為了她,他利用著一切;為了她,他爭奪著一切……

“你欠她的,不僅僅是兩條性命,更有這一世的癡情……”她的手,撫向了自己的腹部,望著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心痛。

這一世的癡情,究竟,是對,是錯。如果是錯,為何要穿越千年的距離,遇到他?如果是對,為何,緣定三生,卻要互相傷害?

“只要她回來,我的命都可以還給她!可是她不會回來了,她帶走了我的愛,我的靈魂,我們的孩子……而造成這一切的,就是因為我!”似是觸到了心底脆弱的地方,他低吼著,一掌震碎了矮桌。

淒冷絕望的眼眸,透過窗子,望向了一片焦黑的桃花庵。有晶瑩的淚,悄悄劃出眼眶,墜落。

我,帶走了他的愛,他的靈魂……

他,或許,是愛我的。

看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我楞楞的站在那裏,毫無知覺。沒有欣喜,沒有激動,沒有心痛。只有苦澀的淚,隨風飄散。

他的愛,遲到了太久。我們,錯過了太多。即使眷戀,我已無力回首。

風,輕輕拂過,吹起他的衣衫,濃郁的血腥味道在空氣中彌漫。他,竟倒在了破碎的木屑中,面色蒼白如紙。

“將軍,你怎麽了?”驚恐的蹲到他的身邊,藍軒急切的呼喊著。

地上的人卻絲毫沒有反映,仿佛死了一般……

死?!

沖進小木屋,顧不得紫菱狐疑的目光,為他診脈。蝶谷的十個月,我和冷清楓學習了一些醫療常識。為了恢覆手腕的傷,我苦苦練習了十個月,終於掌握了他從不外傳的“九轉回魂針”。

九轉回魂針,是冷清楓獨創的,可以令病危的人起死回生的針灸法。可是,如果施針失誤,患者會即時死亡。

他的脈象,似有似無,生命,仿佛即將逝去。

再次見面,面對的,是生離死別。

“扶他到床上躺好。”掏出隨身攜帶的銀針,我厲聲命令著紫菱。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已來不及回城請大夫,想要救他,只有“九轉回魂針”了。只是……

“你是?”幫我把他挪到床上,她擦著額頭細密的汗珠,不解的問道。

“冷清楓。”如果我不這樣說,她怎麽會要我施針。

“你……”猶豫著,她再次開口。

“是誰說蝶谷醫仙一定是男人。”冷漠的,我打斷了她的話,不再看她。

忽略掉心中的羞澀,動手去解他的上衣。雖然,我和他發生過關系,而且已是兩個孩子的娘,卻從不曾,和他如此親近。醉傾城的那一夜,因為藍軒的“竊情丹”,我喪失了意識……

堅實的胸膛,布滿了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新舊刀疤,刺痛了我的眼。他的胸口,有深深地刀口,涓涓的流著灼燙的鮮血。

這一年,他是如何生存下來……

“去通知陳湯。”接過她遞過來的燭火,我吩咐道。聽了我的話,她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他在這裏,陳湯應該不會太遠。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銀針,一枚枚準確的刺入了他的體內。微涼的汗,從額頭悄然滑落。心隱隱的痛著,視線也開始模糊。

用力的甩了甩頭,我將最後一枚銀針刺入了他的身體。他胸口的傷,停止了流血,氣息漸漸均勻,脈搏穩健的跳動著。

而我,卻再也看不清那張熟悉的臉。身體無力的向後倒去,重重的摔落到地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濃郁的血腥味道,瞬間在口中蔓延,心臟劇烈的痛著,仿佛要沖破這具身體。

這是,百日醉,第三次毒發……

“記住,不要隨便使用九轉回魂針,每次施針,都會給施針者的身體帶來巨大負荷。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是誰,在耳邊說著?冷清楓嗎?對不起,答應你的承諾,我辦不到了。我,真的,不忍,看到他就這樣死去。只要他能夠幸福,什麽,我都可以不在乎,即使是我的性命,即使他依舊不愛我……

“冷姑娘,你沒事吧……”溫暖的聲音響在耳邊,溫暖的手托起了我瘦弱的身軀,溫暖的氣息回蕩在鼻間。

一切的溫暖,是那樣的熟悉。

陳湯。

“幫我,救饅饅,三日後的‘悅來客棧’……”緊緊的抓著他的衣襟,猶如抓著最後一棵救命稻草般,在徹底喪失意識前,我竭力的開口說著。

如果就這樣睡下去,饅饅,只有相信他了。

“好。”聽到他肯定的答覆,我終於堅持不住,喪失了意識。

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娘……”一個清脆的童音在耳邊回響著,我努力的睜開眼睛,一望無際的茫茫白雪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甜甜的笑著向我跑來。

不自覺的擡起手,想要將她緊緊的擁進懷裏,再也不願放開。可是,擡手的瞬間,小小的人兒卻消失不見,只餘一縷薄煙。

“曦曦……”怔怔的看著那縷薄煙在眼前消逝,我聲嘶力竭的吼著。心痛異常,周圍一望無際的雪地急速的旋轉著,壓迫著……

這個夢,和一年前一模一樣,糾纏了我整整一年的夢。

饅饅!

“饅饅!”驚呼著,意識瞬間清醒,我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視線漸漸清晰,對上了那雙如狼般狹長明亮的眼睛。

魏君晨。

他的面色,不再蒼白,有了生命的顏色。帶著熟悉的霸氣,熟悉的囂張,坐在床頭,審視著我。

“我昏睡了幾日?”顧不得他狐疑的目光,我掀開蓋在身上的錦被,掙紮著下床,向門外沖去。

心不再痛,頭不再痛,只是,身體,依舊無力。

“三天。”身後,他冷冷的開口。

三天。今天是第十天,一切,還有希望。

“啊……”雙腿無力,我踉蹌著向前摔去,卻被他瞬間接住,扔回了床上。疼痛,瞬間蔓延。

“你的身體還沒好,哪裏都不能去。”他沒有看我,卻冷漠的真切。

明明是在關心,為何偏要說的如此漫不經心。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無需他人過問。”顧不得身體的疼痛,我再次下了床,咬著牙,走向門邊。

饅饅,媽媽來了,等著媽媽。媽媽不會要任何人傷害你,任何人。

“沒有我的命令,你不可以走。”手,攥住了我的手腕,牽扯住了我前進的腳步,霸道異常。

“你究竟想怎麽樣?”回頭,憤怒的看著他毫無表情的臉,我低吼著。

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沈,點點橘紅色的光催的人心焦。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裏。悅來客棧,饅饅在等我。

“你,為什麽要救我?蝶谷醫仙冷清楓從不輕易出手救人,除非完成他所提的要求。你,究竟有什麽目的……”唇角扯起一絲冰冷的笑,他狐疑的看著我,仿佛要看透我的心。

這,就是他擔心的嗎?傾心相救,只換來他的懷疑,猜忌。想一想,我的執著,是不是,有些可笑。

“我只是受一位朋友之托。放心,我不會利用你分毫。對於你覬覦的漢室江山,我沒有任何yu望。放開我,從此,你我生死兩不相欠……”淚,隱在眼底,唇,卻倔強的揚起。

生死兩不相欠。曾經以為,真的可以,生死兩不相欠。卻發現,放不下的,只有自己。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為了一個錯誤相遇的男人。

這一世的癡情,終究,是錯了。

“生死兩不相欠……你,是誰?”逼視著我的眼睛,他攥著我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他記得這句話,在醉傾城大火後,我對他說過。只是,他卻沒有認出我來。他只看到我容貌的改變,卻沒有發現,這平凡容貌下的相同靈魂。

或許,這樣,更好。即使認出我來,又能怎樣?再一次的互相傷害,再一次的錯過……

“冷清楓。”掙脫著他的手,我回視著他,毫不猶豫的說道。心,為何,隱隱痛著……

“那,你再幫我救一個人。任何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了然的笑了笑,他放開了我的手,眼中竟有難以掩飾的心痛。

救人?

“我有一個條件,只要你能做到,我就會去救她。”沒有問他要我救的人是誰,只因,這個答案,我已知曉。

驕傲如他,絕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低頭。除了她,他心中永遠唯一的愛。

王嬙。

對於我,他有的,至多,不過是歉疚。那,不能,稱為愛。

“什麽條件?”

“放棄這大漢天下。”定定的看著他漸漸難看的臉色,我一字一句,認真的說道。

“只要你能救好她,我答應你。”似是在猶豫,他沈吟著,終於答應。他答應嬙兒的承諾,答應她推翻這大漢王朝的承諾,為了嬙兒的性命,他必須放棄。

“好。明晚,我會回來找你。”揚起手,看著他,迎著夕陽,掩藏了眼中點點淚光。

清脆的三聲響,三擊掌後,我們的約定達成。至死,不悔。

要他放棄,是保護他最好的方法。救好嬙兒,是我送他的最後一份禮物,用我殘破的性命,換取他們一生的幸福。只要他能夠幸福,我可以,放棄一切。

這一世的癡情,即使,真的錯了,我也不悔。

轉身,走出房間,毫不猶豫。

明晚之前,只要用兵符換回饅饅,就真的無憾了。只是,沒有父母在身邊,對他們,太過殘忍。

沒有父母的疼愛,沒有真正的身份,沒有真實存在的自己。這種感覺,2000多年後的自己,真實的經歷過。

對不起,我的孩子們。

心,劇痛,淚,奪眶而出。為何,要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為何,要偽裝堅強,為何,感覺如此無力……

“默默……”溫暖的聲音,自桃花庵方向隱隱傳來。

默默。他在喊默默。

楞在原地,看著跨馬走向自己的白色身影,溫暖如常。陳湯。他,是不是,認出了我?

他的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繈褓中,一個小小的人兒揮動著手臂,呵呵的笑著。

這個笑聲……

饅饅!

我絕不會聽錯!

“幫我,救饅饅,三日後的‘悅來客棧’……”三天前,我曾這樣拜托他。他,真的,幫我,搶回了饅饅。

激動地迎上前,任快樂的淚水滑滿臉頰,饅饅平安回來了。

可是。

他只禮貌的對我笑了笑,帶著淡淡的謝意,淡淡的距離。瞬間,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默默……”逗弄著懷中的饅饅,他一次次的重覆著。默默。是他們為饅饅起的名字,和我一樣的名字。

為何,會這樣?饅饅,為何會在這裏?

“默默。她的名字。只因為每次說出這個名字,她都會開心的笑,這些天,不曾見她哭過……”身後,熟悉的女聲響起,為我解釋著一切。

是她,紫菱。

默默。饅饅定是常常聽到藍軒這樣喊我,她記住了。她小小的心中,已經認定,自己媽媽的名字。

“好久不見。”微笑著走到我的面前,她看著我的眼睛,輕聲說道。她,認出了我,卻並沒有說破的意思。

“你還好嗎?”醉傾城大火,終究,感覺對不起那裏的姑娘。

“嗯,那一晚,甘延壽救了我……”她的臉上,飛過淡淡的紅暈,眼中是難以掩飾的愛戀。她,在心中,愛著那個男人。

“那你,為何……”出塵說過,甘延壽已經背叛了魏君晨。為何,她要留在這裏,沒有和他一起離開?

“和他離開後,因為小小的矛盾,我賭氣出走,卻暈倒在路邊,被將軍救了來。我留下來,只是想看一看,他究竟有沒有在乎過我……”她的手撫上了腹部,眼神是憂郁的,唇角卻有淡淡的幸福漾開。

擡手,抓起她的手腕,一切瞬間明朗。

“你走吧,即使戰爭有錯,愛情,也沒有錯。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她懷孕了,至少兩個月了。

“他,是愛你的。”淺笑著,她轉身走出了森林,沿著焦黑的桃花庵,追逐自己的幸福去了。

他,真的,愛過我嗎?

即使,愛情沒有錯。

“將軍,他沒有出現。”下馬,陳湯將饅饅小心翼翼的遞給魏君晨,低聲說道。我,卻聽得分明。

他,沒有出現。他們等的,會不會,是我。

魏君晨。是他,劫了饅饅,傷了藍軒。為了一塊兵符,為了所謂的權勢,搶走了我的孩子……

衣袖中,手緊緊的攥著那塊微涼的玉佩,心,漸漸沒有了溫度。

“既然這樣,留下他也沒有任何用處……”冷冷說完,他的手竟撫上了饅饅的脖頸!

他想做什麽!

“魏君晨,你住手!”顧不得思考,我怒吼著,疾步向他沖去。

他的手,瞬間,僵住了。

在他驚怔的間隙,我劈手奪過了他手中的饅饅,緊緊擁在懷中。逃離了他的控制範圍,警惕的看著他。

他,竟,想要殺死我的孩子。

饅饅大大的如水的眼睛看著我,掙紮著,眼中泛出點點晶瑩,嘴角扯了扯,響亮的哭了出來。

饅饅不曾見過,我現在這副模樣。

“你想幹什麽?把她給我。”欺身走向我,他冷冷開口,用了命令的語氣。劍眉緊鎖,眼神犀利,霸道異常。

“她是我的女兒,即便是死,我也不會要你傷害她!”毫不畏懼的,我迎著他的視線,定定說道。

任何人,都不可以傷害我的孩子,包括他。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傷了我的女兒,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我也會要他償命!

“饅饅乖,有媽媽在,媽媽不會要任何人傷害你。”擦拭著她紅潤肌膚上的淚珠,我柔聲哄著懷中的小小人兒。

聽到我的聲音,她停止了啼哭,軟綿綿的小手撲棱著,抓著我的長發,呵呵的開心笑著。

“饅饅?她就是你要我救的饅饅?你就是……”聽到我哄勸饅饅的話,陳湯開口問道,卻被魏君晨打斷。

“你的女兒。”淡淡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已經知道,今日悅來客棧,要和他們見面的,就是我。那塊可以調動天下兵馬的兵符,就在我的手上。

“既然你已答應放棄這大漢天下,兵符於你,已沒有任何意義。”故作冷漠的,我看向他,心卻隱隱的痛著。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那塊兵符。如果他得到兵符,定不會輕易放手。為了他,兵符,決不能給他。

要他放棄,是保護他最好的方法。

“放棄?將軍?”不解的,陳湯看向了他,溫暖依舊。

“是。只要她可以治好嬙兒的病,我答應過她,放棄這大漢天下。”淡淡回答著陳湯,他的眼中竟有一絲放手的輕松。

他,起兵反漢,終究,是為了一個女人。

嬙兒。一年不見,為何會身染惡疾?寂寞冷宮中的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擁有這樣一個深愛著她的男子,難道,還不夠嗎?為何,要癡纏於十幾年前的仇恨?

已經找回了饅饅,一切,就沒有拖下去的必要。我好怕,如果繼續和他在一起,我會不舍放開他。

那時,註定,仍舊是三個人的糾纏。

“今晚,送我入宮……”

卻,不慎,說漏了嘴。他,從未對我說過,嬙兒,在深宮……

“你,知道她在宮中。你,究竟是誰?那個托你救治我的人,又是誰?”瞬間欺身到我的身前,他如狼的眼睛逼視著我,低沈的聲音有著難以掩飾的詫異。

如同第一次見面,我給了他太多的驚異,太多的迷惑。不知不覺間,在這個陌生的時空,我和他,已有了兩年的回憶。

兩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亦錯過了太多的事情。

“這些,待我治好她的病後,一切自然明了。”淚,隱在眼底,不敢面對他,我抱著饅饅,擦過他的身邊,向門外走去。

魏君晨,這是我送你的最後一份禮物,你,一定要珍惜。不論我能不能活下去,今生,我都不會出現在你的生命中。不論你有沒有真心在乎過我,就讓一切,結束在斷情崖。

斷情崖,心未死,情未斷。卻,再一次,選擇逃避。逃避那熟悉的往事,逃避那陌生的你。

這一世的癡情,不論對錯,我,絕不悔。

“既然這樣,我會送你進宮。但她,必須留下。”冷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熟悉的不怒而威的氣勢,不容拒絕。

他,竟,要我留下饅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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