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

論理，殺人償命。可是卿官只是一個優伶，屬於賤籍, 不算是個人, 錢公子不用償命，最後判了流刑。

這是茍推官上任五個月以來第一次偵破的兇案，一天就破案了，又因嚴詞拒絕錢家的錢, 得了清廉的名聲，這個燙手山芋般的官職居然被他坐穩當了。

但也有一件煩心事，就是那具長相俊美的男屍在貼出認領屍體的告示之後, 居然被錦衣衛派人揭了榜！

錦衣衛指揮使牟斌派人要茍推官“立刻滾過來”。

茍推官不明所以, 心驚膽戰的來到錦衣衛衙門。

牟斌看著茍推官的履歷，是個舉人出身, 來吏部選官，刑律考了甲等, 授予推官之職，先是在無錫當推官, 然後升遷了, 在應天府南京當了一年推官, 又火速高升, 來到順天府北京當推官。

牟斌問茍史韻, “你為何選擇當推官？我看你在應天府秋闈是前幾名，雖然第一次春闈落榜了, 但多考幾次, 應該能夠考中進士, 到時候前途就不一樣了。”

茍史韻心想：都說錦衣衛知道天下事, 無論大小都瞞不住錦衣衛的耳目，如果我說謊，牟大人一定能夠看破，還不如說實話。

茍史韻清了清嗓子，說道：“因為下官實在是讀書讀夠了，下官三歲開蒙，三十歲中舉，讀了二十七年的書，下官的才華止步於此，有自知之明，不想考了。”

牟斌又問：“你為何選擇考刑律？當推官？”

茍史韻說道：“是下官的夫人……是夫人要下官考的，說下官是個榆木腦袋，當推官斷案能夠見世面、通世故、見人情，說不定當著當著就開悟，腦袋就不木了。”

原來是懼內的家夥。

不過這家夥的老婆看人挺準的。

若不是個榆木腦袋，也說不出這樣的話。

牟斌問：“你夫人要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茍史韻說道：“正是，皇上的聖旨，夫人的內旨，都是必須要遵從的。”

這下把牟斌給逗笑了，“你就這麽聽老婆話？”

茍史韻說道：“下官不才，婚前是父母養著，婚後是老婆養家，延請名師，供下官讀書，秋闈考了三次才中，老婆說她聽膩了讀書聲，我不想考也罷，去吏部選官去吧，下官就去了。”

秋闈和春闈一樣，都是三年一次，三次就是九年時間，確實難熬。

瞧著茍史韻的榆木腦殼，確實考中進士有些難度，不過……牟斌問道：“你秋闈為何能夠考到南直隸第六名？”

茍史韻說道：“考前下官隨便押了幾個題，先做了一回文章，沒想到押中了一個，就考的好些。”

這茍史韻還真是走狗屎運，娶了個有錢的好老婆，押題還押得準。

牟斌再看了一遍他的履歷，考滿一般，確實是運氣加上老婆雄厚的錢財在背後使勁，將他推到了順天府推官的位置上。

牟斌拿出茍史韻要人張貼的認屍告示：“這個人你當真從未見過？”

茍史韻搖頭：“沒有，第一次見就是他躺在提刑所的停屍房裏。”

牟斌拿出一張發黃的通緝令，“你自己看。”

茍史韻看通緝令，通緝的人和那句英俊的男屍不說一模一樣吧，起碼有八成相似！

通緝令上寫到，此人偽裝男扮女裝，偽裝成仙姑，出入有錢人家的後宅開壇做法，騙財騙色，累積有臟銀萬兩，更有幾十名婦女失貞雲雲。

“這……這……”茍史韻說道：“這個通緝犯莫非和男屍是一對雙胞胎？”

牟斌嘆氣：“你繼續往下看。”

茍史韻看到通緝令上寫著“此人天生九個腳趾頭”，頓時大喜：“破案了！男屍就是這個通緝犯！”

牟斌說道：“三年前，他在河北山東一帶流竄作案，通緝令一出，他就再無蹤跡，後來通緝令發到大明全國各地，天羅地網找他，還是銷聲匿跡——我看你的履歷，三年前你在無錫當推官，難道沒有見過這張通緝令？”

茍史韻搓著手指，“下官那個時候剛剛做了官，四處應酬，這些公務大多是師爺幕僚料理，下官……下官沒見過這張通緝令。”

牟斌聽了，嘆道：“難怪全國通緝都找不到這個男扮女裝的采花大盜，都是因為你們這些推官屍位素餐，不負責任的緣故。”

茍史韻立刻認錯，“牟大人教訓的是，下官失職。”

茍史韻如此坦然，牟斌反而不好再罵他了，說道：“既然通緝犯的屍體送到了你們順天府衙門，認屍告示也是你們提刑所張貼出去的，這個懸案就在你們順天府衙門裏了結吧。”

這下把茍史韻給聽懵了，“這個舊案還怎麽審啊？人犯已經死了，這不……這不已經結案了嗎？”

“沒錯，就是結案了。”牟斌說道：“你啥都沒幹，就白得了破獲三年前大案的功勞，真是走了狗屎運！”

天上又又掉下來一塊餡餅，茍史韻這一次不敢那麽高興了，問道：“就……什麽都不用管嗎？比如追繳臟銀什麽的，他畢竟騙了那麽多錢。”

牟斌真想一刀把茍史韻腦子劈開，看他腦子是不是真的是榆木做的，說道：

“一般這種采花大盜，早就把臟銀揮霍一空了，就算你找到了臟銀，把臟銀歸還給苦主家裏，苦主收了銀子，會對你這個推官感激涕零呢，還是拿著鞋底把你抽出去？”

誰家收了銀子，就證明誰家有女眷被采花大盜給騙了身子，壞了名聲。

本來三年過去，恢覆了平靜，現在非要把一坨屎給挑起來，撒的到處都是，臭不可聞，茍史韻這是找打呢。

茍史韻腦子不太行，但是聽人勸，點頭說道：“好，下官這就快速結案，絕不拖泥帶水。”

過了一會，正在讀公文的牟斌擡起來頭，“你為什麽還不走？是想留在錦衣衛衙門吃飯嗎？”

茍史韻忙說道：“不不不，下官不是要牟大人留飯的意思，下官以為牟大人還有其他吩咐，就沒有走。下官肯定要回家吃飯的，若在外喝酒應酬，回去要跪搓衣板。”

牟斌納悶了，“你方才不是說在無錫的時候，因四處應酬，錯過了采花大盜的通緝令嗎？怎麽現在不去應酬了？”

茍史韻說道：“下官的夫人說，當京城的父母官，有權有勢的人太多了，再加上聯姻、同學、師生等等關系，盤根錯節，四處都是陷阱，下官這個腦子應付不來的，還不如不去應酬，下了衙門就回家。”

原來茍史韻最大的狗屎運是娶了個有錢有腦子的好老婆。

牟斌說道：“那你還不快滾？”真是傻人有傻福。

茍史韻拿著發黃的通緝令、帶著一個撿來的、偌大的功勞屁顛屁顛的回家了。

回到家裏，茍夫人已經拿著搓衣板等他了，“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去那裏鬼滾了？”

茍夫人是個身材窈窕的江南美人，駐顏有術，三十多歲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

她拿著齊腰高的搓衣板，柳眉倒豎，在茍史韻看來，就是個橫刀立馬的大將軍。

“夫人吶，搓衣板這麽重，小心手沈！”茍史韻順勢拿下了搓衣板，熟練的放在地方，跪在上頭，說道：

“夫人，請聽我解釋……”

茍史韻把被牟斌叫過去送了個大餡餅的事情說了一遍，還把發黃的通緝令給茍夫人看。

茍夫人問道：“既如此，你為何還要跪？”

茍史韻說道：“我也不知道啊，是我的膝蓋自作主張，它一見就到搓衣板就直不起來。”

茍夫人下了內旨，“起來吃飯去吧。”

“謝夫人。”茍史韻領旨謝恩。

吃了一半，茍夫人問：“那個什麽卿官的案子，還有這個通緝令采花大盜，說到底都是陸宜人幫的忙，沒有她，你豈能這麽順利破案？她婚期將至，多少送點禮。”

茍史韻說道：“她沒有送給我請帖，怎麽好走禮？”

茍夫人一下子抓住茍史韻的耳朵，“你非要說是結婚的禮物？你就說是幫忙破案的報酬，她就收下了。”

茍史韻說道：“可是她不肯要，只要我幫忙在提刑所抄錄十四年前陸青天尚未破獲的案件。”

茍夫人問：“還沒抄完？”

茍史韻說道：“抄好抄，就是不好找，一件件沒有遺漏，不是一天兩天搞完的，這會子還在提刑所挑燈夜戰呢。”

茍夫人說道：“知道這些，你還吃的進去？我去準備一些夜宵，你帶過去，你跟她搞好關系，就是跟錦衣衛搞好關系。要不然，牟斌會把這個采花大盜的功勞送給你？”

茍史韻問道：“夫人不是說不要我在京城應酬麽？”

茍夫人屈指敲了敲他的腦門，“別人找你有事，有所求，你去了，這就叫做應酬。你找別人有事，要求別人，這不是應酬，這是搞好關系，懂了嗎？”

茍史韻停了筷子，說道：“懂了，我這就去搞關系。”

作者有話說：

悍妻小說和如今的贅婿小說一樣，都是曾經風靡一時的古代話本小說類型，盛起明末，各大書坊銷售榜一騎絕塵。代表作是明末清初作者西周生的《醒世姻緣傳》，強烈推薦，寫的非常好，在世情這個層面，我覺得可以和金瓶梅打平。當然，我的最愛始終都是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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