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玫瑰 “寧寧,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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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看到投影畫面的許星寧是一尊失去靈魂的洋娃娃。

那麽,當子彈出膛,震耳欲聾的槍響在耳邊炸開的剎那,洋娃娃眨了眨眼,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她茫然地擡眼望去,正好看見沈從宴的膝蓋不受控制地一彎,隨後往前踉蹌一步,單膝跪地。

黑色褲腿上漸漸有暗紅色血跡泅開,濡濕一片,緊緊貼著他腿部輪廓,而那片面積仍有不斷擴大的趨勢,看得人心驚肉跳。

淡淡的血腥氣在空氣裏飄散開來,很快鉆進人的鼻腔,迫使人清醒過來,直面現實。

即便如此,他在意的仍只有她。

沈從宴順勢抄起一旁的煙灰缸,對準發出光源的投影儀狠狠砸了過去。

投影儀機身被砸歪,幕布上的畫面瞬間扭曲得不成樣子。

“別看,寧寧,別看……”

他恨不能替她蒙住雙眼,更恨曾對沈喬南手下留情,沒將他碎屍萬段。

許星寧只是茫然地搖頭,也不知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她死死盯著他腿上的傷。

重重刺激下,她忽然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蠻力,足足有兩個她那麽大的壯漢不防她突然的爆發,竟真的被她掙脫開來。

在她沖過去的前一秒,沈喬南眼疾手快地拽住她,又轉頭對大塊頭吼了句:“還楞著幹什麽,幫忙啊!”

大塊頭這才回過神,忙上前一把抓住許星寧。

這次對方有備而來,用力得手臂上的肱二頭肌都鼓鼓地拱起,加上男女體力本就懸殊,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許星寧沒能再幸運地掙脫。

沈喬南松開手,吩咐道:“先帶她下樓。”

“滾開!別碰我,滾啊!”

充斥在鼻端的血腥氣愈發濃重,她眼前一會兒是投影儀上交纏的軀體,一會兒是沈從宴血流不止的槍傷,整個人幾乎快要瘋掉。

可任憑她怎麽踢打,大塊頭巋然不動,甚至在拉鋸中還有足夠的餘力,輕松地將她往樓下帶。

許星寧始終面朝露臺的方向。

她看見沈從宴咬牙勉力站起身,可興許是不適應,又興許是完好的一條腿無法承受他整個身體的重量,她眼睜睜看著他剛挪動一小步,便支撐不住,再次屈膝跪地。

他的薄唇漸漸失了血色,鬢角也被汗水打濕。

“求你了,放我過去!”

她用力去掰大塊頭箍在胳膊間的鐵臂,可這根手指剛撬開,另一根又很快落下去,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鮮紅的指痕。

她眼淚糊了一臉,突然想到什麽,央求地看著他:“我給你錢,我比沈喬南有錢!你要多少我都給你,你救救他啊,求你了!”

不知大塊頭是簽了什麽生死狀,還是在沈喬南手上捏著什麽把柄,明明是拿錢賣命的人,卻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許星寧見這招行不通,心急之下,低頭對著男人壯實的小臂一口咬下去。

她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用力得口齒發酸,連帶著上半身都跟著打顫。

吃痛之際,大塊頭被徹底激怒,矮身扛水泥袋似的將她往肩上一扛,擡腿就朝樓下走。

與此同時,許星寧擡起朦朧淚眼,正巧看見沈喬南從口袋摸出火機,下一秒,他指尖輕壓,火苗猛然竄出來。

火光映亮沈喬南眼底的瘋狂,他彎了彎唇角:“二哥,安心下去和大哥做伴吧,你們的命,等我百年之後再還。”

許星寧動作悚然一頓,為他話裏那層隱含的意思——

沈望遭遇的那場車禍,原來真的是他!

他暗地裏動手腳害死了沈望,卻讓沈從宴裏裏外外蒙受了那麽多年的非議。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沈喬南將火機隨手一拋,以沙發為起火點,又有汽油助燃,火勢幾乎是在頃刻間燒成燎原。

許星寧呼吸一滯,受了腿傷的沈從宴在這樣的火勢裏活下來的幾率,根本不用去想。

是零。

//

沈喬南眼見大火沿著汽油潑灑的痕跡燃成一個圈,將沈從宴圍困其中,這才放心地轉身下樓。

只是還沒轉過拐角,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

仿佛橫沖直撞的汽車碾過路障,那道人影重重撞開他後沒有半分停留,只是埋頭往上跑,速度快得甚至沒能讓他看清她的臉。

反應過來那是誰,沈喬南不敢置信地轉過身:“許星寧,你回來!你不要命了?!”

明明只隔了十來級樓梯,那人卻好似全然沒聽到他在說什麽。

火圈以客廳為軸心,將許星寧面前的路堵得密不透風。

有風穿堂而過,火舌被風吹得左右搖擺,有那麽一瞬間幾乎舔舐上她衣角。

炙烤的熱氣撲面而來,仿佛很快就會將身上的水分蒸發幹凈,饒是如此,許星寧也沒有退縮半分。

她告訴自己不能慌,沈從宴還在裏面,他在等她救他,她是此時唯一能救他的人。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在晉城那場火災裏,沈從宴披著濕重的厚棉被從火場裏走出來的樣子。

她轉頭看向一側還未徹底被明火堵死的長廊,幾乎沒什麽猶豫就做出了決定。

這幢房子看起來平時並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她不確定房裏一定能找到她需要的東西,甚至不確定是否能推開那一扇扇門。

但除此之外,眼下再沒別的辦法,她必須賭一把。

沈喬南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遍遍低聲喃喃:“他哪裏值得,他到底哪裏值得……你會被活活燒死的……”

話音剛落,負責看管許星寧的大塊頭捂著某處命根子,姿勢別扭地爬上樓:“老板,對不起,是我大意了。”

沈喬南聞聲轉過頭,忽然抓住他衣襟,指著樓上的方向命令道:“去!去把她給我救出來!”

大塊頭望向樓上的熊熊大火,濃煙已然有向樓下蔓延的趨勢,隔著臺階都能感到仿佛要將人烘幹的熱氣。

雖說拿人錢財□□,沈喬南給的這筆錢也讓他做好了把命賠進去的準備,但死也分難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難,被火活活燒死,卻是另一回事了。

大塊頭面露難色,沈喬南狠狠踹了他一腳:“去啊!”

見他仍猶豫不決,沈喬南舉起手裏的槍,對準他腦門:“去不去?”

“我……”

大塊頭濃黑的眉毛皺成八字,想到沈喬南方才眨眼就給了樓上那男人一槍的畫面,一咬牙,擡腳往上走。

只是他剛跨過兩級臺階,就見長廊裏沖出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頂著兩床被子的一個人體廓形。

然後,那道身影一頭紮進了燒得劈啪作響的烈火裏。

//

這還怎麽救?

想清楚的大塊頭當即調頭,左右都是個死,與其被火燒焦,不如吃槍子來得痛快。

他頂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抱著必死的決心談判:“我現在進去也就是多一具屍體,但如果我留下,還能幫你善後清理痕跡,必要時候可以替你頂罪……”

他話還沒說完,沈喬南卻已經頹然地垂下了握槍的那只手。

“……走吧,火很快就會燒過來了。”他說。

他當然看見了許星寧的不管不顧,也清楚她幾乎是選擇了一條死路。

為了沈從宴,她竟然連命都可以不要。

他高估了許星寧對自己的感情,現在,又低估了她對沈從宴的感情。

可他依舊想不明白,為什麽就連沈從宴,都有人舍生忘死地去愛,那他呢?

他在沈家忍辱負重二十幾年,他為許星寧付出的所有,又算什麽?

他利用她算計她不假,可如果說他還有僅存的一點兒真心,那也是真心喜歡許星寧的。

只是對她的喜歡和他的野心比起來,沒那麽重要罷了。

現在,兩人都葬身火海,他該好好想想,該怎麽將轉移到許星寧手裏那部分股權拿到手了。

//

火海裏。

四下沒有可以支撐的地方,沈從宴用很短的時間適應了一條腿完全使不上力的狀況,拖著傷腿咬牙朝露臺走。

裸露在外的皮膚傳來劇烈的刺痛感,就連眼睛也被熏得生疼,但他不能就這麽死掉。

沈喬南手裏還捏著時刻都會威脅到許星寧的東西,他就算死,也要拖他一起下地獄。

家具悉數燃盡,火勢迅猛,渺茫的生機只在沒沾到汽油的空隙裏。

他脫下外套包裹住身體,好在是冬天,大衣燒得拿不住了,他便脫羊絨衫,直到最後只剩一件單薄的襯衣。

邊見縫插針地向露臺挪動,邊去解襯衣紐扣時,頭頂上方忽然覆下一層重重的、濡濕的觸感。

他下意識轉過頭,看到了頭發淩亂地披散著,十分狼狽的許星寧。

她的狀況看起來並不比他好到哪裏去。

沈從宴在那一瞬心沈到谷底。

怎麽會,她不是被沈喬南帶走了?

這種情況下,他寧願她被沈喬南帶走了!

他不難想到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嗓音不由得跟著心一道發冷,只是煙熏火燎,只剩了嘶啞:“誰準你自作主張——”

許星寧飛快打斷他:“你差點兒為我死過一次了,我不會再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冒險。”

“就算被活活燒死,我也要陪你一起。”

沒說完的話就那樣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胸腔某處一陣陣發脹,分不清是疼痛還是酸軟,沈從宴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這種時候,一分一秒都要與死神爭搶,說什麽都是浪費時間。

他不能死,更不會看著她為救自己而死。

沈從宴很快冷靜下來,在許星寧的強烈要求下,失去支撐的那半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借力,他指揮她避開障礙,在火海裏硬生生闖出一條生路。

有了她的支撐,他動作快了許多,兩人終於來到露臺。

露臺空曠,只有一套桌椅,加上並未被汽油沾染,暫時還算安全。

新鮮空氣灌入肺腑,讓人陡然清醒許多,也得以緩過一口氣。

但沒有時間讓他們休憩,火過不了多久照樣會燒到這裏。

緊要關頭,許星寧拉下外套拉鏈,變戲法似的從裏面拽出盤成一團的安全繩:“你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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