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守著四不相, 看著這崽崽把他做的飯菜一掃而空，還舔舔嘴巴，意猶未盡地道，“有個七八分飽了……”

真是憂心忡忡。

怎麽就突然這麽能吃了？

小獼猴蹲在那兒, 化形過後的清俊面孔上滿是擔憂, 一雙眉毛皺的緊緊的, 伸手去摸四不相的肚子, “不覺得撐嗎？”

這些飯菜加一起，可比四不相在玉虛宮一頓飯吃下去的多好多了……

他本不想給, 可是四不相就站在那兒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只說沒吃飽，小東西肚子裏還咕嚕嚕直叫喚, 崽崽們也七嘴八舌地給老四求情，六耳只能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再看著四不相慢條斯理但其實速度飛快地把所有的東西都吃掉。

終於吃完了最後一口，六耳啥也拿不出來了，四不相原地蹦跶了幾下，歡快地道, “不撐不撐，再來些我就能吃得更飽，不過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感覺好極啦~~”

毛色雪白的小獸撒開蹄子，繞著夥伴們跑了幾圈兒，歡快地道，“我都有力氣跑起來啦！”

“啊, 我好想去後山跑一跑！”

這麽說著, 四不相噠噠噠地跑回到六耳身邊, 腳踩地面剎住身形, 挨著六耳站住，“劉叔劉叔，我能去後山玩嗎？”

六耳看著這崽一雙鹿眼亮晶晶睜得好大，小耳朵活潑地抖動著，挨著他站著也不甚老實，還要抖一抖渾身的毛毛，用蹄子刨刨地面……

哎？

四不相見六耳直顧著打量他，卻不說話，立時把毛茸茸的小腦袋拱過來，在六耳身上蹭一蹭，“劉叔，叫我去玩兒嘛，我想去跑，我骨頭都在癢了……”

崽崽們一哄而上，把蹲著的六耳給淹沒了，“劉叔劉叔我們也要去後山，求求你帶我們去嘛……”

六耳猝不及防叫金光撲個滿臉，躺在地上，氣息奄奄：我覺得你們不是骨頭癢，是皮在癢！

老實孩子忽然活潑起來，必定有緣故，難不成是從前在玉虛宮都沒吃飽過？

六耳這麽想了，也這麽問了，四不相撇了一只耳朵在腦後，小腦袋搖搖頭道，“沒有呀，家裏吃得很飽了！”

他在玉虛宮，人生第一次吃到那麽飽足呢！一天三頓不落，晚上還有夜宵~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六耳心底狐疑，到底哄著攆著，把崽崽們又領到了正殿，打算叫老爺給瞧瞧。

結果一到正殿門口，就見一身紅衣的陸壓坐在他們家老爺對面，一臉憤憤。

哎？吵架了嘛？

六耳遲疑著進還是不進，結果崽崽們已經一擁而上，去給鴻鈞行禮了，“見過爺爺~~”

又七嘴八舌地給陸壓行禮，“見過師叔！”

陸壓笑瞇瞇地應下，心裏則嘆一聲，因為這一聲師叔，自己付出的代價可太大了！

師兄簡直不是人！

……嗚嗚，他確實不是人，他是聖人……

氣死了！

自己就是活生生的自投羅網！自己送上門來給他使喚！

那邊鴻鈞“說服”了師弟，心中正暢快，見著小孫孫們，更加開懷，聽六耳說了來由，親自把四不相摟抱在自己懷中，給崽崽捏了捏筋骨。

四不相覺得自己挺好的，渾身都是力氣，就是骨縫有點癢，想去跑一跑，松散一下，挨在聖人懷裏站著也不老實，小腦袋拱來拱去的撒嬌，“爺爺~我沒事，叫我去後山玩兒吧好不好嘛~”

鴻鈞笑呵呵地應著，鶴發童顏的聖人，楞是笑出一臉褶子來，“好好好，爺爺給我們四不相圈出好大一處草場來，就叫你去跑，好不好？”

四不相可開心了，蹦一蹦，歡快地道，“有點小山坡和樹也沒事，我也能避得開！”

六耳瞅得心驚膽戰的，只怕四不相這崽一腳踩在什麽不得了的地方，鴻鈞卻滿不在意，把四不相四個蹄子握在兩個手心顛一顛，叫崽崽盡情的蹦跶，“好好好，就依我們四不相的，那就去吧，等跑到後山，爺爺也就把草場準備好了！”

四不相高興壞了，又把小腦袋拱過來，毛茸茸的鹿角在鴻鈞身上蹭呀蹭的，“謝謝爺爺~爺爺最好了~”

黃龍金光和孔宣也一擁而上，“爺爺我們也要去~”

都去都去，龜靈小姑娘也去！

孩子們多跑跑，只有好處沒壞處。

鴻鈞笑呵呵地瞧著這一群呼啦啦又都跑了，捋著胡子對六耳道，“並無大礙，四不相只是要化形了而已。”

六耳大驚，“四不相要修成道體了？”

鴻鈞擺手，“不是修成道體，是要從幼生態，長成成體了，過陣子可能他頭頂的角還會硬化，若是看見他在墻上磨蹭，角上還血淋淋的，也不要害怕，過陣子就好了。”

不得不說，長角的崽崽們，每回角角由毛茸茸長到硬邦邦的那個過程，都有點可怕。

六耳長長地松了口氣，“原來是這樣，”他點點頭，“從前小的也在林間見過鹿角蛻皮，知道的，老爺放心吧，我會告訴孩子們的。”

鴻鈞眉眼帶笑，“要長身體，自然吃得就多，六耳，這陣子辛苦你，多給四不相準備些豐盛的吃食，好叫他安心長身體。”

六耳也笑，“老爺這話說的，哪裏就辛苦了~”

雖然回回都大罵上清小狗賊坑人不淺，害他活計多得要累死，但其實六耳從不以照顧這些幼崽為辛苦事，概因每當他餵飽崽崽們的時候，都好像一樣也餵飽了幼年那個顛沛流離、食不果腹的自己。

如果他能像上清那般，可以使時光倒流，他一定要把儲物袋裏裝滿靈石和吃的，去找到那個戰戰兢兢的小獼猴，餵飽他，保護他，叫他可以安心修行打坐，瞌睡玩耍，也像如今三清門下的小崽崽們一般，想吃東西就吃東西，想撒嬌就撒嬌，想哭鼻子就撲在大人懷裏扯著嗓門兒哇哇大哭。

半點不用擔心自己的哭嚎聲會惹來心懷叵測的兇獸。

唉，只不過，這些都是他癡心妄想罷了。

現在把崽崽們餵飽飽的，就很好啦~

六耳收回逸散開的心神，嘆口氣，對著鴻鈞拜拜，“老爺，小的先去後山瞧瞧，您若是有吩咐，只管喚我回來，可好？”

鴻鈞一個聖人，能有什麽事，此時還是崽崽重要，便叫六耳自去了。

陸壓坐在鴻鈞對面，見六耳走了，忍不住嗤嗤地悶聲笑道，“老師，三位師兄哪裏是給你送了個童兒，這明明是叫這小獼猴替他們打了個前站嘛哈哈哈哈~”

鴻鈞也笑，想想三個徒弟那一大家子，也是嘆氣，“自己還未曾如何，就攬下這許多小獸，兄弟三個求道路上，還不忘背著抱著護著這些個小的……

聖人臉上，顯出無限的悵然懷念與寂寥之色，“果真不愧是盤古後裔啊……”

又來了又來了！

陸壓瞧著鴻鈞這副一提到盤古，便要思念緬懷不已的樣子，屬實給酸得有些受不住，一咕嚕爬起來，“老師，您慢坐，我也去修行了！”

鴻鈞聽了，神念從舊事之中抽離，冷哼一聲道，“你倒是真的修行才好！”就怕嘴上說修行，其實跑回去睡覺。

陸壓只喊冤枉，他倒是也想睡覺呢，可是師兄才丟下個消息給他，炸得他筋骨難安，哪裏睡得著。

陸壓一攤手，神色無奈，“看您說的，您老都決定把鴻蒙紫氣分與我了，我再不修行，到頭來壞了您老的事兒，到時候還不得叫老師給抽筋拔骨了？”

鴻鈞瞧師弟是真要去修行，想起陸壓一貫散漫做派，心裏也升起些愧疚，到底不想逼迫故人太甚，道，“倒也不必那麽緊張，不過試一試罷了，你若不成，或是你真的不願，我還有別的法子~”

鴻鈞成聖那日，天道示諭：盤古開天，天道有損，若想修覆，唯有聖人以身合道，補天道之不足。

但是天道有情，又許以鴻鈞七道鴻蒙真氣，若除鴻鈞之外，這世間能再修行出七位聖人，算上已經隕落的第一代聖人盤古，便成九之極數，亦可穩定天道！

鴻鈞接到天諭之後，以聖人之力遍掃洪荒，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能有成聖的可能。

可是算來算去，都未能湊足七位之數，本想著如事有不諧，便幹脆效法盤古，以身合道算了，哪成想，足有三四萬年未見的師弟陸壓，竟然在這緊要關頭的時刻送上門來。

這可真是，小徒弟怎麽說的來著？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陸壓還死纏爛打不要離開紫霄宮，鴻鈞攆了幾次，陸壓就是不走。

不走不走吧。

鴻鈞便把陸壓套住了。

只是鴻鈞到底寬厚，還是不忍心，“唉，想想還是算了，師弟，你走吧，我不牽連你！師兄另有他法……”

陸壓也嘆氣，“唉，您那個別的法子，不就是如盤古一般，為這一片世界，舍了自己麽？師兄，你放心，我既然應下，就一定能做到！”

他走到盤腿坐著的聖人面前，貓下腰，拍了怕鴻鈞的肩膀，神光湛然的雙眸註視著似乎要孤註一擲的聖人，“師兄，你徒弟說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雖不知什麽是君子，卻也想做做君子的行徑呢。”

紅衣道人直起身，瀟灑地一甩袍袖，“再一個，誰又不想嘗嘗這成聖的滋味呢？”

鴻鈞也把這句“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放在口中念叨幾回，與陸壓笑道，“難不成我徒弟不說這麽一句，你便要糊弄你師兄了事了？”

陸壓哈哈笑道，“那可不一定，說不準我就拿了師兄的鴻蒙紫氣，然後瞧誰順眼，便給了他，自己再死遁而走呢？”

鴻鈞一想那場面，簡直滿嘴苦澀，“如果那樣，師兄可就給你坑苦了！”

陸壓連忙擺手，“不會不會，師兄信我！這回我保準成個聖給你瞧瞧！”

鴻鈞將信將疑，只覺得師弟又在演他！

作者有話要說：

小鹿的角從鹿茸長成成角的時候，會血淋淋的，硬角每年會脫落，一蹦跶，吧嗒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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