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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嬌縱 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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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無人回應,偌大的辦公室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逄總助沒忍住,再度悄悄擡起眼,朝沈從宴的方向望去。

昨日一場雨後,窗外仍舊烏雲密布,比起盛夏反而更像入了秋。

在四十三層的高度上,沈從宴一身鐵灰色西裝,像是融進了灰蒙蒙的天空裏。

逄總助渾身泛起一層涼意,不是因為窗外陰冷的景象,而是迫於屋內無形彌漫的低氣壓——此刻,沈從宴周身散發的氣息,並不比外邊的天氣明朗。

哪怕他下一秒掀了桌子,逄總助都不足為怪,他甚至做好了叫人進來收拾屋內狼藉的準備,可預想中的場景卻遲遲沒有出現。

久久,才聽得沈從宴淡聲道:“知道了,繼續派人跟著。”

這就,沒了?

逄總助張了張嘴,一邊驚訝於他的無動於衷,另一邊,倒也習慣了他的捉摸不定。

他低下眼應了聲是,餘光卻不經意瞥到沈從宴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雙手,用力得指骨都有些泛白。

原來並非真的無動於衷,只是隱而不發。

沈喬南和沈從宴的關系,要說多覆雜那倒也沒有,但其中暗流洶湧,也不是他這種旁觀者能看清的。

但起碼有一件事,逄總助看得很透——兩人爭鋒相對的中間地帶,始終隔著一個許星寧。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輕退出辦公室,去做自己分內的事。

前腳剛掩好房門,就聽見門內瓷器落地的脆響。

//

沈喬南的車行駛至城南邊上,這裏有一個很大的人工湖濕地公園,從公園入口往裏走,是一座低海拔的丘陵。

每逢春夏,山上綠樹成蔭,白天蟲鳴鳥叫不斷,夜裏附近的居民會三三兩兩地繞著公園逛一圈,消消食,相當愜意。

不過今天天氣不好,公園裏行人寥寥,更不見有人往山上去。兩人正好落得清靜,一前一後往半山腰的方向走。

那兒矗立著兩座緊挨的墳冢。

今天是許建勳過世的兩周年祭日。

“爸,媽,這裏住得還滿意吧?”許星寧走到兩座墓碑前,在定期請人打掃過的祭臺上各放一束新鮮的香水百合。

這是她難產而死的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愛屋及烏,連帶著許建勳也愛了這花兒一輩子。

濕地公園這個項目是政府牽的頭,許建勳當初不惜往裏捐贈大筆資金,為的就是在他故去後,能將亡妻的墳遷葬至此,和他一同長眠於這塊兒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他常說,這輩子寂寞夠了,死了能和愛妻團聚,一齊看看山看看水,就心滿意足了,倘若偶有人散步時偶爾能念起他的好,他在地下聽了,也能心慰沒白活這一趟。

但他大抵沒料到,自己會成為後人嘴裏的談資。

有人感嘆說,他還沒來得及享清福,甚至連獨生女出嫁那天都沒能看到,就與世長辭;

也有人說,指不定都是表面功夫,誰知道暗地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才會死於非命。

……

許星寧眼眶有些濕潤,強迫自己甩掉那些不好的聲音,盡量輕快地分享自己的生活。

“我最近有部戲剛殺青,劇本和制作班底都很好,我在組裏也認識了新的朋友,工作得很開心。

“爸,有個秘密我一直沒告訴您,您以前老好奇,我怎麽突然就喜歡演戲了?其實是五歲那年,我聽你無意間和人說起,我媽年輕時可想當演員了,可惜……

“後面的話你沒說,我當時也不懂,可惜的是什麽。但我想幫媽媽實現夢想,那樣也許你就會高興一點兒。這些年我認真詮釋拿到的每一個角色,得到了很多很多認可,你們都看到了嗎?

“如果看到了,能不能獎勵我一下,來夢裏和我說說話呀。”

“因為我猜,你們肯定想我了,”許星寧伸出手,指尖反覆摩挲著冰涼的石碑,石碑上方,許父笑得和藹而慈愛,她抿抿唇,揩了揩眼角小聲道:“好吧,其實是我很想念,很想念你們。”

百年之後,他們一家人,天上見。

但現在,還有好多好多事等著她去做。

許星寧吸了吸鼻子,音量雖小卻無比堅定:“您放心,我一定把兇手揪出來,給你一個公道。”

自始至終,沈喬南都遠遠地保持著距離,沒打擾她和家人訴說。

片刻後。

許星寧整理好情緒,再面對他時,又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喬南,可以帶我去吃高中前門那家關東煮嗎?”

“今天可能不行,”沈喬南掃了眼剛收到的消息,收起手機,語氣有些無奈:“爸聽說人回來齊了,非讓大家都回老宅吃頓飯。”

//

“沈爸?他沒跟我說呀。”許星寧有些意外。

沈喬南略微沈吟了下,想了想,說:“他大概以為你和二哥在一塊兒,就沒另外通知吧?”

他話音落下不久便應驗了,許星寧放在包裏的手機嗡嗡作響。

取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上赫然是“沈從宴”三個大字,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按她慣常的做法,昨晚鬧了那麽一出,她才不會接這通電話。

可沈喬南在場,她不願耍這樣的小性子,讓他覺得自己幼稚。許星寧咽下心裏那口氣,不情不願地劃過接聽鍵。

沈從宴的聲音隔著聽筒,摻雜幾分晦暗不明的意味:“你在哪兒?”

要你管。

許星寧翻了個白眼,邊跟著沈喬南往停車的地方走,邊硬邦邦地反問一句:“有事兒嗎?”

沈從宴沒跟她計較,像是沒察覺她話裏豎起的尖刺,平靜地轉述:“老爺子邀你回老宅吃飯。”

聞言,許星寧不自覺擡頭看了眼沈喬南,還真讓他給說中了。

沒等她回答,沈從宴又補充道:“你得和我一起。”

簡明扼要,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力量。

許星寧討厭他把在公司的那套做派用在自己身上,拒絕的話到嘴邊,剛冒出個“不”字兒,那端已然將她堵死。

沈從宴:“老爺子身體不好,你要喜歡鬧到他面前,我也可以奉陪。”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吧??

許星寧張口結舌。

沈老爺子和許父算是至交,對她也如親女兒般,許父過世後,許星寧更是打定主意拿沈老爺子當親人對待,不看僧面看佛面,眼下她也實在沒理由為了給沈從宴難堪,氣到老爺子頭上。

“知道了。”到底還是屈服了,她語氣變得更差,扔下一句“在碧璽灣等你”,沒等那邊說什麽就掐斷了通話。

沈喬南笑看她一眼:“又跟二哥鬧脾氣了?”

“別提他了。”許星寧擺擺手,率先幾步上前,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去。

她沒註意到的是,數十米開外的地方,一輛低調的黑色卡宴靜靜地停在樹蔭下,她口中連提都不願提的那個人就坐在車後排,目光始終沒離開她半寸。

電話掛斷後,沈從宴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愈發強烈。

陪同前來的逄總助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偷瞄了眼後座,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

人人都說沈從宴高不可攀,但沒人能想到,他在許星寧面前,也可以低到塵埃,好比他嘴上說讓人跟著她就好,卻到底還是放不下,親自來了這一趟。

等沈喬南的車開走後,沈從宴下了車獨自往山上走,逄總助下意識想跟,搭上把手才發現門打不開,他回過頭,說:“張叔,開下鎖。”

“讓他自個兒去吧,”張叔看著沈從宴的背影,搖了搖頭,見慣世故的眼裏竟有一絲憐惜,“他也總得有個說話的地方啊。”

殊不知,沈從宴佇立在熟悉的墓碑,眸光微垂,如同墓碑的主人還活著那般,與照片上的人對視良久,良久。

卻始終一言未發。

他踽踽獨行過危機四伏的少年時代,早已習慣謹言慎行,直到有一個人強勢介入他的生活,讓他原本寂靜的人生也變得熱鬧,他差點兒就以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可如今那人卻不斷試圖從他的生命裏抽離,於是他的世界重歸寂靜,很多話不想說,也不必再跟誰說。

不知那樣站了多久,穿林而過的風挾著一節細枝落在碑上,他擡手拂去,然後深鞠一躬,如同來時那樣,不留半點兒痕跡地轉身離去。

下山的路上,想象著許星寧和沈喬南走在這條路上的情景,沈從宴自嘲地笑笑,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明知她前一刻還在和別的男人有說有笑,下一秒跟他說話時卻冷若冰霜的對比,會有多刺痛他,可他還是選擇撥通了電話。

且病態一般,意外地享受刺痛過後的清醒與果決。

也讓他褪去了對她的最後一分保留和心軟。

仿佛又有一場大雨將至,遠處的天空陰雲密布,灰暗得像因棄置太久而褪了色的舊抹布。

男人一步步拾級而下,腳下一陣狂風卷起砂石枯枝,他毫不在意,長指撥通一個電話,沈緩的嗓音消逝在風裏——

“按之前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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