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拖是粵語裏“談戀愛”的意思，並不算個冷知識。

貝依本該順理成章地否認，此時卻僵硬得搖頭都艱難。

她在難堪。

貝依以為自己可以接受炒CP，可以在全網面前扮暧昧，可她萬萬沒想到，唯獨被他誤解在戀愛，是如此令她難以接受。

本不該如此。

她對他的感情，無論是崇敬還是仰望，都不會造成這樣的例外。

若是其他的……可她怎麽敢妄想其他的？

那雙眼眸依然深邃莫測，仿佛一面鏡子在拷問鞭撻她：“這是你想要的嗎？”

她忽然不敢再看。

黎樗見女孩目光躲閃地垂頭，修長玉頸一直紅到耳尖，赫然一副羞怯之態，頓時眸色更冷。

制片人賠笑著圓場，“不是，哪能呢……”

“LE內部嚴禁拍拖，分手，”黎樗直直盯著貝依發頂，“或者，”

眼神轉向裴璋，吐字冷得將要結冰——

“躝。”

一個字的粵語，讓全場最不平靜的人成了威廉。

——那是“滾”的意思。

天知道，黎大少爺自小接受貴族學校精英教育，哪怕對老家主留下的那些貪得無厭的情人幼子，都從未惡語相向過。

這後生仔是有多令他惱怒？

還有，LE什麽時候不讓內部拍拖了？

很顯然，不懂粵語的眾人並沒有足夠地意識到黎老板之怒，制片人還在細碎解釋都是為了節目效果，導演在默默檢查攝影機是否都關好了，免得沖撞貴人。

“黎先生說LE內部不許拍拖，可我卻見過您同女朋友攜手出入寰宇金融中心大樓，難道是黎先生家大業大，旗下公司規定也有不同嗎？”

一道溫軟輕靈的女聲響起，全場陡然重歸寂靜。

人群中似有倒吸涼氣的聲音。

貝依也想不明白是誰給她的勇氣，或許是兩年前她刷到的那張照片，配上他的冷斥，令她委屈上了頭。

她那時滿網搜索他的信息，倒是並未有港媒報道他的戀情，卻只讓她找到了一張照片——

一位紅裙大波浪的美艷女子挽著他手臂，轉頭望他的側臉鼻梁英挺下頜優越，笑容明媚風情萬種。而他雖只有一個背影，松弛的姿態卻讓人一眼就能看出親近。

那想必就是他的女朋友吧，明艷灼人如TVB巨星的典型港女，與她這樣的清純小白花大相徑庭。

所以憑什麽呢？他佳人在側，她卻因為被他誤解戀愛而惶惶不安。

憑什麽呢？她心心念念兩年期盼與他相見，等來的卻是他的怒目而視和冷言訓斥。

就憑她喜歡他嗎？

……喜歡？

怎麽會是喜歡！

明明只是偶像而已……

她呆立在原地兀自拉扯，卻未看見男人聽到她話語之後的瞳孔震動。

黎樗看女孩理直氣壯地把自己委屈得杏眼含淚，胸口狠狠起伏了幾息，劍眉擰緊，嘴唇幾度張翕。

半晌，擲地有聲：“我建議實習生加多一項考核。”

貝依吸了吸鼻子，疑惑擡眼。

“哎您說，”制片人洗耳恭聽，“考核內容是？”

黎樗咬牙：“Due diligence。”

“嗚——”

貝依把自己砸進暄軟的枕頭，揪著她毛茸茸的珊瑚絨小毯子滾了又滾。

Due diligence，意為盡職調查，是投資人為了充分了解被投公司而必須要做的全面核查。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盡調沒做好？她的指控有謬誤？

那麽，是他沒有和女朋友攜手出入寰宇金融中心？還是——

他沒有女朋友？

怦怦……是小毯子也捂不住的加速心跳。

“貝貝，你做什麽呢？”

“啊！”貝依一驚坐起，“是青青啊。”

鐘青雲迫不及待，“我聽說你又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為了裴璋沖冠一怒頂撞LE董事長？真的假的啊？”

“……哈，”貝依笑不出來。

雖然跟事實相差了十萬八千裏，但離譜中透著一絲合理。

“所以是真的了？貝依你真牛哇！”鐘青雲驚呼，“還說你暗戀的不是裴璋，現在咱節目組都有好些人嗑你倆了，還說嗑到真的了！”

“別說了青青，”貝依狠狠抹了一把賽博眼淚，“我跟裴璋是假的，但我得罪了……董事長是真的。”

鐘青雲張了張嘴，“說起來這位董事長真神秘啊，LE官網的管理層唯獨他沒有照片，他可是Founder哎。

貝貝，你知道是為什麽嗎？他長得……有損公司形象？”

“唔，”貝依含糊著，思索著他那副驚為天人的外表，竟被當成有損公司形象，一時有些好笑，“說不定只是低調而已？”

鐘青雲眼珠一轉，嚴肅道，“貝貝，我覺得你應該去跟他道歉。”

“……啊？”貝依猝不及防。

“那可是我們的頂頭老板，坦白講，應屆生進頂級風投太難了，我們就算畢業都很難找到比LE更好的去處了，既然要留下來長久發展，你不能讓老板記恨你吧？”

老板……貝依眉眼低垂下來，應了聲嗯。

“走吧，我陪你去，”鐘青雲把她從床上拉起來，“我聽說他現在就在隔壁那棟節目組的辦公別墅。

也不知道是哪個投資商這麽壕，禦景莊園這麽多棟都包下來了，連今晚舞會的場地都在莊園裏……”

“對了貝貝，舞會的服裝我跟你換一下好嗎？”鐘青雲擰眉，“節目組給我準備的裙子居然是金色的，也太土了……”

她急剎收聲，看貝依並無反應，才放心繼續，“當然只有你這麽白的人穿才好看！你那身黑色蓬蓬裙就換給我吧，剛好顯白，你說呢？”

貝依隨口應好，看著很快走到的隔壁別墅，只覺得心口兔子亂跳。

“這位小姐，請留步。”威廉攔住鐘青雲。

轉身邀請貝依，“貝小姐，老板有請。”

鐘青雲垂眼看著空下來的手臂，漸漸落下撫在裙擺上，攥緊。

貝依忐忑行至盡頭，輕叩虛掩的門。

“進。”他的聲音低沈有力。

男人此刻正坐在辦公椅，看桌案上攤開的筆記本電腦。深色西裝馬甲束起勁腰，露出白襯衫包裹的肩臂線條健碩。

貝依有些臉熱地移開目光。

她到現在還是暈乎乎的，明明從前做夢都期盼跟他見面，現在竟好似實現得輕而易舉。

“那個，”貝依回了回神，“黎先生，我來跟您道歉。”

她咬著未點而紅的唇，擡眼悄悄覷他。

黎樗單手扣上電腦，回望進她水靈靈的眼，面上八風不動，“嗯。”

嗯？這是什麽意思？

貝依摸不著頭腦，是接受她道歉、她可以圓潤地離開了的意思嗎？

貝依嘟了嘟嘴，足尖微微後撤，“那我……”

“錯哪了？”男聲沈沈打斷她。

“……啊？”貝依楞住，心下莫名一顫。

她反應過來，道歉還不夠，還要當場檢討？

……過分哎。

貝依垂眸捏著手指，費心斟酌，“due diligence我沒做好，不清楚事實就在眾人面前頂撞您……”

“那你現在清楚了嗎？”黎樗盯著女孩依然懵懵懂懂的眼神，忽地起身繞過桌案。

視角驟然變成了仰望，貝依更加呼吸發緊。

正當她頂不住對視，想要從他漩渦般幽深的眼裏逃開，黎樗開口了。

“我沒有女朋友。”

貝依呼吸驀地屏住，一瞬間心跳得仿佛要蹦出來。

她掩飾般低頭找補，“兩年前……”

“兩年前也沒有。”

她近乎崩潰，“那很多年前……”

“多少年前都沒有。”

貝依嘗試深咽了很多下，都壓不住告急的心跳。她索性擡頭，強撐著撞進他弧度完美的淩厲鳳眸。

“第三方盡職調查還沒做，請恕我也不能把您的陳述當成絕對事實。”

黎樗一時啞口，幾乎被她氣笑。

手不自覺擡起指向門口，“威廉就在外面……”

“跟您有關聯關系的人不可以作為第三方，黎董事長，”貝依軟聲輕巧中掩不住狡黠，“您忘啦？”

黎樗垂眸，突然覺得她的模樣像極了只小貓咪，明知曉跟獅子的絕對實力差距，還非要壯著膽子立起身，撩撥一下他鬃毛。

“……黎先生您忙我就不打擾您了再見！”

——然後轉身就逃跑。

黎樗緩緩倚上桌沿，手指觸上唇角。

這裏剛微微揚起了弧度。

“黎先生！”門口又探出貝依的小腦袋。

“今晚的舞會，您會參加嗎？”

黎樗盯著她一眨一眨的鹿眼，眸色深深，久久未語。

晶亮的大眼睛轉而黯淡，很快便消失在門後，“噠噠”地跑遠。

威廉進門的時候，他老板手裏正把玩著一個女士皮筋。黑色的，上面掛著朵清新的小雛菊。

他沈默了一瞬，“老板，辰星娛樂霍董聽說您提前回國來電問，同他的會面是否要提前到今晚？”

“不必。”黎樗頓了頓，“幫我準備，black tie suit。”

威廉一楞。

“您要參加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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