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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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成了一種習慣, 有他在旁邊,就算開始幾分鐘是佯裝閉眼, 之後也是真的熟睡入了夢。

甚至比這幾天一個人在家裏睡得香。

等她翻身揉著眼睛, 天已大亮,視線裏他已經換好了白襯衫。

晨光下看著傅主任英俊硬朗的一張臉,她也會有作為女朋友的奢望。

被他垂眸一瞬似乎看穿了小心思一般, 她像小鼴鼠一樣重新鉆進了被子裏。

被子被他無情地一把揭開, 他的眼底含笑,“我早點兒去醫院,能早點兒回來。自助多吃點兒,把我那份早餐吃回來。嗯?”他的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昨晚的脾氣消不掉似的, 她狠狠地咬了口這只膽敢碰她鼻子的手指。

他竟然沒躲!?

一瞬

觸了電一樣的臉紅心跳,讓她趕緊松了口。

一把推開了他的手,沒了被子, 她蜷縮著身子小刺猬一樣趴在了枕頭上。

“俞溫,今天有套房空出來, 白天會有人來幫忙換房,你回來的時候,可以問大堂房間號。如果不回……”

“好啰嗦。”知道他今天有手術, 不會讓他在這些小事上分心, 她沒讓他說下去。

她側過臉來, 偷窺了他一眼, “晚上等你一起吃飯。”會回來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勾著唇角壓了壓聲音, “可以。女朋友, 還有話吩咐嗎?”

對著他故意扯皮的稱呼,她還是坐了起來, “別告訴那個人我們是夫妻。”這次擡起眼睫,她很正式地叮囑了他。

“嗯。”他點了點頭。

她支起雙膝把頭埋了進去,沒再看他。

臨出門,他的手在她的頭頂揉了一把,人才轉身。

聽見門響,俞溫總算舒了口氣。

想他。

在乎他。

對他動了的心好像上了弦的鐘,已經不可控地步步前行。

可是,彼此都是成年人,她知道他也是有欲望的,有欲望不是錯。

她不能每次撩撥了人,都撩完假裝沒事兒人,自善其身,之後讓他一個人痛不欲生。

所以,既然不能回應,不如一開始就回避:出門前,她明明也想像情侶那般給他一個早安吻,她忍住了。

俞溫站起來收拾了下,發現昨天染了紅酒的牛仔褲怎麽也找不見。

但浴室的袋子裏多了幾套衣服,還有一張字條。

【一件八百,喜歡自取,不喜勿擾。】

一字千金嗎??

幹嘛這麽惜字如金。

她撅著嘴,握著小字條,喜歡他蒼勁有力的文字,字如其人。

對著浴室的鏡子,一個人也木怔著楞起了神。

她想了想,挑了一套平時很少穿的黑色裙子換上了。

剛想發過去八百塊,想起他要工作,還是收了手機。

俞溫沒心情一個人悠哉著去吃什麽自助,她隨意紮上了馬尾,已經到了瀘醫大門口。

有了顧教授的引薦,一上午時間她辦理好了瀘醫大訪問學習為目的的進修醫生資格。

由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查看瀘醫大住院部名單和病案。

她沒有打擾傅主任,一個人辦理好手續之後,徑直去了住院部。

上了高中,搬走之後,她就再沒跟那個人主動說過話,說不緊張是假的。

還在住院部走廊裏徘徊著,突然有人跟她說話。

“怎麽人都來了,還得我請你進去?”

說話的人是姜敏,聲音刻薄,相貌更刻薄,人過中年她的下巴更尖,顴骨更高了。

如果是在以前,她一句話都不願意跟這個女人多說。

既然不是嘮家常的,她開門見山,“你們怎麽來瀘醫大了?”

“我們?呦,那你呢?你這是對他念念不忘,還特意從西藏趕過來見他一面?”她句句尖酸。

姜敏這樣也好,她們的對話可以更直接了。

“人還活著?值得你花醫藥費?”俞溫懶得跟她廢話。

“哼。反正是老太太的錢。誰讓你欠我們的。老太太替你擦屁股……”

他坐了牢,虧了生意,這筆賬永遠都算在她的頭上。

俞溫不願意跟她嚼舌頭,拿著奶奶的錢還這麽囂張。

她拉開病房門直接進去了。

“俞溫?”床邊的人站了起來,“你還真有臉來……”

李季剛??

是繼父的堂弟。

俞溫沒理會旁邊的男人,朝著床邊靠近了幾步。

走進這間病房之前,從離開海城那一刻,她就想好了。

她來這裏只有一個目的:勸他,勸他們放棄手術。

至於其他的,早已忘卻,早已塵封,早已決絕!

她反覆告訴過自己:她現在完全無所謂。

“人都不成了吧。現在去遭罪挨一刀有用嗎?”她聲音冰冷無情。

轉身看著跟進來叉著腰的姜敏,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本身也沒什麽情分,花錢給他買遭罪,圖個什麽?”

“花錢,我們願意。”身後的女人聲音尖銳刺耳,“俞溫,你是個醫生吧。我怎麽記得你向來在外人面前職業道德挺高啊。”

“這不是在你們這兒麽。不需要什麽道德吧。”俞溫盯著病床上只時而眼皮動一動的繼父,聲音越來越冷。

“你穿著一身黑,像個葬禮服,是來詛咒的吧。你怎麽不去死……”身後的女人擡手朝著俞溫就要落下,被旁邊的男人攔了下來。

“嫂子,你別激動。”李季剛把姜敏先按了下來。

“這小丫頭敢過來,她其實是狗仗人勢。你別碰她,你先聽我說。”他按住了還要掄胳膊撒潑的姜敏。

俞溫不動聲色,並沒躲閃。

這一家人一直都是如此,她不能在這裏退縮,幾句話而已,她咬緊了下唇,冷靜地站在一旁。

李季剛長嘆了口氣,“嫂子,這次給哥做手術的,是她男人。”

俞溫渾身一緊,看見李季剛的那一刻她就隱約察覺得到:瞞不住了。

他瞪了俞溫一眼,繼續跟姜敏說話,“昨天,我跟哥也說了,他男人救過我們家大輝,我也查過,雖然年紀不大,是個有兩下子的。技術上本來可以信得過。”

“季剛,你說什麽?俞溫的男人?!那他不會趁機弄死你哥?!”女人根本沒鎮靜下來,反而更加聲嘶力竭。

俞溫冷哼一聲,她就知道這個姜敏一向思維奇葩。

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黑夜裏一個人暗自哭泣的時候,也會有那麽一秒,閃過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想法。

李季剛啞著嗓子道,“反正,你先別嚷嚷,現在就是這麽回事兒。我哥的命,在人家手裏。要我說,就別做這手術了……”

床上的人緩緩擡起手擺了擺。

“哎,我哥他執意要做。所以,你就少說幾句。”李季剛沖著姜敏無奈地搖了搖頭。

俞溫沒想到,局勢竟然有扭轉,這個時候他的堂弟會來勸他們放棄手術。

“對。他說的沒錯,是我男人。在海城還見過。”早上出門還叮囑傅主任別說的話,她現在莞爾一笑主動跟他們挑明。

“我們感情很好。至於那個男人,我跟他說了。”她不屑地朝著床上瞥了一眼,故作輕松地哂笑了一聲。

“你跟他說了?說什麽了?說我哥就是摸了幾把,你就把我哥送進去了。”他朝著俞溫翻了個白眼。

“對!”她輕蔑一聲鼻音,眼神都不曾躲開半寸。

“草泥馬的,算你狠。”李季剛嘴上罵罵咧咧越來越難聽,“我哥是摸了你幾把,但也算給你留個雛,到頭來你卻不肯給他留條命。”

如果是以前,就這幾句,俞溫都會膽怯地唯唯諾諾再說不出話來……

但現在,她什麽都不在乎了。

就算作為醫生,作為家人,勸一個晚期癌患者放棄手術,也不是什麽拉低道德線的事兒,更何況她根本不在乎。

她心裏有她要護著的人,她不在乎眼前這些人怎麽看她,怎麽說她。這幾句話,羞辱不了她。

她不打算跟他們口舌相機,做無意爭論,因為該說的話,她已經挑明,掀起來了浪頭。

她壓住心中萬丈波瀾,很堅強地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儼然一個無情冷酷的狠角兒。

“我去。那還做個什麽勁兒。我們快去退了手術費用吧。沒人接,我們就回家……”姜敏叭叭嘴上不停。

“是啊,哥,你再想想。”旁邊的李季剛也跟著左一句右一句的都在勸,“就為了跟小力見個面,不值當啊。”

“這不是明擺著要出事兒嘛……”旁邊的姜敏跟著嚎啕起來。

俞溫心中欣然,只盼著此時姜敏快做決定。

她面帶微笑,甚至願意幫他們去跑腿兒退款。這個閑事兒,她管定了!

眼看著就要有了結果。

偏偏這時,“做。”床上傳來有氣無力的一聲。

屋子裏嚷嚷吵吵的兩個人一時安靜了下來。

“小溫,死在他的手術臺上,我也要做。我簽字了。”隔著眼皮,裏面的眼瞳動了動,聲音很弱,氣息不穩。

但話,他說清楚了。

正在這時,房門被緩緩拉開。

“如果有顧慮,可以公開手術。”眾人身後的傅主任一身白大褂颯爽無羈,聲音清冽。

“公開手術?!”不止俞溫,姜敏,就連在場的醫生護士們都在這一瞬驚若寒蟬,空氣凝固。

不過兩分鐘。

瀘醫大的老院長領著幾個有頭銜的教授主任一起趕了過來。

俞溫插不上嘴,她拼命地搖著頭,用眼神在懇求他,“別,別接!別公開!”她快要站不穩了。

“傅醫生,胰腺癌三期切除手術在全國還沒有過一例公開。不如我們從長計議……”

“如果傅醫生願意公開,我們瀘醫大自然全力支持。這可是全國第一例啊!”旁邊的老主任生怕少了這樣一個機會,趕緊補充了句。

瀘醫大作為全國標榜的龍頭三甲醫院,公開第一臺胰腺癌晚期手術,這無疑是一個醫院取得信任的好機會,作為院長不可能拒絕。

然而,站在醫師的角度,名聲鶴起時,如果有風險的手術都會選擇避而遠之。就算不得不接,也盡量低調,不可能願意公開。

所以,傅欣書的決定瞬間讓在場所有人震撼。

“不用商量,我可以。看看患者意見吧。”傅主任手上拿著病案夾子,一心不亂地查看著患者的手術前指標,聲音淡淡的,看不到任何情緒。

患者都是願意公開的,更何況他們還是有這麽大的疑慮和顧慮,自然當場答應。

屋子裏熙熙攘攘的人群暫時進了會議廳。

隨即,加上京市一院,海城的顧教授也跟著遠程參加了討論。

這次公開手術,對患者,對瀘醫大,甚至往大了說,對國家腫瘤切除術的推進都無疑是一個亮牌標榜。

然而,如果失敗了,就算不誇張到身敗名裂,恐怕傅主任再難立足瀘醫大。

一直在電視會議裏叫囂著,扯著脖頸筋,反對最激烈的人是顧教授。

理由很簡單,這臺手術的結果五五分,在場人都懂,已經顯而易見。

五分,患者當場在手術臺上撒手塵寰,手術結束;

另外五分,存活率太低,假以時日,患者還是會離開。

這樣一臺手術,公開了,對執刀醫師的傅欣書沒有任何好處。

至於,見證奇跡,幾率幾乎是零……只不過,絕對的話,沒有人願意說出口而已。

“第二天,小傅還有一場國際觀摩的胎兒心臟修覆手術,休息不好,時間上不合理!”顧教授把能想到的理由都用上了。

他一遍遍面紅耳赤,喊得嗓子都已嘶啞。

因為記得當年的楊洛斌,記得當年傅欣書導師的失敗,他不在乎那些虛名,他只是在極力護著一個好醫生。

然而,最終的決定權掌握在傅欣書手上。

他連半分猶豫都沒有,果決到令眾人欽服。

“可以公開,我沒問題。”簡單的一句話,淡然而決絕。

現場二十幾名主任教授,不勝唏噓。

沒有人再去置疑。偏偏顧教授還要再說話,被他打斷了。

“出了問題,我承擔所有責任。”他站在中間,凜然浩瀚中只有平淡的一句承諾。

這時,這種擔當不是浮誇,因為簡單,才會落地有聲,鏗鏘有力。

一個鐘頭的激烈討論之後,公開手術的事兒最終正式定了下來。

然而此時,會議室外面的俞溫還不知道結果,她雙手合十,忍著淚水,只希望息事寧人。

她萬萬沒想到,她試圖阻攔的手術竟然愈演愈烈,成了眾人矚目的一臺公開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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