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算不算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甘心雨看著李樂意離開,隱沒入黑暗，之後再見面就難了。

起初李樂意說，比賽完自由了,晚上再也不用去排練，要好好歇息幾天，躺著當鹹魚。

她是真躺平了，在家不出門，不上線，也不打電話,喊她去小賣鋪喝汽水、出去兜風都百般推諉。

有什麽事，只有甘心雨去到她家她才正面面對。

她們之間能談的僅剩拍廣告這一件事了。

作為當事人，甘心雨自然覺察出來了，知道李樂意為什麽躲著自己。她有點懊惱那天情急說錯話,但又不全後悔。

有些事隱藏不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可能爛在肚子裏，更不可能甘心做朋友。

甘心雨深知沒有退路了,自己遲早忍不住說出口,只是不知道結果如何。

照著眼前的情形……

甘心雨蔫蔫的。

她們之間的不正常緊張低壓,網友都感覺到了。

早前李樂意花錢充會員買裝扮,給自己立人設，每天十條動態有六七條和甘心雨互動，往自己那邊引了不少流量，她那是為了不久的將來大數據時代做鋪墊，意欲爭先吃頭一批流量紅利。

沒想,流量是引來了,看客們逐漸形成固定踩點,其中一部分是她們的顏粉，另一部分是cp粉，可是突然從某天起，她們互動變少了。

等人回過神來去翻查，大約是在她們參加了文藝匯演，宣布比賽拿到獎金發了些幕後照片，之後互動就開始少。

有人疑惑，在評論區和留言板問怎麽了，得到的是李樂意不痛不癢的回覆，要麽玩笑，要麽反問什麽怎麽了。

雖然她們給人的感覺很暧昧，但是誰也沒說過她倆就是一對，只承認過在游戲裏結婚了。

可游戲歸游戲，再如何也不能真情實感地磕啊。

這一代網友禮貌理智。

一開始，李樂意確實想過吃百合紅利來著，娛樂圈炒cp假結婚比比皆是，只要是向錢看，她不介意立這種人設。

但是，當她察覺甘心雨表現出來的情愫，她就慌了，她從沒想過真把甘心雨掰彎了。

且人家看起來並不是隨便玩玩，而是情根深種的樣子。

李樂意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別無他意，現在可怎麽搞？

生活最近初見氣色，一人一狗剛吃上飽飯，她自知沒資本談戀愛。有些事她嘴上不說，也盡量避免自己去想，但她其實對現在的自己很自卑。

從嬌貴千金跌入深山泥潭，變得一無所有，她都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自己，如何讓別人接受呢。

她會努力讓日子變好，鼓勵自己相信未來，可是她無法保證好日子何時光臨。

如果今後都這麽平凡呢？

一個人怎麽都無所謂，但如果多一個人……

那天後臺，面對甘心雨有過的情緒，李樂意不願深思。

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打算拉開一下距離，看看能不能好。

於是就有了疏離感。

游戲淺玩，但對那些親昵的稱呼一概不予回應，任務做完了馬上下線。

線上聊天經常終結話題，打電話又說有事不方便，總之少見甘心雨。

李樂意白天幫人幹農活賺錢，不想去的時候捯飭自己家，買花苗種在門口兩旁美化一下環境，在院子旁的大樹下紮秋千，閑來無事坐在那邊乘涼發呆。

僵持了一段時間，拍廣告的日子快到了。

她們還要合作，不能直接冷掉，拍攝前一天甘心雨約一起坐車去攝影棚，李樂意答應了。

自從慶功宴那頓燒烤後，她們都有好好護膚，‘許久’不見，皮膚好得互相眼前一亮。

不過精神不太好，招呼打的那一個生硬。

拍攝地在城中心，有點遠，要很早出發，先坐公交再轉大巴，預估需要一個半小時車程。

走去車站的路上，她們中間像是有一堵無形的墻，誰都沒有碰到對方，比最初認識那會兒還要板正。

李樂意上了車就靠窗睡覺。

甘心雨想說什麽，難以啟齒。

談話最多的應屬去到城裏開始，因為是沒有手機導航的時代，按照路牌門牌號一點一點找。

終於抵達，在專業化妝師的手下來了個換頭術，妝容參考的古書記載，提供的服裝比她們自己買的質量更好款式更好看。

這次領導指定要的廣告，期間村委那邊委托業內具備藝術專業的人，制定一套廣告方案和準備道具。所以現場有人和她們對接，分析理念，告知她們應該怎麽做。

在這裏，星探是沒有，不過她們從化妝開始，大家都誇她們顏值高，裝扮起來可以簡直可以進軍娛樂圈了。

這讓李樂意想起那個星探夢。

倒不是執迷星夢不悟，是笑那天自己傻，竟然做那種夢。

星探怎麽會出現在這偏遠城鎮？如果真有也必須狠狠懷疑是不是騙子。

李樂意捂緊自己錢包，決定當個老實人。

這一支廣告定位對象是普通民眾，內容設計不算覆雜，也不需要多高難的拍攝手段，預定兩天完成。

今天在這邊是為了拍綠幕，後期合成人物從墨色山水走進寧溪的風景切換畫面，明天拍攝團隊進村拍實景。

這種拍攝很簡單，對李樂意來說簡直小蛋糕。甘心雨第一次接觸，花了些時間弄明白，更是真正開拍才知道自己哪邊臉上鏡。

綠幕前人員就位，攝像機，聚光燈，反光板也全部打開了，鏡頭前的人被鼓風機吹動衣衫秀發。

從動作僵硬拘謹到慢慢適應，窗外的天依然換了一片色。

白天拍到入夜，中途和工作人員吃了一頓飯，晚上八點終於喊了收工。

甘心雨沒想到拍攝這麽難，幾組動作鏡頭竟然重覆那麽多遍，整整拍了一天。

幸好她領悟能力不錯，沒有拖後腿，跟拍攝團隊約好明天的時間，卸了妝，甘心雨和李樂意先行離開。

忙活一整天只吃了一頓飯，必然是先去解決饑餓問題，她們在附近找了家餐館，吃飽再坐車回去。

城鄉接駁公交班次本來就不多，吃頓飯功夫，加上一個小時大巴，回到鎮上已經很晚了。

她們差點趕不上回村的末班車。

雖然今天在攝影棚有別人參與，甘心雨和李樂意的不自在緩和了不少，回來的路上氣氛沒那麽拘謹了，交談比來時多了些，但因為累，也沒說多少話，疏遠的感覺依舊明顯。

下了車，走在田野間較寬的田埂，稻子收成後地裏堆滿稭稈，夜晚霧水打下去，有種特別的清新。

穿過這片田野先到李樂意家，現在沒電動車開了，甘心雨一個人走回去肯定害怕。

李樂意不是冷漠的人，眼見家快到了，躊躇著要不要開口，最後還是說了：“我送你回家吧。”

低頭沈默了一路的甘心雨聽見她的關心，登時擡起頭，眸中閃過一線星光。

如果可以再同行走一段路，那當然好了，只是這樣李樂意就要來回多走一趟，太累了。

甘心雨忍下心裏的貪念，婉拒道：“不用麻煩了。”

“但你會害怕。”李樂意望向前方幽暗寂靜的村道。

甘心雨抿了抿唇：“沒事，今天累，沒空想那些東西。”

李樂意還想說什麽，甘心雨搶先：“你真不用擔心我，回去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拍一天呢。”

昏暗中李樂意絞纏手指，默了片刻：“那，我讓多多陪你回去吧，它在你家跟小白待一晚就行。”

她的小黃狗對生人兇得很，但熟悉甘心雨，一見面搖尾巴跟第二個主人一樣，有它在身邊多一份安全感。

這回甘心雨沒再推辭，真的用狗繩牽著多多回去了。

——

翌日清晨，拍攝團隊開車進村，化妝期間，部分人在村裏選景。

設備沈道具多，開了幾輛車進來，這大陣仗引來無數村民圍觀。

他們沒見過別人拍攝，對那些攝影機反光板、專人幫化妝什麽的充滿好奇。

圍觀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不住口誇讚李樂意和甘心雨像大明星，整得多氣派，等著以後在電視看她們拍的廣告。

這些人說話跟唱歌似的，甘心雨和李樂意穿著古裝，逢人便豎起大拇指誇漂亮好看，不輸電視上的大明星。

嗯，如今是寧溪村的大明星。

李樂意竟意外而短暫地重返了星路，久違地享受從前的待遇。

……

選好了景，一行人把東西搬過去準備開拍。

今天的拍攝於甘心雨而言存在不一樣的難度，和昨天室內不同，今天外景又是新的挑戰。

李樂意很專業，能一秒進入狀態。

甘心雨則需要花時間適應克服。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普通人，面對鏡頭和機後的人，加上被人圍觀，肯定會感到不自然。

好在團隊的人一開始就預料到這種情況，面對素人總不能對待專業人士一樣，大家能理解，非常耐心指導。

李樂意更是，像個前輩帶新人，教甘心雨放松，無視鏡頭的存在。

……

寧溪山水又是拍了一天，和昨天比好處就是省了坐車環節。

如果後期順利，無須補鏡頭，那麽今天就殺青了。

收工後，村部請大夥吃飯。

廣告宣傳和發展屬於村裏重要的大事，今天村長也在。

所以今天不用擔心甘心雨晚歸的問題了，吃飽喝足，解散的時候李樂意禮貌歡送團隊和村部的人，卻沒對甘心雨多說什麽，招招手便要走。

這般情景看起來又是一去難以再見。

甘心雨有話想對她說，讓甘興德先回家，自己往反方向追上去。

人與人的關系裏，往往誰痛苦誰改變。

甘心雨真的無法接受突然的疏遠，明明過去一整個夏天和李樂意是那麽親密……

她只要想起過去每一次觸碰，說過每一句話，拍過每張照片，心臟就被痛苦糾纏，撕破，然後她的所有感情隨之溢出，無處安放。

甘心雨攔住李樂意的去路，站在她面前，橘黃路燈投下來，兩個影子傾斜，卻不交疊。

“我有話對你說。”

李樂意看向她的眼，後又望向遠處，話音略顯疲憊：“什麽事？”

連續兩天甘心雨知道她累，不是決定今天說，而是準備實現早前一個計劃。

怕人拒絕，自認卑鄙地找了個對方不忍心拒絕的理由。

“後天我生日，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過？”

她眼底的黯淡藏不住心裏的苦澀與渴求。

李樂意不傻，定然明白答應了將可能發生什麽，也明白有些事逃不開，始終要面對。

內心不被人知掙紮了一番，無聲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了非常重要的決定，李樂意重新望向甘心雨。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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