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關燈
小
中
大
作為剛工作的醫生, 能離開醫院去學會交流會，都是很開心的事兒。畢竟平時夜班連軸實在是忙。
其實, 很多交流會也不全是圍繞學術討論。
也是為了給剛入職的醫生們從繁忙的工作中解脫片刻, 一個身心舒緩的機會。
10點鐘開始的交流會，到了中午吃過聚會餐，就算結束了。
全國各地過來的醫生們大多是提前一天就入住在薩城酒店。
俞溫一大早趕過來, 又是來著例假, 臉色不好，略顯疲憊。
一散會她便想著離開。
“俞、溫。俞醫生。”有人叫住了她。
俞溫回頭看了看，後面過來了三個西裝打點考究，看著挺陽光熱情的男醫生。
都不認識, 只是剛剛在交流會上說過了幾句話。
她的名字很快被記住了。
“俞醫生，一起去喝杯咖啡吧？”其中一個高個子男醫生，爽朗笑著主動邀請她。
俞溫搖了搖頭, “剛剛聚餐時，我喝過了。”她的確喝不動太多咖啡。
“要不喝杯酒也行……”高個子男生還沒說完, 就被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懟了一下。
另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更斯文儒雅的醫生客氣地邀請她，“要不然下午一起逛逛吧。我們也是第一次來薩城。還租了輛車。”
“不了。我不太想逛街。”她還是禮貌委婉地拒絕了, “謝謝你們。”
“俞醫生, 晚上住哪家酒店？”沒說話的另一個人往她前面一站, 還是攔了一步, 說話帶著些壓人的氣勢，“正經交流會上認識的, 大家又是同行, 出門在外，總可以交個朋友吧。”
俞溫的酒店還沒找。
本來打算下午隨便找個小旅館或者民宿將就下。
被問的這一刻, 她突然決定不找了。
“我是海城過來的，當天就能回去，家裏有孩子等著。”她微微笑了笑，聲音很好聽，笑得也很好看。
“噢。那我們冒昧了。真沒看出來俞醫生已經是個媽媽了。”
戴眼鏡的男醫生依然很客氣，“如果俞醫生以後到瀘城也可以找我們。”他擡手遞過來了一張名片。
俞溫接過來了名片，看了看，“不好意思啊。我還沒有名片。”的確，在海城醫院，沒有什麽遞名片的機會。
“這麽漂亮的同行，至少要個電話呀。”
她沒再搭理身後的聲音，把幾個人拋在身後，已經離開了交流會館。
提前回去，於公於私都應該跟傅主任匯報一聲。
想想昨晚的事兒，他一定都還記得。
正糾結著怎麽聯系才好。
她看了看表，馬上一點鐘，院裏午休時間要結束了。
刪了幾個來回，她只發了個簡單的微信【今晚回海城】
回信很快就來了：【可以】
俞溫撇了撇嘴，都能想象到他說那兩個字的表情。
她切換了頁面，查了查附近的寺廟。
薩城有名的寺廟很多，俞溫只去了離車站最近的一處噶爾拉寺。
簡單走了一圈，出來的時候，微風拂過，響起一串悅耳的鈴鐺聲。
俞溫走過去，看見一個婆婆在賣當地的藏鴨嘴鈴。
扁平的青銅小鈴鐺很惹人。
她拿在手心上看了看，配著小掛件，還挺讓人愛不釋手的。
一直惦記著答應給那個人一個“好東西”，其實真不是敷衍他。
在兒科待久了，跟孩子們，她會隨手送塊軟糖巧克力或者小粘貼。
可是，想到要給他吃糖，猶豫了幾次，兜裏的糖沒送出去。
俞溫掏出錢包，跟婆婆交流了幾句。
八十？！
對她來說，有點兒小貴。
不過……
她還是給了婆婆八十塊錢。
交完錢，俞溫眼睛都睜圓了。
婆婆給了她一串鴨舌鈴鐺。
數了數整整十個！
原來是八十一串。
俞溫看了眼每個小鈴鐺上還套著個獨立的小包裝袋子，商業化已經走進了大小旅游景點。
她抿嘴笑了笑，就這個了，也罷。
好久沒發朋友圈，她發了個只好友可見的朋友圈。
手上一只小鴨舌鈴鐺，搭配著後面的古老寺廟，藍天白雲做背景。不用修圖，美的自然。
找了個奶茶店剛剛坐下，唐瑩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溫寶兒，大白天你逛寺廟，還發朋友圈？什麽情況？！”
俞溫喝了口奶茶，才把昨晚鄭浩臨時調班，她來參加交流會的事兒告訴了唐瑩瑩。
“咦——”唐瑩瑩拉了個大長音。
“我去，爆炸消息太多，來不及整理重點，你就告訴我，你酒後亂姓做到哪一步了吧！？”電話對面是一連串的追問。
“其實，真的沒有。就是，那個、”
“別吞吐，說清楚！”唐瑩瑩大嗓門一震懾，都帶吼的了。
“就抱了一下。是我差點兒滑到，他抱了我一下。然後，就沒然後了。”俞溫隔著電話，跟唐瑩瑩說這事兒，也沒敢說實話。其實，是她主動抱了一下，她說不出口。
她借著酒醉主動抱了回去，就連現在想起來都會臉紅！
“溫寶兒，不說這事兒，就說你這語氣。就扶著抱了一下，那你現在緊張什麽啊？難道是你不小心摸到了什麽不該摸的，他硬了……”電話另一頭的唐瑩瑩從來嘴上沒個葷素，電話裏笑得狡黠。
“瑩瑩，你別叨咕那些不純情的畫面，真的沒有。我只跟你說，以後，我會小心的。我不會再做讓人誤會的事兒。”俞溫只是實話實話。
“溫寶兒，既然整個醫院都祝福你們，我聽著覺得這人好像挺靠譜，你能不能別總想著……”
“瑩瑩，有電話打進來。我先掛了。”真的有電話進來，怕是醫院的電話，俞溫趕緊先切了閨蜜的聊天。
“小溫。”電話另一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姜敏？”俞溫頓了下，看了眼手機，是個不認識的號碼。
“我果然把你養的不錯，聽說你又勾搭上男人了？”女人的聲音尖銳裏帶著嘲諷。
俞溫正要掛斷，聽見另一頭說：“你要是不跟我說清楚，我今天就去問問老太太。”
她握著電話，手上顫抖，“我現在比較忙。”
“要不是你小叔旅游的時候撞上，你還打算偷偷給人家當小媽呢。”
“我不認識什麽小叔。”俞溫語氣堅定。
“是嗎？我剛托人跟海城醫院咨詢了下，人家告訴我說你嫁給了一個主任呢。”
“你想幹什麽？”俞溫緊緊咬著牙。
“女兒結婚了當媽的不得去慶賀一下嘛。”電話另一頭倒是不急不慢。
“你不是我媽，我沒有媽。”
“小溫，你怎麽就不能好好說話，你不是也在給人家的孩子當媽麽。你男人還不知道你以前也很會勾男人吧。呵呵。”女人冷笑了一聲。
“你到底想要什麽？”俞溫深吸了口氣。
“阿健要出國，你爸公司周轉不過來……”
“沒有，一分錢也沒有。”有也不會給你。俞溫堅定地把電話掛斷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著，一次次告訴自己要忘記他們。
可每一次聽見他們的聲音，她內心所有堅固的銅墻鐵壁都仿佛海灘上的沙堆城堡，每一次海浪拍過來，便又把她的堅強沖刷成了一灘散落的細沙。
看見夕陽西落，天空染成了橘色，店主來催的時候，俞溫才想起了時間。
錯過了傍晚的火車，她只能坐今天最後一列7點半的火車。
手機太舊，眼看著又快要沒電了。
但她舍不得換，這裏有爸爸和奶奶的老照片。
每次都是看見爸爸慈祥地對她笑著，她才讓自己重新站起來。
還有奶奶，答應過爸爸，長大了要照顧奶奶的……
上了火車，俞溫重新洗了把臉，路過過道時，看見旁邊座位上的爸爸領著兩個孩子在吃晚飯。
一個男孩子小一點兒大概七八歲，女孩子十二三歲的光景，看著像個初中生。
男孩子面前擺了三袋不同的面包。
他撕開一袋咬了一口，放下了，“這個不好吃。”
女孩子舔了舔唇角，只在一旁看著。
男孩子明顯是故意耍小心思，撕開另一袋，又咬了一口，“這個也不好吃。”
女孩子伸手正要去拿男孩子放下的面包。
啪。一巴掌落下來搭在了女孩子的手上。
女孩兒把手抽走了，只低下了頭。
“等著。”中年男人的聲音粗暴兇殘。
“爸，可是弟弟他……”
俞溫忍不住了。
她長這麽大，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管別人的閑事兒上。
她一步邁過去，拿起來自己還沒打開的面包袋子，給了女孩子。
她輕聲說，“不用什麽都讓著弟弟，你該有屬於自己的面包。”
俞溫轉過頭看著正瞪著她的孩子父親，“你這個女的是不是有點兒拎不清，管你什麽事兒……”孩子父親言辭粗俗，罵了幾句難聽的，朝著旁邊呸了一口。
俞溫知道，做這種事兒，不會有人同情她，車上的人大多數人朝著她翻白眼，剩下的頂多也是不理睬。
“如果都是你的孩子，就公平對待兩個孩子。姐姐也該有自己的面包，不能等著弟弟吃剩的。”她很緊張，說話聲音不大，甚至聲音有些顫抖。
“你有病嗎？”父親嘴一咧，瞪著她，一副再廢話就動手的姿態。
旁邊的小男孩兒也白了她一眼。
這些俞溫都不在乎。
因為她知道，旁邊那個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女孩子有一天也會長大。
她長大了，一定回想起她今天的話。
因為今天的一個面包，也許，她會堅強起來的。
她只想告訴旁邊的女孩子：你也該有屬於自己的一份。
別再委屈自己，愛自己，珍惜自己，為自己爭取，才會真正站起來；
自己不放棄才會有人來拉把手。
因為，為了一個面包，有些事兒，不值得！
想到這兒，她渾身都在戰栗。
俞溫永遠都沒辦法忘記，剛上初三的那個殘夏。
奶奶住院的日子，她住在了姜敏家裏。
每次回到家，看見家裏的弟弟一個人吃著蛋糕喝著橙汁，她只有在一旁添嘴的份兒。
直到有一天，樹上的知了像是知道了自己的餘命，拼命叫的人心亂。
不知道為什麽繼父提前回來了。
繼父竟然給她也買了一份小蛋糕，招著手笑吟吟地把她叫到了臥室。
她記得她咬上蛋糕的時候，一只手伸進了她的裙子裏。
“底褲都濕了，夏天出了這麽多汗呢。脫了吧。”繼父在後面喘著粗氣。
她一把丟了蛋糕沖了出去……
那一天，她第一次記住了蛋糕的味道，不是甜的，是鹹澀的。
後來，初三的班主任幫她報了警，幫她考上了寄宿高中，她才真正離開了那個家。
然而，她的班主任因為管了她的閑事兒，幫她輔導被舉報辦輔導小班，險些丟了工作。
從那時起，俞溫就決定了，她也會是個管閑事兒的人。
這時，過道旁邊的大叔朝著粗鄙的父親瞪了一眼，還罵罵咧咧的父親總算閉上了嘴。
“姑娘，快回座位上吧。”大叔告訴俞溫，“前面過了山洞，列車要轉彎了。”
俞溫點了點頭。
她很欣慰。
至少在這裏，今晚她不是唯一一個多管閑事兒的人了。
下了火車已經快12點了。
摸了摸手機，果然沒電了。她出了檢票口剛左右探了探頭。
“俞溫。在這兒。”是傅主任。
俞溫嗅到了他身上的煙草味兒，“你又抽煙了？在這兒等很久了？”
“沒有。”他只淡淡的否定了後面一句。
“先上車吧。”他走過去，幫她拉開了出租車門。
正愁著以為打不著車，看見眼前剛好停著的出租，俞溫舒了口氣，先坐了進去。
等傅主任繞到另一邊坐進來的時候，前面的司機大爺輕聲嘀咕了句，“姑娘，兩個鐘頭呢。我這等了足足兩個鐘頭。”
“大爺，下車我再補八百。”他只低聲這一句。
前面的司機點了點頭，只自言自語了句，“小夥子也真能等。”
又是八百……
俞溫聽到了。
傅主任：“怎麽不住一宿再回來？”
“我就是、懶得找，然後，我，”竟是讓他等了這麽久，俞溫看著窗外支吾了幾句。
中午發過那個短信之後，再沒聯系過他。沒想到他真的能來接她。
他問：“你說什麽？”
俞溫：“我想回家。不想住酒店。”她轉了過來。
“可以。”他卻把頭轉過去，只看著窗外。
俞溫摸了摸背包，“傅主任，還記得我答應給你個好東西嗎？”
“嗯。”
俞溫拿出來了一只小鴨舌鈴鐺，“給你的。”
她把鈴鐺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把手拿開了。
“這麽看，這要不臨時讓你去交流會，我這個好東西還兌不上現了。”他輕輕晃了晃小鈴鐺。
俞溫瞥了他一眼，昏暗的出租車後座，看不出什麽表情，只覺得他說話時嘴角是揚著的。
“都沒聽見個謝謝。不喜歡就還給我。”她假裝伸出來了手。
傅主任：“你想聽我說，謝謝？”
俞溫抿嘴一笑，不在意他是問句，“不客氣。”
到了公寓門口。
傅主任跟她一起下來了，“來例假還這麽折騰，想回家了，就上去好好睡覺。”
“傅主任，這是，又值班？”俞溫記得中午看手機的時候，隱約看到了。
“嗯。這周，只今晚值班。”
他挑了挑眼角，“不是為了躲你，之後都跟你在家。”
俞溫一下子有點兒不知道該使個什麽表情來回答傅主任了，只憨憨笑了笑。
出了大門，他才回頭告訴她，“院長給的新婚假。把我們這周的夜班都調了。”
到了醫院，傅主任竟然都沒立即換上白大褂。
他開了臺燈，掏出來手裏的小鈴鐺。
小心翼翼地摘了上面的塑料套，裏面一個拇指蓋大的小紙牌子，雖然是工業印刷體。
一行紅字。
【特殊的鈴聲送給特殊的你。】
雖然這話像是網絡語言。
他還是把小紙牌子夾進了那本藏文書裏，上次那枚梨花瓣已經成了幹花。
他看了看小小的鴨舌鈴鐺，勾著嘴角，把它拴在了筆袋上。
剛站起身，筆袋並不隨身攜帶。
他又拆了下來，綁在了手表上。
冰冷的機械表跟古樸可愛的小鴨舌鈴似乎並不搭配。
他又拆了下來，左挪右挪最後拴在了手機上。
忙了一宿，只在清晨瞇了一覺。
早上下了早會，他一直盯著老院長的杯子。
因為，杯子上拴著的鈴鐺跟他手機上那個特別像！
出了會議室老院長問他，“小傅主任，你這一早上，是看上我杯裏的茶了嗎？好眼力，一會兒給你一包。老家送來的新茶。”
他好像沒聽見茶葉的事兒，“老院長茶杯上的鈴鐺是個藏鈴？”問得有一搭無一搭。
“這個鴨舌鈴？昨天小俞交流會回來給咱們帶的呀。小俞真有心。”老院長哈哈笑著。
“對對，我這兒也有一個。”老護士長說著也從兜裏掏出來一個。
李大夫晃了晃筆記本電腦，“聽見沒？你媳婦的鈴聲。”他開著玩笑，鴨舌鈴已經拴在了電腦上。
傅主任沒說話，只把他的手機握在手裏，裝進了白大褂的兜裏。
不過，老院長跟大夥給他們辦了桌酒宴，小小鈴鐺心意在，俞溫也算替他還了人情。
中午他在後院點了支煙，看著手裏的手機，還是彎起了唇角。
“汪汪。”身後兩聲犬吠。
他回頭看了眼，是警衛室值班大爺領著看後院的大黃回來了。
“傅主任抽煙吶。”值班大爺跟大夥兒都很熱情，院裏的人他都認得，見了都主動打個招呼。
傅主任點了點頭，突然註意到了蹲在一旁的大黃。
他掐了煙嘴，走過來認真盯著大黃。
大黃是只土狗，也認得院裏的人，水汪汪的圓眼睛，直直地回視著傅主任。
警衛室的大爺有點兒拿不準，他搭話說，“傅主任，是看出來大黃，病了？”
傅主任突然很嚴肅，“它脖子上這個鈴鐺，以前就有？”
警衛室大爺揉了揉大黃的腦袋，為人和善，嘻嘻哈哈道，“啊，這是今早小俞醫生給的。說買多了，剩一個正好給大黃。”
“好個特殊的鈴聲給特殊的你。”傅主任把手機丟進了白大褂裏，邁開大長腿把大黃留在了身後。
“大黃，剛剛傅主任說咱什麽？？”
……
走得太快，帶起了風，也帶的手機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好清脆的聲響，太難讓人對它發脾氣。
傅主任又把手機從白大褂裏拿了出來，握在手上，輕輕了晃了晃。
他對著沒電話沒短信的手機，慢慢揚起了唇角：俞溫，這就是你說的好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其實, 很多交流會也不全是圍繞學術討論。
也是為了給剛入職的醫生們從繁忙的工作中解脫片刻, 一個身心舒緩的機會。
10點鐘開始的交流會，到了中午吃過聚會餐，就算結束了。
全國各地過來的醫生們大多是提前一天就入住在薩城酒店。
俞溫一大早趕過來, 又是來著例假, 臉色不好，略顯疲憊。
一散會她便想著離開。
“俞、溫。俞醫生。”有人叫住了她。
俞溫回頭看了看，後面過來了三個西裝打點考究，看著挺陽光熱情的男醫生。
都不認識, 只是剛剛在交流會上說過了幾句話。
她的名字很快被記住了。
“俞醫生，一起去喝杯咖啡吧？”其中一個高個子男醫生，爽朗笑著主動邀請她。
俞溫搖了搖頭, “剛剛聚餐時，我喝過了。”她的確喝不動太多咖啡。
“要不喝杯酒也行……”高個子男生還沒說完, 就被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懟了一下。
另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更斯文儒雅的醫生客氣地邀請她，“要不然下午一起逛逛吧。我們也是第一次來薩城。還租了輛車。”
“不了。我不太想逛街。”她還是禮貌委婉地拒絕了, “謝謝你們。”
“俞醫生, 晚上住哪家酒店？”沒說話的另一個人往她前面一站, 還是攔了一步, 說話帶著些壓人的氣勢，“正經交流會上認識的, 大家又是同行, 出門在外，總可以交個朋友吧。”
俞溫的酒店還沒找。
本來打算下午隨便找個小旅館或者民宿將就下。
被問的這一刻, 她突然決定不找了。
“我是海城過來的，當天就能回去，家裏有孩子等著。”她微微笑了笑，聲音很好聽，笑得也很好看。
“噢。那我們冒昧了。真沒看出來俞醫生已經是個媽媽了。”
戴眼鏡的男醫生依然很客氣，“如果俞醫生以後到瀘城也可以找我們。”他擡手遞過來了一張名片。
俞溫接過來了名片，看了看，“不好意思啊。我還沒有名片。”的確，在海城醫院，沒有什麽遞名片的機會。
“這麽漂亮的同行，至少要個電話呀。”
她沒再搭理身後的聲音，把幾個人拋在身後，已經離開了交流會館。
提前回去，於公於私都應該跟傅主任匯報一聲。
想想昨晚的事兒，他一定都還記得。
正糾結著怎麽聯系才好。
她看了看表，馬上一點鐘，院裏午休時間要結束了。
刪了幾個來回，她只發了個簡單的微信【今晚回海城】
回信很快就來了：【可以】
俞溫撇了撇嘴，都能想象到他說那兩個字的表情。
她切換了頁面，查了查附近的寺廟。
薩城有名的寺廟很多，俞溫只去了離車站最近的一處噶爾拉寺。
簡單走了一圈，出來的時候，微風拂過，響起一串悅耳的鈴鐺聲。
俞溫走過去，看見一個婆婆在賣當地的藏鴨嘴鈴。
扁平的青銅小鈴鐺很惹人。
她拿在手心上看了看，配著小掛件，還挺讓人愛不釋手的。
一直惦記著答應給那個人一個“好東西”，其實真不是敷衍他。
在兒科待久了，跟孩子們，她會隨手送塊軟糖巧克力或者小粘貼。
可是，想到要給他吃糖，猶豫了幾次，兜裏的糖沒送出去。
俞溫掏出錢包，跟婆婆交流了幾句。
八十？！
對她來說，有點兒小貴。
不過……
她還是給了婆婆八十塊錢。
交完錢，俞溫眼睛都睜圓了。
婆婆給了她一串鴨舌鈴鐺。
數了數整整十個！
原來是八十一串。
俞溫看了眼每個小鈴鐺上還套著個獨立的小包裝袋子，商業化已經走進了大小旅游景點。
她抿嘴笑了笑，就這個了，也罷。
好久沒發朋友圈，她發了個只好友可見的朋友圈。
手上一只小鴨舌鈴鐺，搭配著後面的古老寺廟，藍天白雲做背景。不用修圖，美的自然。
找了個奶茶店剛剛坐下，唐瑩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溫寶兒，大白天你逛寺廟，還發朋友圈？什麽情況？！”
俞溫喝了口奶茶，才把昨晚鄭浩臨時調班，她來參加交流會的事兒告訴了唐瑩瑩。
“咦——”唐瑩瑩拉了個大長音。
“我去，爆炸消息太多，來不及整理重點，你就告訴我，你酒後亂姓做到哪一步了吧！？”電話對面是一連串的追問。
“其實，真的沒有。就是，那個、”
“別吞吐，說清楚！”唐瑩瑩大嗓門一震懾，都帶吼的了。
“就抱了一下。是我差點兒滑到，他抱了我一下。然後，就沒然後了。”俞溫隔著電話，跟唐瑩瑩說這事兒，也沒敢說實話。其實，是她主動抱了一下，她說不出口。
她借著酒醉主動抱了回去，就連現在想起來都會臉紅！
“溫寶兒，不說這事兒，就說你這語氣。就扶著抱了一下，那你現在緊張什麽啊？難道是你不小心摸到了什麽不該摸的，他硬了……”電話另一頭的唐瑩瑩從來嘴上沒個葷素，電話裏笑得狡黠。
“瑩瑩，你別叨咕那些不純情的畫面，真的沒有。我只跟你說，以後，我會小心的。我不會再做讓人誤會的事兒。”俞溫只是實話實話。
“溫寶兒，既然整個醫院都祝福你們，我聽著覺得這人好像挺靠譜，你能不能別總想著……”
“瑩瑩，有電話打進來。我先掛了。”真的有電話進來，怕是醫院的電話，俞溫趕緊先切了閨蜜的聊天。
“小溫。”電話另一頭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姜敏？”俞溫頓了下，看了眼手機，是個不認識的號碼。
“我果然把你養的不錯，聽說你又勾搭上男人了？”女人的聲音尖銳裏帶著嘲諷。
俞溫正要掛斷，聽見另一頭說：“你要是不跟我說清楚，我今天就去問問老太太。”
她握著電話，手上顫抖，“我現在比較忙。”
“要不是你小叔旅游的時候撞上，你還打算偷偷給人家當小媽呢。”
“我不認識什麽小叔。”俞溫語氣堅定。
“是嗎？我剛托人跟海城醫院咨詢了下，人家告訴我說你嫁給了一個主任呢。”
“你想幹什麽？”俞溫緊緊咬著牙。
“女兒結婚了當媽的不得去慶賀一下嘛。”電話另一頭倒是不急不慢。
“你不是我媽，我沒有媽。”
“小溫，你怎麽就不能好好說話，你不是也在給人家的孩子當媽麽。你男人還不知道你以前也很會勾男人吧。呵呵。”女人冷笑了一聲。
“你到底想要什麽？”俞溫深吸了口氣。
“阿健要出國，你爸公司周轉不過來……”
“沒有，一分錢也沒有。”有也不會給你。俞溫堅定地把電話掛斷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著，一次次告訴自己要忘記他們。
可每一次聽見他們的聲音，她內心所有堅固的銅墻鐵壁都仿佛海灘上的沙堆城堡，每一次海浪拍過來，便又把她的堅強沖刷成了一灘散落的細沙。
看見夕陽西落，天空染成了橘色，店主來催的時候，俞溫才想起了時間。
錯過了傍晚的火車，她只能坐今天最後一列7點半的火車。
手機太舊，眼看著又快要沒電了。
但她舍不得換，這裏有爸爸和奶奶的老照片。
每次都是看見爸爸慈祥地對她笑著，她才讓自己重新站起來。
還有奶奶，答應過爸爸，長大了要照顧奶奶的……
上了火車，俞溫重新洗了把臉，路過過道時，看見旁邊座位上的爸爸領著兩個孩子在吃晚飯。
一個男孩子小一點兒大概七八歲，女孩子十二三歲的光景，看著像個初中生。
男孩子面前擺了三袋不同的面包。
他撕開一袋咬了一口，放下了，“這個不好吃。”
女孩子舔了舔唇角，只在一旁看著。
男孩子明顯是故意耍小心思，撕開另一袋，又咬了一口，“這個也不好吃。”
女孩子伸手正要去拿男孩子放下的面包。
啪。一巴掌落下來搭在了女孩子的手上。
女孩兒把手抽走了，只低下了頭。
“等著。”中年男人的聲音粗暴兇殘。
“爸，可是弟弟他……”
俞溫忍不住了。
她長這麽大，所有的勇氣都用在了管別人的閑事兒上。
她一步邁過去，拿起來自己還沒打開的面包袋子，給了女孩子。
她輕聲說，“不用什麽都讓著弟弟，你該有屬於自己的面包。”
俞溫轉過頭看著正瞪著她的孩子父親，“你這個女的是不是有點兒拎不清，管你什麽事兒……”孩子父親言辭粗俗，罵了幾句難聽的，朝著旁邊呸了一口。
俞溫知道，做這種事兒，不會有人同情她，車上的人大多數人朝著她翻白眼，剩下的頂多也是不理睬。
“如果都是你的孩子，就公平對待兩個孩子。姐姐也該有自己的面包，不能等著弟弟吃剩的。”她很緊張，說話聲音不大，甚至聲音有些顫抖。
“你有病嗎？”父親嘴一咧，瞪著她，一副再廢話就動手的姿態。
旁邊的小男孩兒也白了她一眼。
這些俞溫都不在乎。
因為她知道，旁邊那個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的女孩子有一天也會長大。
她長大了，一定回想起她今天的話。
因為今天的一個面包，也許，她會堅強起來的。
她只想告訴旁邊的女孩子：你也該有屬於自己的一份。
別再委屈自己，愛自己，珍惜自己，為自己爭取，才會真正站起來；
自己不放棄才會有人來拉把手。
因為，為了一個面包，有些事兒，不值得！
想到這兒，她渾身都在戰栗。
俞溫永遠都沒辦法忘記，剛上初三的那個殘夏。
奶奶住院的日子，她住在了姜敏家裏。
每次回到家，看見家裏的弟弟一個人吃著蛋糕喝著橙汁，她只有在一旁添嘴的份兒。
直到有一天，樹上的知了像是知道了自己的餘命，拼命叫的人心亂。
不知道為什麽繼父提前回來了。
繼父竟然給她也買了一份小蛋糕，招著手笑吟吟地把她叫到了臥室。
她記得她咬上蛋糕的時候，一只手伸進了她的裙子裏。
“底褲都濕了，夏天出了這麽多汗呢。脫了吧。”繼父在後面喘著粗氣。
她一把丟了蛋糕沖了出去……
那一天，她第一次記住了蛋糕的味道，不是甜的，是鹹澀的。
後來，初三的班主任幫她報了警，幫她考上了寄宿高中，她才真正離開了那個家。
然而，她的班主任因為管了她的閑事兒，幫她輔導被舉報辦輔導小班，險些丟了工作。
從那時起，俞溫就決定了，她也會是個管閑事兒的人。
這時，過道旁邊的大叔朝著粗鄙的父親瞪了一眼，還罵罵咧咧的父親總算閉上了嘴。
“姑娘，快回座位上吧。”大叔告訴俞溫，“前面過了山洞，列車要轉彎了。”
俞溫點了點頭。
她很欣慰。
至少在這裏，今晚她不是唯一一個多管閑事兒的人了。
下了火車已經快12點了。
摸了摸手機，果然沒電了。她出了檢票口剛左右探了探頭。
“俞溫。在這兒。”是傅主任。
俞溫嗅到了他身上的煙草味兒，“你又抽煙了？在這兒等很久了？”
“沒有。”他只淡淡的否定了後面一句。
“先上車吧。”他走過去，幫她拉開了出租車門。
正愁著以為打不著車，看見眼前剛好停著的出租，俞溫舒了口氣，先坐了進去。
等傅主任繞到另一邊坐進來的時候，前面的司機大爺輕聲嘀咕了句，“姑娘，兩個鐘頭呢。我這等了足足兩個鐘頭。”
“大爺，下車我再補八百。”他只低聲這一句。
前面的司機點了點頭，只自言自語了句，“小夥子也真能等。”
又是八百……
俞溫聽到了。
傅主任：“怎麽不住一宿再回來？”
“我就是、懶得找，然後，我，”竟是讓他等了這麽久，俞溫看著窗外支吾了幾句。
中午發過那個短信之後，再沒聯系過他。沒想到他真的能來接她。
他問：“你說什麽？”
俞溫：“我想回家。不想住酒店。”她轉了過來。
“可以。”他卻把頭轉過去，只看著窗外。
俞溫摸了摸背包，“傅主任，還記得我答應給你個好東西嗎？”
“嗯。”
俞溫拿出來了一只小鴨舌鈴鐺，“給你的。”
她把鈴鐺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把手拿開了。
“這麽看，這要不臨時讓你去交流會，我這個好東西還兌不上現了。”他輕輕晃了晃小鈴鐺。
俞溫瞥了他一眼，昏暗的出租車後座，看不出什麽表情，只覺得他說話時嘴角是揚著的。
“都沒聽見個謝謝。不喜歡就還給我。”她假裝伸出來了手。
傅主任：“你想聽我說，謝謝？”
俞溫抿嘴一笑，不在意他是問句，“不客氣。”
到了公寓門口。
傅主任跟她一起下來了，“來例假還這麽折騰，想回家了，就上去好好睡覺。”
“傅主任，這是，又值班？”俞溫記得中午看手機的時候，隱約看到了。
“嗯。這周，只今晚值班。”
他挑了挑眼角，“不是為了躲你，之後都跟你在家。”
俞溫一下子有點兒不知道該使個什麽表情來回答傅主任了，只憨憨笑了笑。
出了大門，他才回頭告訴她，“院長給的新婚假。把我們這周的夜班都調了。”
到了醫院，傅主任竟然都沒立即換上白大褂。
他開了臺燈，掏出來手裏的小鈴鐺。
小心翼翼地摘了上面的塑料套，裏面一個拇指蓋大的小紙牌子，雖然是工業印刷體。
一行紅字。
【特殊的鈴聲送給特殊的你。】
雖然這話像是網絡語言。
他還是把小紙牌子夾進了那本藏文書裏，上次那枚梨花瓣已經成了幹花。
他看了看小小的鴨舌鈴鐺，勾著嘴角，把它拴在了筆袋上。
剛站起身，筆袋並不隨身攜帶。
他又拆了下來，綁在了手表上。
冰冷的機械表跟古樸可愛的小鴨舌鈴似乎並不搭配。
他又拆了下來，左挪右挪最後拴在了手機上。
忙了一宿，只在清晨瞇了一覺。
早上下了早會，他一直盯著老院長的杯子。
因為，杯子上拴著的鈴鐺跟他手機上那個特別像！
出了會議室老院長問他，“小傅主任，你這一早上，是看上我杯裏的茶了嗎？好眼力，一會兒給你一包。老家送來的新茶。”
他好像沒聽見茶葉的事兒，“老院長茶杯上的鈴鐺是個藏鈴？”問得有一搭無一搭。
“這個鴨舌鈴？昨天小俞交流會回來給咱們帶的呀。小俞真有心。”老院長哈哈笑著。
“對對，我這兒也有一個。”老護士長說著也從兜裏掏出來一個。
李大夫晃了晃筆記本電腦，“聽見沒？你媳婦的鈴聲。”他開著玩笑，鴨舌鈴已經拴在了電腦上。
傅主任沒說話，只把他的手機握在手裏，裝進了白大褂的兜裏。
不過，老院長跟大夥給他們辦了桌酒宴，小小鈴鐺心意在，俞溫也算替他還了人情。
中午他在後院點了支煙，看著手裏的手機，還是彎起了唇角。
“汪汪。”身後兩聲犬吠。
他回頭看了眼，是警衛室值班大爺領著看後院的大黃回來了。
“傅主任抽煙吶。”值班大爺跟大夥兒都很熱情，院裏的人他都認得，見了都主動打個招呼。
傅主任點了點頭，突然註意到了蹲在一旁的大黃。
他掐了煙嘴，走過來認真盯著大黃。
大黃是只土狗，也認得院裏的人，水汪汪的圓眼睛，直直地回視著傅主任。
警衛室的大爺有點兒拿不準，他搭話說，“傅主任，是看出來大黃，病了？”
傅主任突然很嚴肅，“它脖子上這個鈴鐺，以前就有？”
警衛室大爺揉了揉大黃的腦袋，為人和善，嘻嘻哈哈道，“啊，這是今早小俞醫生給的。說買多了，剩一個正好給大黃。”
“好個特殊的鈴聲給特殊的你。”傅主任把手機丟進了白大褂裏，邁開大長腿把大黃留在了身後。
“大黃，剛剛傅主任說咱什麽？？”
……
走得太快，帶起了風，也帶的手機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好清脆的聲響，太難讓人對它發脾氣。
傅主任又把手機從白大褂裏拿了出來，握在手上，輕輕了晃了晃。
他對著沒電話沒短信的手機，慢慢揚起了唇角：俞溫，這就是你說的好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