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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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

陳韻嬌頭發梳得齊整,頗有心機地留了兩縷蓬松的鬢角,帶著在鏡中反覆練習的表情站在冷風中,她穿了一身開衫配下裙,有些發抖,遠處看去楚楚凍人,能最大程度地激起一個雄性動物的愛憐保護之心。

在醫院的幾個月她明顯消瘦了下來,淡色瞳孔裏溢出水花,下眼瞼泛紅,更平添了幾分我見猶憐之質,她飛撲進來人的胸膛,聲音低軟:“高翰,我跟你打了好多通電話,你都很少接。”

姜高翰被這一個擁抱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愛這個女孩子的,愛她初見時抱著橙子,回眸一笑,直接驚艷了他暗如深淵的壓抑歲月,萬丈晴空傾瀉,少年人的心跳如鼓,無數次午夜夢回都反覆回味,意猶未盡。

可這個女孩子冷淡又溫柔,他為她打架鬧事、喧囂鋪張,也不過贏得她回頭輕笑,他們之間永遠疏離又熟悉,姜高翰陷入無限貶低自己、奉獻自己的惡性循環。

棠華在他低谷中闖入,驚鴻一瞥,姜高翰蠢蠢欲動,他又開始懷疑自己根本不愛陳蘊嬌,否則怎麽能解釋他對棠華的瞬間心動?他可能只愛陳蘊嬌窗下溫柔了歲月的那個笑容,也可能只愛棠家小少爺如山雪般清冷的聲影。

難道我就是傳說中的顏狗?

見一個好看的就愛一個?

姜高翰一度陷入深深的懷疑,後面橙子受傷,他生母確診癌癥,和許端鴻兄弟相認,樁樁件件的事情砸下來,他便無暇顧及這些少年情愛。

等反應過來後,陳蘊嬌已經給他打了很多個電話,並且明確傾訴愛意,其勢滔滔不絕,姜高翰很快陷落其中。

他輕輕拍著陳蘊嬌的肩膀,懷中的女孩子憔悴了很多,肩胛骨凸起,他順著小小的骨刺往下摸,還能感覺到懷中少女的輕顫。

姜高翰一時心都被填滿,滿懷愧疚和愛意:“對不起,蘊嬌,我……我們家最近事情很多,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的……”

陳蘊嬌靠在他的懷裏,體貼入微:“沒事……高翰,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不怪你……我只是後悔……後悔這麽晚才察覺到你對我的感情……在醫院的這些天,我想的最多的就是你……”

她擡眼擦了擦淚眶:“我現在才發現,我不能沒有你……我真的好想你,高翰……”

在醫院的每一天,陳蘊嬌都陷入無限的暴怒和憎惡中,她不斷數自己擁有的牌:美貌、陳家、對未來的了解、別人的愛慕……

可數來數去,這些作為對抗棠華、接近斐草的底牌都不夠。

她被氣得雙眼通紅。

她是多麽狹隘的一個人?僅是千年後看到一個處處比自己都好的棠華都嫉妒的要死,寫了一本書,處處淩虐折磨才能讓自己舒口氣,現在卻被別人送來了醫院“軟禁”,這筆賬她難道能輕言咽下?

於是陳蘊嬌給林雨憐打了個電話,想通過趙知述的途徑從醫院出來。

她想:這次我要進入上流中心。

斐草啊斐草,我費盡心機保持我們相愛前的純潔,希望在你之前,我的感情史一片空白,我為你放棄了這麽多,你卻絲毫不領情。

那麽,將來等你愛上我後,你可不要後悔!

你最愛的女人,除你之外還有別的男人,哼,這是你自找的。

在姜高翰懷抱裏,陳蘊嬌面色猙獰,突然覺得這種“背叛”讓她有種致命的愉悅感。

她的眼神惡毒。

這是我的書中世界,你們對於創造這一切的“救世主”沒有絲毫的感恩戴德,還敢處處違逆反抗我。

不過這又怎麽樣?

我來自更先進卓越的未來,我所學習接觸過的,哪裏是你們這些腐朽的古人所了解的?今天我受的屈辱,一定要讓你們加倍償還。

高三很快來臨,許端鴻辭了在一中的工作,據說領了棠父的考驗開始接手一些商務上的事情,段家兩姐妹給他留的人脈資源得到運用,他被名下的公司搞得暈頭轉向,天天紮在酒局裏,就連在車裏的閑暇時間也忙著看企劃。

畢竟棠星和趙知述的婚事吹了,但是棠趙兩家合作的企業事項總要有人坐鎮處理。

棠父那天和許端鴻談了很久,拍了拍桌子上的項目書,語重心長:“這近百億的項目是我棠家給星星的嫁妝,年輕人,你接不接得住,這可要看你有多大本領了。”

許端鴻跪在祠堂久了,腿骨發麻,幾次站都站不住,但還是撐著強接過了幾十頁的項目企劃,他承諾說:“叔叔,您信我一次,我會憑著自己的本事風風光光娶您的女兒的。”

這事讓棠星唏噓不已,五味陳雜,她抱著棠華樂了兩天,又纏著棠鏡照顧指點著“未來妹夫”,然後樂顛顛地給自己的工作室搬了個家——搬到了許端鴻公司的隔壁。

高三班級變動不大,棠華和斐草還是同桌,和陳子清隔著一個過道,但是這個隱秘的四人群體卻就此破裂。

周榮那天負氣狂奔,淋了一路的雨,他別扭又悔恨,腦袋裏裝不下“棠華和斐草戀愛”的概念。

這是開放的21世紀,但還是存在有色眼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憤怒和別扭來自哪裏。

無可否認,他對棠華一見鐘情,對方的涵養氣質讓他拜服,哪怕有刀山火海,他也願意為小少爺沖鋒,獻出一切,可他從來沒奢望過站在對方身邊。

更無可否認,他把斐草當作朋友,對方冷淡又強大,任何一個雄性的骨子裏都有著某種隱秘的對於強者的拜服。

陳子清追在他的身後,彎腰扶膝蓋喘著氣,面色發白:“我……我就……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他說的是圖書館,他們在這裏補了一個寒假的課。

無數次陳子清醒來時天上月亮都還沒謝場,他滿懷笑容,從廚房裏忙上忙下,成品是兩份便當,然後在中午周榮咬牙切齒做完卷子後,小心翼翼地推過去其中一份:“我們家阿姨做的,你要不要嘗嘗?”

周榮含糊道了聲謝,便吃了起來,嘴齒不清道:“書呆子,你們家這阿姨手藝真不錯……”

陳子清眼裏亮了一顆接著一顆星星,他應道:“你喜歡,我就每天帶給你……反正阿姨都要做,順手的事情……”

其實哪裏有這子虛烏有的“阿姨”?每天飯裏的菜,每一道都夾雜了一個少年所有青春熾熱的歡喜。

周榮現在心裏煩躁,他擼了把頭發,水滴沿著發檐低落,他語氣有點沖:“你追過來做什麽?”

陳子清猶豫了兩下,開口:“我……我有點擔心你……”

他指了指肩上的包,試圖轉移話題:“今天不是說做兩套五三嗎?卷子應該沒濕,濕也沒關系,一樓有賣這些書的地方,我買給你……”

“做什麽卷子?”周榮有些不耐煩,“今天不做了……”

陳子清認真的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我他媽哪有心情做?”

陳子清:“為什麽沒有心情?周榮,你當初找我幫你輔導功課的時候,你說過,你絕對不會放棄。現在為什麽放棄,是因為你為之努力的那個目標,你的小少爺他……”

周榮赫然打斷,眼眸通紅:“陳子清!”

陳子清繼續說:“是因為棠華對嗎?你發現了他和斐草的戀情,你知道你永遠沒有機會了,所以努力也沒有意義了對嗎?”

他的衣領被猛然抓住,周榮手上青筋暴起,條條錯錯,象征著主人的心情正在經歷大起大幅,周榮喘著粗氣喝問:“你他媽在胡說什麽?你怎麽敢?”

他印象中的陳子清懦弱又癡呆,全身上下透著“我好欺負”的乖寶寶好學生樣,三棍子都打不出來一個悶屁。

可這個懦弱的人如今卻分毫不讓,與他對視,言語堅定:“我沒有胡說……周榮,你不要喜歡他了好不好?”

你不要喜歡他了好不好?

算我求你。

或許,只要你願意回頭看看,我就在你身後,哪裏也不去。

雖然沒有你的小少爺熠熠生輝,雖然我的外貌家世才華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可我會對你好,對你很好。

周榮放開了手,有些自暴自棄甩了甩手腕:“跟你有什麽關系?還不快滾,趁著爺我今天不想動手。”

陳子清還想說什麽,周榮沖他喊了聲:“滾啊!”

被點破對棠華那種不可告人的心思讓他情緒幾乎失控:“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為幫我補了兩節課就有什麽了不起的,你也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了,我願意喜歡誰,天王老子都管不了……”

陳子清堅定地用手包住周榮氣得發顫的手指,將此生所有的勇氣用光:“我現在雖然管不了,可我想管,周榮,我喜歡你。”

這些鼓足的勇氣還有些剩餘,陳子清踮起腳尖,學著電視中的告白湊近周榮,膽大包天想要一個吻。

這個吻沒有要到,周榮如晴天霹靂,在最後關頭本能退後兩步,嘴唇囁喏了兩下,最終一言不發,轉頭就跑。

獨餘陳子清一個人毫無血色,抱膝蹲在露天雨地裏,搖搖欲墜,埋頭痛哭。

等他好不容易攢了一點力氣,顫顫巍巍,如行將就木地老人一樣回到陳家,洗了個澡沈沈睡去,大病一場。

就連在罕見的夢裏,周榮都是常客。

作者有話要說:

你會火葬場的啊周榮!!!

你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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