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哥！”葉正明與卓瑪急忙扶起林首之，連聲問道：“你怎麽樣？你沒事吧！”

葉穆淡淡說道：“沒事，他只是太累了。大伯剛才用真氣驅散我身體裏的死氣，又不能讓黑光發現，所以很累很累。等死氣一弱，無光就開始與黑光搏鬥，那雪團和雪床是無光的靈能幻化而成，相當於無光埋伏的奇兵，騙過黑光，剛才大伯幫忙，雪能出其不意重新與無光合體，終於將它再次制服。”一邊說，一邊用雙手在林首之前心後背輕輕拍打。

林首之睜開眼，站起身，望定葉穆，問道：“你是你自己了嗎？”

葉穆道：“是的，我是我自己。”

林首之半信半疑，葉正明和卓瑪亦喜亦憂。卓瑪問道：“他們……他們呢？”

葉穆道：“他們還在我腦子裏，雖然現在好象不能左右我了。”

葉正明吶吶說道：“那不等於還那樣嗎？萬一……”

卓瑪道：“是啊，要怎麽想辦法，讓他們離開才是。”

葉穆道：“這有可能。無光大帝說需要紫光和金光幫忙才行……”

“無光……紫光……金光……”卓瑪喃喃重覆著，如墜雲霧之中。

葉穆道：“對，綠星人沒有姓氏，沒有名字，表明他們群組和地位的，就是光色和光強。顏色不同，所處群組不同；強度不同，所處地位不同。金光左相，雖然也是金黃色的，但並不是純黃，足黃赤金——那是他們的君王金光大帝。無光實際是彩光，能夠任意變化，隱藏，象地球上的變色龍，和幻想中的隱身術。其它人要想隱身，必須得到無光大帝所賜的，那種可以叫做隱身能的東西。”

“你是說，這些外星人，只是一些有智慧有能量的光？”

“不是，他們是有形體的，但是只能存在於地下人造生態圈裏。”

“穆兒，你怎麽剛生下來，就知道這麽多？”葉正明問道，剛問出口，就感覺自己很愚蠢。與其它更奇怪的事情相比，生而知之的兒子，還算正常呢。

其實卓瑪也都有無數的疑問，只是她一時半會不知道從哪兒問起——少言寡語憨厚木訥的葉正明就更不用提了。

葉穆顯出不耐煩的神情，道：“都是無光大帝告訴我的，我們剛才一直在一起啊。”

“剛才？”

“哦，我說的剛才是綠星，不對，我覺得叫靈星更準確，我說的是靈星上的時間，按地球時間，已經有半年了吧？”

“不是吧兒子，半年前你媽好象還沒懷上你呢？”

“但無光大帝已經在我媽肚裏了。”

“啊？他……”葉正明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卓瑪卻有點神情恍惚，看那樣子似乎懷上生下葉穆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葉穆忽然用力按了按太陽穴，道：“我怎麽一陣兒陣兒頭疼呢……”

卓瑪懊悔地道：“瞧我這粗心，一定是把孩子凍著了……”忙轉身進了石洞，稍後拿出自己的衣服，準備給葉穆換上。

葉穆道：“怪了……又不疼了……”

卓瑪一邊拿衣服比試著，一邊哄著葉穆道：“乖，聽話，不穿衣服可不行……你們看……多合身啊……穆兒好孩子，你可給爹媽省錢了，不用買新衣裳了！”

葉穆一皺眉，極不情願地穿上卓瑪的那套登山服，口中罵了一句：“真他媽土！”

葉正明不由一呆，卓瑪鼻子一酸就要掉眼淚，連忙扭過頭去。

林首之暗自嘆道：“看來黑光說對了，就算驅走了死氣，葉穆變回自己，邪惡的意識已經刻在他腦子裏了，難道只能那樣做了嗎？”

葉正明為了緩和氣氛，笑道；“好兒子，我腦子太笨，笨驢蠢豬一大個……這半天發生的事，我是一點也不明白。你接著說啊，那個外星人，他們穿什麽樣的衣服？”

葉穆愈發地不耐煩，道：“你罵我呢吧，我也不明白，難道我也是笨驢蠢豬？不明白就不明白吧，為什麽非要弄明白呢？不知道就不知道吧，為什麽非要知道呢？”

卓瑪終於忍不住流下淚來，哭道：“孩子你的腦子，是不是被他們弄出問題啦？”

哪知葉穆突然一樂，答非所問道：“爸，媽，不是你們笨，而是這事情太……太神了，超出咱們地球人類的常識，而且不是一星半點……若不是無光大帝告訴我，我也不明白。但是你們知道嗎？無光大帝跟我講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有一種明顯的，對我特別特別的，敬畏。”

卓瑪見葉穆言談舉止忽正忽邪，表情忽冷忽熱，更是認定葉穆腦子有問題，又是心疼，又是委屈，對無光大帝也怨恨起來，沒好氣地道：“敬畏？為什麽？他跟萬能的上帝，傳說中的玉皇大帝他爹似的，竟然會對咱們人類心生敬畏？”

“是的，他說了，人體是一個大宇宙，人類潛能足以毀滅整個宇宙，創造一個嶄新世界。你們知道黑光到哪裏去了嗎？”

沒等回答，葉穆得意地道：“黑光被囚禁在我的三十六重天。”

卓瑪被葉穆感染，剛才的幽怨之心消減不少，詫異道：“被你？三十六重天？怎麽聽著有點象……天上十八層，地下十八層……不就是這你麽個小人兒嗎？怎麽會有那麽多天地空間？”

葉穆道：“無光大帝這麽說，我也不信。他叫我一定要利用任何機會，去傳播一個理念，就是人類不要自卑，因為人類潛能無窮。他還說剛來地球的時候，確實很自以為是，覺得只要動動手指頭，就能讓地球翻個個兒，但當他寄居我的身體以後，卻發現自己是那麽渺小。”

林首之忍不住接口道：“他的這些話還真有嚼頭。大了說，是人類不要自卑，小了說，就是弱小的國家也不要自卑。”

“那麽再往小了說，是不是每個人都不能自卑呢？有的孩子打小很聰明，有的孩子很笨，但其實都是顯現於外的。其實最終的成就並不取決於小時候的表現。”卓瑪忍不住接過話茬道。

葉正明也道：“沒錯，比如我，從來沒有及格過，別人說我頭腦發……簡單，四肢發達，我看也沒啥不好。”

葉穆卻又露出不屑的眼神，道：“你們真能聯想，八竿子打不著，簡直就是扯蛋！”

“你……”葉正明讓葉穆給噎得說不出話來。卓瑪嘆了口氣，拉住葉正明的手，安慰道：“別生氣，這不怪孩子，要怪都怪……”

卓瑪話未說完，忽見葉穆不知何故身子一軟，委頓在地，不由“啊呀”叫了一聲，慌道：“壞了……孩子又犯病了……”

卻聽林首之道：“不是……是我點了他的睡穴。”

二

卓瑪這才稍稍放心，不再言語，只是表情覆雜地望著葉穆。

葉正明長出口氣，道：“是該，那個，讓他睡會覺。”

卓瑪拿來防水睡袋，把葉穆抱在上面，自己坐在一邊，一邊撫摸著葉穆有點發黃略微卷曲的頭發，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葉正明木然地站在那裏，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兒。

林首之來回走了幾步，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沈聲說道：“老弟，弟妹，我看，這個孩子，你們還是不要的好！”

葉正明和卓瑪都以為聽錯了，同時問道：“什麽？你……老哥你什麽意思？”

林首之跺了跺腳，道：“這孩子，留著是個禍害，趁他現在還小，我還能夠……”

卓瑪終於聽明白了，當時就傻了，身子僵直，眼淚卻如泉湧而出。

葉正明雖然笨，但也聽出了林首之的意思，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起來，但口齒卻象是伶俐了，叫道：“不！不行！老哥！你怎麽這麽狠？孩子怎麽是個禍害？不就是有時犯點渾嗎？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林首之年近百歲，飽經人世滄桑，遍嘗人情冷暖，故而歸隱山林，每日只以修身悟道打發時間，就是佛門高僧，也未必似他這般清心寡欲，此時卻眼圈發紅，目中淚光隱隱，悲聲道：“老弟，不是我狠心，我是一個武癡，象葉穆這孩子，那是古今第一的練武奇材，我是真的不舍得……可是你知道，他將來會做出什麽事來？到那時，我怕你們兩口子再要後悔可就來不及啦！”

“他能怎麽著？你怎麽知道？我想不出有什麽事會讓我們夫婦後悔……”

林首之道：“剛才你們也都看到了，葉穆，這孩子其實，並不完全是他自己。他身體裏既有無光的能量，還有黑光的能量和死氣的能量，至於他自己的天性，已經被吞噬了，無光說只能……算了，我說不明白，正明，你去打開卓瑪的電腦……裏面有一個視頻……”

三

葉正明拽過卓瑪的背包，打開筆記本電腦，按下太陽能電池開關。

沒等進入操作系統，屏幕上便出現一個極可愛的嬰兒，咿呀而語，蹣跚而行，走著走著，變成一個少年，面上似笑非笑，目光時而明亮，時而陰暗——正是葉穆現在的模樣。

卓瑪將葉穆放好，恍恍惚惚走過來依在葉正明旁邊，呆呆地望著屏幕。

只聽那個“葉穆”說道：“我是無光。你們一定想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所以剛才我用一終子能量做了這個視頻……”

說罷，屏幕一黑……閃了幾下，便開始播放帶有中文字幕的影片。以下文字，就是原原本本的字幕裏的內容：

“這是太空……這顆綠色星球，是我的故鄉……這是你們的地球，也是我的故鄉……這是葉穆的掌紋，全真放大十億倍後的照片的一部分，這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是我們的文字，也是地球先人的文字，所描寫的就是地球人逃亡過的星球……這幾個字就是猶拉維努星，地球人到過這裏……若不是剛才我的部分能元化成雪團藏在葉穆手中，可能永遠也發現不了這些文字，永遠也發現不了這個秘密遺囑……”

這時葉穆身子動了一下，眼睛突然睜開，面帶邪笑，目露兇光。

但三人的目光全被電腦屏幕吸引，是以誰也沒有發現。

屏幕上的電影仍在繼續——

“我本來一直處於分解狀態，就是這團若有若無的光，東飄西蕩，好不自在。然而三十年前，突然死氣彌漫，到處都是棄嬰死嬰……死氣迅速消減我的能量，我的光團越來越小……很快我知道這死氣大部分是由你們人類自己的意念造成的，也有一部分是各種電磁輻射各種放射性輻射，我沒有辦法將其安全消除……”

葉穆直挺挺地站了起來，仿佛地球已對他沒有了引力。

“在我即將煙消雲散之時，你們看，我已經不能維持清晰的合成光影了，我遇到了正明和卓瑪，冥冥中有一種力量——現在我已知道，那種力量，就是卓瑪對葉穆的母愛——這種力量讓我順利進入葉穆的大腦，我跟著葉穆一起成長，我的能量也得到恢覆……”

葉穆緩緩地移動著身子，輕飄飄地，無聲無息。面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由青轉黑，再由黑轉白……

“這是葉穆大腦，這個光怪陸離的區域，是你們人類從未能夠開發利用的部分，被我打造成一個能量靈宮。峰頂一戰，我將部分隱身能量藏於積雪之中，假裝不敵，誘他入宮，將他鎖住。但沒想到黑光早已吸納大量死氣，我的靈能雖然比他強大，卻不能對付他帶入的死氣，好在我有隱藏的能量，你們有後天真氣，更有愛的力量——宇宙的重生，地球的重生，我的重生，原來都是因為愛的力量——冥冥之中最為強大的力量，也是我剛剛無意中在葉穆手掌中發現的、記載於人類掌紋遺囑中的、地球先人能夠安全消滅死氣的最佳力量。”

影片到此結束，重新開始回放。

而葉正明、卓瑪和林首之的腦中，無光的聲音繼續說道：“葉穆的大腦多半已經被死氣操縱，等死氣完全控制葉穆的大腦，他就會成為誰也無法制服的殺人惡魔。現在的情形，要麽殺死葉穆，要麽就得做出犧牲……你們願意嗎？”

葉正明和卓瑪都沒有作聲，但是林首之的靈能已經“共享”了答案，看到了初為人父人母的葉正明和卓瑪的靈魂告白。

他們選擇犧牲自己的性命，用這種生命之愛，驅除殘餘在葉穆腦子裏的邪惡死氣。

林首之的眼中蓄滿了淚水。

無光立即用多餘的有限的靈能控制了葉穆。

四

無光讓葉穆在距離三人四五米的地方停了下來，雙手緩緩前伸，掌心向下，對準葉正明和卓瑪的百匯，斜斜按下，再稍稍收回，而一雙腳掌，則隨著意念似擡非擡，又似落非落……如此這般，不斷重覆。

只見葉正明和卓瑪全身發光，最後匯集於兩人的大腦，變成兩個光球，光球隨著葉穆的動作，從兩人頭頂開始下行，到達地面，再從地面傳到葉穆腳下，從葉穆兩腳註入，沿神經系統向上攀行，最後消融於葉穆的大腦。

那是無光用多餘的有限靈能驅動二人的“生命之能”，“從頭到腳”傳至地表，傳至葉穆腳下，再由林首之將二人的“生命之能”，“從腳到頭”，傳至葉穆的靈宮中樞。

林首之心中默念：“但願愛之所至，死氣能夠消失。”

似乎仍在觀看影片的葉正明與卓瑪，身體慢慢冰冷、僵硬。

而葉穆的身體越來越熱，汗珠子不停往下滴嗒，面色漸漸恢覆正常，葉穆眼前的景色，忽然變得模糊起來。

他仿佛看見自己孤立於高山之巔、獨行於烏雲白雪之間，看見葉正明與卓瑪帶著慈愛的微笑著向他走來，一左一右擁抱住他、親吻著他……葉穆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享受著父母親發自內心的無私的無償的無怨無悔的愛……

但片刻之後，葉正明與卓瑪忽然飄了起來，慢慢升向天空，漸漸越飛越遠……

“爸——媽——”

葉穆大叫一聲，霍然睜開雙眼。只見葉正明與卓瑪，相擁而坐，身上裹著厚厚的一層冰，看上去就象一尊冰雕。

五

風平，雲淡，雪山一片肅靜。

林首之含淚側立，用手輕輕撫摸著葉氏夫婦發著冷光的冰體，說道：“老弟，弟妹，你們放心，我會帶好葉穆，爭取讓你們全家再次團圓。”

卻聽葉穆自顧說道：“我怎麽渾身沒勁，有沒有搞錯！”

林首之聞聲一楞，說道：“你爸媽為了化解你體內的死氣，已將全部能量給了你，可能連命也要不保，你就不能先過來看看他們？倒只是想到自己……”

葉穆哼了一聲，道：“我不看又怎麽了？看兩眼他們就能活過來了？我又沒求他們，是他們自願的。”

林首之忍不住罵道：“混……”但只罵出一個字，便改口道：“混話，又說混話，你不知道，你中了死氣之毒，若不去除，必定成為殺人魔頭，本來……”

葉穆打斷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想殺我以絕後患，但你怎麽知道我將來一定會做壞事？你怎麽知道我將來要殺的人不是該死的？”

林首之面色緩和下來，道：“好好，算你有理，但你爸你媽，是他們求我不要殺你，寧願雙雙為你犧牲，你怎麽就……”

葉穆不耐煩道：“你老糊塗了，怎麽又繞回來了，我不是說了嗎？我又沒求他們，他們也許是愛我，卻害了我，我現在一點勁都沒有了，得，你有能耐，你就天天背著我吧。”

林首之見說他不過，便不理他，轉身沖著葉氏夫婦的冰身道：“正明卓瑪，你們就在這裏等些日子，我帶葉穆去見個世外高人。”

說罷，便東瞅西看，意思是尋個妥善的地方安頓二人的冰身。

葉穆道：“你還是省省吧，就放在原地吧。這種綠星神冰，萬年不化，堅不可摧，你們……咱們地球人類根本沒有辦法，只有綠星靈能可以。綠星真是神星，靈星，酷斃了，美呆了，地球真是太土了土得掉渣了……”

葉穆滔滔不絕，林首之把他拉到父母冰身前面，按著他的腦袋，磕了幾個響頭，背起他便往山下擇路而行。

一路之上，二人都不說話。

林首之暗想：“要說葉穆的體內沒了死氣，應該與常人無異了，怎麽還這麽邪性呢……也許是死氣的影響沒有徹底清除幹凈……或者人類的天性中本來就有邪惡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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