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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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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阿婆名叫李青梅,七十一歲,來自津北的一個小城。

她原本灰黃的臉色如今紅潤光亮起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與剛進醫院時蓬亂的樣子不像是同一個人。

她把病房內收拾的很整潔,吳秘書之前給她送來的新衣服,也都洗幹凈疊放整齊擺在床上。

夕蕾看到那些衣物,不得不再次感嘆霍北辰的心思細密,她自己就沒想過還要幫阿婆準備一些衣服……

“阿婆,衣服您就留下,您要是不穿,我們也不知該把衣服給誰!”

李阿婆想想也是,笑笑沒有再說什麽。

“真沒想到,我一個人苦活了大半輩子,以為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卻沒想到,臨老還能碰到你們這幾個好孩子……也算是老天,待我這糟老婆子不薄了……”

夕蕾詞窮,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只能握緊李阿婆枯瘦如柴的粗糙的手。

看著夕蕾明亮的眼睛,又看著正幫她把藥品按服用時間分類的沈澤,李青梅蒼老枯萎的心井,仿佛重新湧出了泉水,終於放下了心防,對夕蕾說出自己的往事。

十二月的江水,冰冷刺骨。

霍北辰脫掉西裝深吸一口氣,閉眼跳入水中,錐心的涼紮入心口,他睜開眼,澀痛,四周只有渾濁的昏暗。

游動間,右腿的僵滯感再次襲來……

每當他想快一點時,那條腿就故意跟他唱反調,如同陷入了沼澤一般。

他想快,右腿就拖住他更加地後陷,把他往泥沼裏拖,連同他的尊嚴。

終於他找到了水下的小孩,水汀石板蓋住了他的下半身,小孩虛弱地吐出一個氣泡,他還醒著。

霍北辰跨站在水裏,憋著氣,用力搬動汀石右側兩角,他心想,以這個姿勢入水,石板又在他的上方,按照水的浮力,應沒不會砸傷他,只是把他壓住了。

水裏無法說話,他本想把石板掀起來,再抱小孩游出去。

誰知就在他剛一掀開,那小孩似乎是察覺自己解脫了,就手腳並用地往外游,踢到了霍北辰的右腿--

正踢到他腿上的舊疾患處!

霍北辰吃痛間嗆了口水,半跪下來,失去控制汀石的力量……一米見方的汀石再次下墜,卻見那個小孩還在汀石的範圍內!

霍北辰情急之下擡臂去擋,但區區一只手臂的力量根本不夠!

汀石尖角嗤地劃破他小臂的皮肉,仍往下墜,鮮紅瞬時彌散開來遮住他的視野,但他另一只手已然穩穩拖住了汀石把它翻開。而那小孩卻因掙紮而徹底昏迷……

手臂劇痛,他的整個鼻腔裏都是猩甜的味道,這是他的血,他曾經熟悉無比的,如同來自那一間窄小的,地獄的味道……一模一樣。

霍北辰忍痛抱住那個小男孩上浮,只希望這小孩別再給他出亂子,否則他就把他扔回去!

風天禹開車過來卻找不到霍北辰,在雨中大喊,撥電話的手都有些抖。

當他循著電話聲跑到一座四角亭時,卻看到一個面色蒼白的小孩子浮了上來,接著是霍北辰。

風天禹扔掉手機把兩人拖上來,忙給小孩做人工呼吸,看他吐水又打電話叫救護車。

忙完之後只聽霍北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沒事吧,辰……”風天禹的話生生頓住,因為他驀然註意到霍北辰左袖破爛,小臂上竟有道二十公分長的,沾著泥沙的血口……

“我也不知去哪找他,後來有一絲線索說是在這申江,我就趴火車過來,沒有錢我就一路打工,沒有活幹,我就乞討,我想找到我的兒子,他還那麽小……就離開了我,我是個失敗的母親……但是到現在,我都還沒有找到他……我老成這個樣子,就算在大街上面對面,他肯定也認不出他的媽媽了……”

李阿婆把飽經風霜的臉,痛苦地埋進了枯瘦的掌心中,她的哭聲壓抑在喉間,很沙啞,聽起來只是一聲聲呵呵的喘息……

夕蕾抱住了她,李青梅似乎想忍住,指縫間卻滲出了更多的淚水。

等李阿婆平靜下來,夕蕾才出去辦理了出院手續。

夕蕾去辦手續,沈澤看到李青梅顫巍巍走到桌邊,拿出筆筒裏的剪刀,走到穿衣鏡前,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沈澤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只聽哢嚓一聲,李青梅剪斷脖子上的紅繩,取下一件飾物。

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逗號形狀的金屬厚片,看起來像是枚紫銅。

她笑看沈澤的緊張,只淡淡一笑,似乎藏盡了滄海桑田……

辦好手續後,夕蕾看著李阿婆的身份證,想了想,最終走到醫院裏的取款機,取出十萬塊錢,用阿婆的身份證辦了一張銀行卡,將十萬塊存了進去。

回到VIP病房,夕蕾被李青梅拖著坐下。

李青梅將剪下的飾物塞入夕蕾手中,緩緩說道:

“小慕,你對我這麽好,我無以為報。這件祖物,當年父親讓我好生收著,眼下我也沒幾年活頭了,送給你留作紀念,一塊銅牌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別嫌棄……”

夕蕾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她把新辦的銀行卡交給李青梅,但對方推卻不要,“這輩子丟了最重要的人,已無所牽掛,不需要這些身外之物。”

夕蕾咬了咬嘴唇,想起了當初失去父親的自己,她知道失去太久的滋味。

她正色說道:“阿婆,這些錢,您留著買一些有營養的東西吃,一定要用這些錢好好照顧自己,您應該努力等下去的!”

“……說不定您的兒子現在也是兒孫滿堂,也在尋找您,等著跟您相認!到時候,還能一起拍全家福,還能照顧兒孫……只要好好活著就有希望,所以,請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沈澤抄手靠著窗臺,定定看著夕蕾。

窗外雨聲淅瀝,屋內是兩個女子的輕聲漫談。

如果不是從阿婆口中得知她前幾天經歷了何種的生死罹難,他一上午都沒看出她經歷過那麽可怕事情的跡象。

他不知道這個嬌-小的女生,身體裏為什麽有一股這麽巨大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應該算是一種非常強大的感染力。

感染力太模糊,他形容不出,如果一定要用一些詞,可能是……樂觀,堅強,執著,勇敢,善意……之類的吧。

他認識的一個前輩,雖然不是新聞人,但他經歷的一切在自己的眼中,不低於普利策獎記者的經歷。

他記得那個前輩說,他最敬佩世界上的兩種人,一種是能一直保持單純的,一種是看過太多經歷太多最後回到單純的。

前者是上帝的-寵-兒。

這種人,你傷害不了。

她的身體被傷害,但依然對這世界沒有膽怯,依然用真誠的心去對待每一個陌生的好人。

因為是上帝的-寵-兒,所以心靈才那麽強大嗎?

才能畫出那種心無旁騖,包容一切的畫?

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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