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兩人的推斷成立，那麽這件事背後的錯綜覆雜，可能遠遠超過他們的預料。

可惜的是，正如同沈喬南沒能在董博那兒套出後續，許星寧也一樣，其後不管她再怎麽問，李林仍是那副孩童般不設防的模樣，笑瞇瞇地重覆“姐姐漂亮”。

不對。

電光火石間，許星寧倏地意識到，有什麽一直被她忽略的怪異之處，在這一刻浮出了水面——按照沈從宴的說法，董博應當是在裝瘋賣傻，既然這樣，就和沈喬南關於董博精神時好時壞的說法沖突了。

但仔細分析一下，在病房裏見面時，董博猝不及防聽到“張旸”這個本名的反應，並不像精神失常的人會有的。

那也就意味著……沈喬南極有可能是撒謊的一方。

但這麽多年的相處，許星寧很難相信他會那樣做，也想不出他那樣做的理由。

李林心思單純，全然不知自己一句話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許星寧心情覆雜，眼見他嘎嘣一聲嚼碎糖果，然後摘了朵花壇裏不知名的小花，將它綴在塑料棒頂端，然後遞給她：“花花，送姐姐。”

她楞楞地伸手接過，目光不知落在何處，連花蕊裏一只小螞蟻沿著塑料棒一路爬到她手背，都毫無察覺。

沈從宴叫了她幾聲，她就跟被抽了魂似的，依舊沒有回應。

他無奈地半蹲下身，伸手捏走那只螞蟻扔回花壇，她這才猛地從只有自己的世界裏抽離出來，眼神還有些沒散開的茫然：“怎麽了？”

“沒什麽，”沈從宴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有只毛毛蟲掉你身上了。”

她最怕這種沒有骨頭的軟體動物。

“啊！”果不其然，許星寧大驚失色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低頭在身上翻找，嚇得都帶了些哭腔：“在哪兒在哪兒，快幫我弄走啊啊啊沈從宴！”

“騙你的，是螞蟻。”

“哦，原來是……螞蟻也不行啊！到底在哪兒你快幫我弄掉！！”

“早扔了，”她難得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倒還挺可愛，沈從宴俯身拎起零食袋，“那種東西，至於驚訝成這樣？”

許星寧又是一楞，才反應過來，他怕不是以為自己被李林親手做的那朵“花”打動了。

剛想解釋不是這麽回事兒，話到嘴邊卻改了口：“對呀，這鮮花嘛，本身就是不管誰送都浪漫。”

沈從宴輕嗤一聲，意思很明顯：那也稱得上是花？

許星寧偷偷瞄了他一眼，存了心激他，話說得更直白了些：“總比某些人有心。”

畢竟相識這麽多年，禮物他倒是送了不少，花可是一次沒送過。

起初是她倒追，也就不說了，在一起後的節假紀念日，他送的也無一不是些珠寶首飾甚而房產車子，偏偏就是沒一束花。

許星寧自己也奇怪，從小到大收過的花不計其數，有許建勳為她鋪滿生日會場的，有追求者送的，也有合作方和粉絲送的……多得數不過來。

可沒收到過沈從宴親自送的，就偏偏覺得像是缺了點兒什麽。

也不知他聽沒聽進去，拎著口袋轉身就走：“把東西給他送到房裏，我們該走了。”

看樣子是沒聽進去了，許星寧沖他背影做了個鬼臉，回身招呼上李林，跟著他一起向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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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這一遭單純是為了答謝李林，走前關照了下負責照料他的醫護，表示他以後如果有什麽需要都可以聯系他們，就準備離開了。

沒成想，李林竟顛顛地跟著他們跑了出來，護士在後面趕都趕不上。

“姐姐，回家，”見他們站定，他也停下來，跑得急的緣故，半路掉了一只鞋，他用光禿禿的那只腳局促地摩擦著鞋面，小聲說，“林林想家。”

沒等許星寧說話，護士終於追上來，氣喘籲籲地撐住膝蓋，沖他們擺擺手：“別、別管他，你們走。”

“不要！”李林聽懂了，眼裏立馬漫上一層水汽，淚汪汪地看著他們，固執地重覆：“林林想家，想回家。”

“好好好，往這邊走，回去給你吃糖。”護士連哄帶騙地拉過他一條胳膊，卻在下一秒就猛地被掙脫。

“不要你，要回家，不然我要博哥哥！”李林大聲道。

許星寧皺了皺眉，問：“這是？”

護士擡眼，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到大明星，油然而生一種窘迫感，忙解釋說：“許小姐，您別當回事兒，他這樣我們都習慣了，之前三番五次撬鎖就是念著想回家。”

“他家裏人不管嗎？”許星寧問。

“這個嘛……”護士小姐有些難為情的樣子，“說來話長，簡單來說，外面沒人管他。”

原來李林打出生就有智力缺陷，好在家境尚可，又是獨生子，父母沒有放棄他，而是帶著他到全國各地求醫。

慢慢地他學會了簡單表達自己的想法，吃飯穿衣上也逐漸能夠自理了，可就在他成人那年，在開車帶他去鄰市覆查時，他們一家不幸遭遇了車禍，李林從此失去了雙親。

車禍是對方司機全責，加上保險公司的理賠和原有的家產，李林繼承了一筆不小的遺產，但錢剛到手，就被他的親叔父以監護人的名義拿走了。

“他那兩年在叔父家過得很慘，那家人嫌他礙眼，連吃飯都不讓他上桌，吃穿用度方面也是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架不住左鄰右舍說閑話，才把他送來了我們這兒。”

精神病院統共就那麽大，這等閑話都聊爛了，好不容易碰上新鮮的不知情對象，護士說起來有些沒完：“他們還對外宣稱自己每個月為他花了多少多少錢，實際上當年那筆遺產每個月產生的收益都足夠覆蓋他的住院費了。”

所以李林說想回家，他想回的，其實是當初那個父母健在的溫馨小家，但他不知道那個家已經永遠消失了。

見許星寧他們不走了，李林又蹲到一旁逗起了螞蟻。

沈從宴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突然插了一句：“他為什麽那麽信賴董博？”

剛才李林說的是“要回家”不然就“要博哥哥”，這兩者二選一，說明在他心裏，董博是他除了父母外，最依賴的人。

“這個嘛，”護士雙手交握，大抵是有些緊張，無意識地摳了摳手指：“我們這兒畢竟這麽多病人，有時候難免會疏忽……有些智力正常的就偶爾喜歡欺負他，董博只要看見了就會替他攆走那些人。”

許星寧想起沈從宴之前說的，董博家裏還有弟弟妹妹，來了這裏後就和家人失去了聯系，想必是拿李林當弟弟了。

而如今，這世上唯一一個願意護著他的人，也沒了。

兩人對視一眼。

像是猜到了她心裏所想，沈從宴搖搖頭：“不行。”

他看出來了，許星寧想將李林帶走，但撇開手續沒辦妥不說，江城那邊也還什麽都沒安排，這倉促帶回去，對於李林來說還不如待在這個熟悉的環境裏來得安生。

許星寧張張嘴：“可是他救了你，而且看起來也想跟我們走……”

“至少現在不行。”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從宴並非反對她的想法本身，而是反對眼下的時機。

把理由簡略地跟她講了講，許星寧不由想，要不怎麽說是商場上廝殺出來的，的確不像她，感情用事，顧頭不顧尾。

想了想，她回過身，蹲下去面對著李林，說：“林林，博哥哥他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在這兒了。”

李林懵懵地擡頭望向她，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許星寧狠了狠心，繼續說：“他以後都不會回來了……你要不要跟姐姐走？”

豆大的淚珠砸在水泥地上，李林癟癟嘴，眼淚像斷線的珠子，邊掉淚邊抽噎著回答她：“姐姐，姐姐是好人，林林想家……”

許星寧指了指沈從宴：“你救下的這個哥哥也很好，以後姐姐和他一起，重新給你一個家，好不好？”

“家，”李林破涕為笑，一個勁兒地點頭：“好耶，林林有家了，可以回家了！”

許星寧又哄了兩句，在她過段時間會來接他的保證聲中，李林跟著護士一步三回頭地朝住院部走去。

“手續的事，就麻煩你了。”看著他們的身影在林蔭道拐了個彎消失不見，許星寧才回過頭，跟著沈從宴往外走。

沈從宴淡淡應了聲，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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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機場的路上，見他情緒不高的樣子，許星寧偏過頭問了句：“怎麽了，是不是李林這事兒你不太樂意？”

沈從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聞言搖了搖頭：“他救的是我的命，這沒什麽樂不樂意的。”

“那？”許星寧想問他怎麽不太高興似的，轉念一想，他這張臉繃著的時候是容易讓人誤解，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不料，沈從宴主動開口道：“只是從他身上，看到了我曾經的一些影子。”

“？”

許星寧瞪圓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開什麽玩笑，在她看來，兩人之間的區別好比老虎和家貓，除了同屬一個綱目，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可言。

她心裏這麽想的，嘴上也就這麽說了。

沈從宴手肘支在車門的儲物格上，聞言竟笑了笑：“或許吧。”

好像也才過了十幾年，可要不是李林，他幾乎也想不起自己失去這世上至親之人，像喪家犬一樣討百家飯，任人欺侮的日子了。

許星寧不知道的是，他在李林身上看見的，是自己曾經舉目無親的樣子;

也是在命運這只翻雲覆雨的大掌下，一次次失去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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