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喬禾是來看岑老爺子的，岑元引著她上了二樓，自己則停在了書房門外。

看對方一臉為難的樣子，喬禾也猜到這祖孫兩個之間怕是也有好一段時間要磨合。

喬禾向岑元點頭示意後，便自己一個人推門進去。

岑老爺子在寫字，聽見推門聲，見是喬禾進來，連忙笑著放下筆，親切地招呼她到自己身邊來。

岑老爺子喜歡書法，也喜歡養花。

這間書房就仿佛是岑老爺子自身的寫照，背後是窗外開闊的遠山做襯，兩旁是間隔分明，陳列得當的書架，而身側則是一排一排枝葉茂密的花卉綠植。

喬禾走到近前觀察，岑老爺子也不打擾，就站在一旁讓她看。

半晌後，喬禾伸手挽了袖子，“岑爺爺，我幫你給它換換土吧。”

岑老爺子笑了，“好啊。”

沒用任何人幫手，岑老爺子和喬禾兩個人親力親為。

岑元聽見房間裏的響動，想要過來幫忙，結果他手忙腳亂反而礙事，直接被岑老爺子給打發走了。

家裏的氣氛終於不再那麽冷清，這些天岑老爺子始終冷著他，如今好歹算是肯罵他兩句了，岑元心裏居然還有點高興，臨出書房門，他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喬禾蹲下身子收拾著那些花土，自家爺爺則站在一旁聚精會神看著，時不時給點建議。

家裏就應該是這種氛圍吧。

跟小喬律師一比，他和姐姐似乎太不把爺爺當做年過七十的老人了。

岑元出去了。

岑老爺子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最終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對喬禾道，“我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這些，只可惜我家這兩個孩子都不喜歡。”

喬禾一邊侍弄花草，一邊笑道，“我聽說岑亞的字是您親手教的呢。”

“哼。”似乎提起岑亞，岑老爺子就沒法平心靜氣講話，“你以為她那是因為喜歡？不過是因為我是他爺爺，我教她，她沒得選。”

喬禾就只是笑笑也不反駁，岑亞在不夠坦率這一點上還真是和岑老爺子十分相像。

岑老爺子看著自己精心呵護的花花草草，忽然有些感慨，“以前那丫頭是沒有地方可以去，現在，她和你有了家了，以後怕是再也不想回來見我這個老頭子了。”

喬禾將花盆重新擺回花架上，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回眸對岑老爺子笑道，“不會的。”

岑老爺子又是哼了一聲，“她不回來才好，也省得她又氣我。”

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在這些閑話和家常中度過。

岑老爺子發現不論是聊什麽話題，喬禾都是個很好的聽眾，她性格溫婉，讓人覺得貼心。

如果不是她下午還有別的事情，岑老爺子甚至有些舍不得放她走，最後他親自將人送到大門外，看著喬禾上了車。

“爺爺，您回去吧，改天我們再回來看您。”喬禾道。

“你們？”岑老爺子微微挑起眉頭，“那丫頭肯聽你的話？”

喬禾笑而不語，倒是岑老爺子緊接著道，“她愛回來不回來。”

岑亞賭氣時也會有這樣的表情，岑亞和爺爺其實很像很像。

——

喬禾去了岑家的事情，岑亞是不知道的，她今天去見了幾位老朋友，有廖婕，更有她上輩子的合作夥伴之一董之琳。

董家是岑氏的大股東之一，董之琳和岑亞的處境也頗為相似，女孩子在她們這樣的家庭多半都是花瓶和擺設，要麽像個寵物般放縱嬌養，要麽找合適的人家商業聯姻，為家族賺取更多助力，總之很少有人會真正將女兒培養成繼承人。

對於許多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沒什麽不好，含著金湯匙出生，有大把大把可供揮霍的金錢，自己又不用承擔什麽責任和重擔，醉生夢死過一輩子，逍遙又自在。

可對於追求不僅於此的姑娘們來說，來自家庭和親人的輕視與忽略，會更激起她們奮鬥的意志。

廖婕屬於前者，而董之琳則屬於後者。

只不過時間還早，董之琳還沒有被推上奮力一搏的那條路。

小姐妹間的聚會，絕大多數都是以廖婕的八卦作為開端。

誰和誰結婚，誰和誰離婚，誰和誰商業婚姻捆綁，誰又捧著哪個小明星炒作。

岑亞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從上一世什麽時候開始，她就對這些東西不再感興趣。

“對了，岑亞，你不是也在為錢的事情犯愁嗎？”

也不知道大家天馬行空講到了哪裏，岑亞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還微微有些晃神。

“什麽啊？”她不明所以。

“找個記者把風聲放出去，利用輿論跟你家老爺子施壓啊。”廖婕出著餿主意。

岑亞沒好氣道，“那是我親爺爺。”

所有人的關註點都在這兩句玩笑上，而董之琳卻不一樣。

“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當別人的目光被新話題吸引，董之琳拉了岑亞到角落裏，悄悄問道。

岑亞收起滿不在乎的模樣，她那雙淺茶色的眸子在燈光下有別樣的光彩，她註視著董之琳，很認真地開口，“出來幹一票怎麽樣，我們把目光放得更長遠一點，別總盯著家裏那一畝三分地。”

這是董之琳從沒有想過的可能，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岑亞倒是不急著要一個答覆，她拍拍董之琳的肩膀，“沒關系，你可以慢慢考慮，我也一樣。”

跟董之琳聊過後，岑亞看了看時間，小喬律師剛剛發來消息說她在律所處理一點事務，等結束就可以去接她，岑亞怎麽會讓喬禾跑一趟，她當然要驚喜地出現在喬禾的面前才對。

岑亞提前離席，眾人見怪不怪了，倒是董之琳一直看著岑亞背影消失的門口發呆。

岑亞剛剛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要自己單幹。

她要放棄岑家、放棄岑氏能夠帶給她的一切，憑自己安身立命。

這個想法太瘋狂了。

放棄唾手可得的資源和財富，放棄整個家族已經順利走過來的那條安穩的路，從頭來過。

董之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勇氣。

從姐妹茶會出來，岑亞隨便攔了車，來到了錦天律所。

接待人員見過岑亞，以為她是小喬律師的一位委托人，直接放行。

還是那間熟悉的辦公室，磨砂玻璃墻板能夠看到裏面那個熟悉的身影。

“當當當。”

敲門聲傳來，喬禾擡頭去看。

“不是說我過去接你。”喬禾柔聲道。

“因為我想姐姐啦。”

甜起來的小朋友，就像好吃的草莓糖，每一絲甜味都甜到人心裏。

岑亞的情話顯然不止這個量級，這只是開了個頭，她微微張口正要繼續，誰想到喬禾的電話響了，她的食指輕輕按在唇邊，做了個保持安靜的手勢。

沒辦法，岑亞就只能將俏皮話重新咽回了肚子裏。

打電話來的是喬禾的委托人。

房間裏異常安靜，岑亞能夠隱約聽到電話那一端傳來的聲音。

“喬律師，剛剛有記者聯系我，我……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接受采訪。”

喬禾略做沈吟，“你的想法是？”

電話那邊安靜了許久，半晌後才道，“我只是非常需要這筆錢。”

顯然，委托人也非常矛盾，但如果能夠通過采訪，輿論施壓的手段達成目的，她最終也許會這樣選擇，只是……

“明天吧，明天我們先見一面。”喬禾道。

對方說了個地點，兩個人約定好了時間，匆匆結束了通話。

掛了電話後，喬禾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作為一個專業的律師，也許她剛剛對於是否接受媒體介入，給出一個更積極的建議，只是……

“什麽官司讓你這麽為難。”

岑亞這句話還真問到了關鍵，若是一般的委托她還不至於舉棋不定。

喬禾不答，岑亞便自顧自道，“要不你接受我的委托算了，剛剛也有人建議我找幾個記者，拉一幫媒體，你說如果我這樣和我家老爺子打官司的話……”

“把事情鬧出去，給你爺爺施壓，這樣他就不得不把這些年代你管理的財產交給你？”

喬禾的聲音有些冷。

岑亞能夠明顯感受到對方在生氣。

她誤會了。

岑亞正準備解釋，結果就見喬禾冷了臉。

“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非要選擇這種方式，你和爺爺明明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岑亞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我做什麽了？”

喬禾被問得一楞。

岑亞覺得胸口仿佛燒起了一團火，她滿口胡沁是她不對，可她也沒有想過用這種方式解決她和爺爺之間的問題。

廖婕剛提出來，岑亞就一口回絕了，就像她說得那樣，那是她親爺爺，她從小失去父母，是她家老爺子親手拉扯她長大的。

喬禾這樣想她，比任何人這樣想她都更讓岑亞難以接受。

“你也覺得都是我不對，我不好，是不是，在你心裏我也是只會對親人做這些齷齪勾當的小人是嗎？”

岑亞將這些話說出來就有些後悔，她知道喬禾不會這樣想，她知道自己這些話一出口，勢必也會傷喬禾的心。

只可惜，岑亞忍不住。

她不敢去看喬禾的眼睛，她只敢轉身奪門而出，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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