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能只管生不管養, 也不能只管養不管教，通天再次後悔當年在福利院，沒跟著老師們好好多學學。

他正坐在靜室裏，捂著腮幫子牙痛, 就聽腳步聲響, 屏風後人影一閃, 小獼猴沈著一張臉走進來了。

通天稀奇著呢, 往常從不見六耳主動來找他，今兒怎麽來了？

他才要發問, 就見六耳一屁股做了下來, 擺了個奇怪的姿勢，乍著兩個長長的胳膊, 呼扇兩下，開口說話了，聲音拿腔拿調，嬌滴滴的可愛：“哥哥對不起！”

嗯？？

通天心說怎麽上來就叫哥哥，幹嘛還說對不起, 他剛要問六耳做什麽對不起他的事兒了，就見六耳停也不停地繼續捏著嗓子道：“愛宣宣嘛？”

……

不得不說，小獼猴雖然這兩年把金燦燦的毛發養得很好，但是畢竟是成年猴兒了，猛地做出一副可愛的樣子，用愛嬌的聲音說出這麽一句，通天給嚇得心跳都停了！

上清小仙君如遭雷擊, 動彈不得！

六耳才不管他呢, 換了一種奶娃娃音道, “哥哥愛宣宣呀, 宣宣不用說對不起，哥哥知道你是鬧著玩兒呢！”

換回來：“宣宣也好愛哥哥的！”

奶娃娃音：“呵呵，哥哥知道啦，宣宣去玩兒吧！”

再換回來，“哥哥再見！”

停頓一下，繼續乍著兩個胳膊可可愛愛地，“愛宣宣嘛？”

通天直眉楞眼地看著六耳擺出一副羞澀扭捏的樣子來，細聲細氣地學著女孩子的聲音道，“宣宣，你是姐姐的弟弟，姐姐當然愛弟弟啊！不過以後在外面，千萬不要這麽問別的女孩子，知道了嗎？”

“宣宣只想知道家裏人愛不愛宣宣！”

“家裏人當然都愛宣宣呀~~怎麽會這麽問？”

“……因為宣宣也愛姐姐~~”

“小家夥，你才多大，不要整日愛來愛去的！”

“姐姐不要生氣嘛，姐姐才說愛宣宣！”

“唉，真拿你沒辦法……”

六耳繪聲繪色地演到這裏，通天眼瞅著他做了一個捧起的動作，撅著嘴巴對著空無一物的手作勢要親親，全身寒毛都豎起來了，蹦起來就是一個膝頂，吼得小舌頭都露出來了：“這個不許學！”

六耳下巴遭了一擊，給撞了個趔趄，差點兒沒把舌頭咬了，翻身跳起來，對著通天就是一個頭槌！

倆個好朋友劈裏啪啦又打了一架！

等到兩敗俱傷，躺在地上不能動的時候，通天氣得呼呼的，“幹嘛學我徒弟！你好像個變態！”

六耳不服氣，迅速地反嗆回去，“我像變態？你說說，這事兒是誰鬧出來的！？”

他變態？他被一只小黃雞問到頭上愛不愛的時候，被逼無奈咬牙切齒硬憋出一個字的時候，這小狗賊怎麽不跳出來大喊變態？

他二兒子叫他忽悠的滿玉虛宮上下逢人便問愛不愛宣宣的時候，他怎麽不跳出來喊變態！

自己不過過來給他演示一下自己聽到的，就變態了？

…………

六耳在心裏一琢磨，往旁邊啐了一口：該說不說，他祖爺爺的，偷聽小閨女說話，又給人學了一遍，這個確實挺變態！

他也是，聽什麽不好非聽這個！還非得繪聲繪色給小狗賊學出來！

六耳忍著疼，站起身，歪歪斜斜往外走，哼一聲道，“與其在這裏打架，還不如帶著你二兒子搬家，我跟你說，滿玉虛宮上下，他都問過一遍了！”

啥！

通天垂死病中驚坐起，臉上的表情都裂了，“我大哥……我二哥……？”他剛只以為是單純的小朋友間友愛互動……

六耳嘿嘿冷笑一聲，說出了殘酷的答案，“都問完了。”

他側耳聽聽，“哦，給你說個即時消息，這小黃雞，現在正在黑寶肚皮上蹦跶，非要黑寶說話呢！”

叫只會嚶嚶的黑白團子說話，跟逼啞巴唱歌有什麽分別？

六耳只覺得眼前一閃，通天已經越過他，沖出去找兒子去了。

六耳心裏這口悶氣可算是出了一半，把混元袋往下一拉，嚴嚴實實地蓋住耳朵，啥也不聽，出門回自己靜室，睡大頭覺去了！

他愛！

他愛這個寂靜無聲的世界！他愛做個聾子！

天爺的誰都不知道，他真的超愛自己的混元袋！

他發誓，他要跟自己的混元袋過一輩子！

通天找到小黃雞的時候，這崽坐在黑寶身邊，小肉翅膀捧著一塊兒嫩嫩的小竹筍心兒，正歪著頭，執著地啾個沒完。

黑寶你愛我嗎黑寶？

黑寶你就知道吃，你得學會開口說話，不能老嚶嚶嚶的，你得告訴我你愛不愛我，好不好？

黑寶捧著一根大竹筍，吃得津津有味兒，偶爾回應小黃雞一聲，“嚶！”接著再丟好大一塊兒嫩筍下來。

通天嘆口氣，走過去把二兒子抄起來，點點這崽小肉翅膀捧著的竹筍，“黑寶都把他最喜歡的筍送你了，還是最嫩的一塊兒，它表現得多明顯啊？這還不夠愛你嘛？”

小黃雞呆了一呆，捧著竹筍看了看，擡起頭問他爸，“啾？”

把最喜歡吃的東西送給誰，就是愛誰嗎？

通天叫這小東西自己想一想，順手把他揣在了懷裏，摸摸丟掉竹筍過來抱他大腿的黑寶，索性蹲下來，摟著大花熊開心了一會兒。

梳梳毛，擦擦手擦擦臉，擦擦肚皮，通天心情平覆了不少，慢條斯理地道，“黑寶，想好了嗎？是要修仙呢，還是只要做個快樂的熊崽呢？”

黑寶只會嚶嚶！

小黃雞從通天的衣襟裏擠出來：“啾啾啾！”

爸爸爸爸，叫黑寶修行！讓它開口說話！

通天伸出一根手指，把這嘰嘰喳喳的小毛團給按了回去！

他看出來了，黑寶只想快活地做個吃吃喝喝玩玩鬧鬧的熊熊。

唉……

通天陪黑寶玩夠了，直到黑白團子困倦地打起了瞌睡，才靜悄悄地離開。

把眉頭打結的小黃雞孔宣送回他自己的靜室，通天溜溜達達沿著宮中長廊，四處亂溜達。

散心！

結果一不留神走到了麒麟崖，撿到小四不相一只。

通天見這孩子不去睡覺，也沒依偎著他父親哭鼻子，只站在那兒對月興嘆，便走過去道，“老四，怎麽不去睡，在這裏做什麽？”

四不相一回頭，見是通天，眼睛就是一亮，“小師叔，方才我去找你來著……”沒找到，結果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這裏……

哦？

通天走過去，尋了一塊兒平整的大青石，盤腿兒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來，坐，是有事情找小師叔嘛？”

四不相走過去，老老實實地趴下，可是躊躇了半晌，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通天也不催他，用手輕輕撫摸著這崽的後背，叔侄兩個就那麽靜靜地看著月亮。

通天忽然開口道，“老四，你知道嗎？咱們頭頂的月亮，是盤古大神右眼化成的呢……”

可是在他的老家地球，月亮只是宇宙眾多星辰中，平平無奇的一顆衛星罷了，自己不會發光，只能偷借太陽的光輝。

四不相不知他小師叔的未竟之語，輕聲道，“知道，父親留給我的傳承記憶裏，有說過這個……”

還是個家學淵源的博學崽崽哦……

許是開口說話給了四不相一點勇氣，這崽吭哧了幾下，小聲兒地道，“小師叔，今天宣宣去找我了……”

通天心口一痛：果然是因為這個！被他猜到了！

他揉揉胸口，努力若無其事地道，“你們小夥伴，不是總在一起玩兒麽，怎麽了呢？”

四不相忽地鼓起勇氣，劈裏啪啦說出了自己憋了一晚上的話，“小師叔，這回不一樣，宣宣突然就去問我，愛不愛他！”

“我想著，我們都是混沌靈獸的後裔，世間難得，即便父輩有著深仇大恨，可是既然同在玉虛宮，便是有緣，身為同門，自然要相親相愛……”

“我這般想著，也就這麽跟宣宣說了！”

“但是宣宣一聽，好生氣的樣子，轉身就跑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可是後來我想了想，麒麟和鳳族，有著那許多族人性命填在裏面的血汗深仇，我那麽輕易的說愛宣宣，是不是不應該？”

“我是不是對不起我父親，對不起我死去的族人？”

四不相小聲兒地啜泣著，“我想去問問師叔，可是沒找到人，又不敢去打攪老爺，過來父親這裏，父親已經不能教我什麽了……”

通天默默地把小崽崽從地上抱起來，攬在懷裏，輕輕地拍哄著，又給他唱搖籃曲。

“……蛐蛐兒啊叫錚錚，好比那琴弦聲~”

溫柔的歌聲在月色中被夜風吹散，傳出去好遠好遠……

通天此時心裏想，只盼著歲月啊，是那療傷的良藥，能慢慢撫平幼崽心中的傷痛……

這世間許多事，哪裏能輕易地說出對與錯呢？

哪怕通天回到混沌初開的時候，就地成聖，恐怕也不能拍著胸脯擔保，能叫洪荒大陸每一個生靈，都幸福平安地活到死。

這世間啊，就是有這許多血雨腥風，悲歡離合。

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他最後只能對小四不相道，“我們四不相啊，其實說得很對，過去的事兒，都過去了，以後你也好，你黃龍哥哥也好，宣宣弟弟也好，大家都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玉虛宮三清弟子。”

“自然應該相親相愛。”

“宣宣跑掉了，也許不是因為生你的氣，他可能是去急著問別人愛不愛他呢？”

四不相眼神茫然，“真是這樣嗎？”

通天斬釘截鐵地道，“當然啦！”

“要不老四明天也去問問宣宣，他愛不愛你，不就知道了？”

“那，那可以嗎？……好，好吧，我去問問……”

第二天一早，小黃雞打著哈欠，在課堂上一搖一晃地聽完二伯講課，還不等四不相過去，就自己蹦過來了：“啾！”

老四老四，宣宣好愛你的！

愛死你了！

四不相感動得熱淚盈眶：小師叔說得一點都沒錯嗷，宣宣果然也愛他……

宣宣轉頭就跑：要去找爸爸，告訴他，宣宣做到了！以後不要半夜來打攪宣宣睡覺！

否則，否則宣宣要兩天不愛爸爸！

作者有話要說：

通天：老四，你知道嗎，在我家鄉，有個人也叫老四，特別有名，人稱趙四兒，此人白馬□□，武藝高強，曾於亂軍陣中殺得個七進七出，救下少主！

四不相：師叔，我以後也要做這麽厲害的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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