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交際

關燈
許端鴻自父親死後便沒人管過他,姐妹花只會關註富人動向和去逛不完的美容院,沒人關註過這個孩子的健康,更沒人在意這個孩子是不是開心,仿佛只要他活著就夠了,而怎麽活著卻沒人在意。

小的時候他渴望別人的善意,像在角落躍躍欲長的花,只要一點溫柔的善意就能茁壯盛開,姐妹花沒短過他的吃食,無論學校還是衣服都挑最好的給他,她們養著他,是為了給自己準備一條後路,可多一點的溫情反而吝嗇起來。

於是他一個人熬過那漫長空白的歲月,行屍走肉,靈魂發灰,終於悟了“原來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道理,便再也不奢侈別人的註意了。

直到大小姐棠星後面帶著一股強硬的姿態在他黑暗的堡壘周圍撬開了一絲裂縫,才讓許端鴻意識到:那個他擠出全身的冰冷打造的堡壘多麽堅硬又多麽脆弱。

發生了那場鬥毆後,許端鴻和一幹“涉事學生”都被叫到學生處,“彌勒佛”氣得吹胡子瞪眼,大言說是“這是本學期最惡劣的事件之一”。這位後來一中最“陰雲多變”的教導主任懲罰人的手段在這時已初現端倪。他踱著步子,最後一拍腦袋決定了這群學生的命運。

“彌勒佛”說:“我也不要你們寫檢討,這種東西你們要是真知錯了,寫不寫都一樣,要是不知道錯,寫了也是浪費紙。”

動手的幾個少年面露竊喜,唯有站在最後面的許端鴻額頭跳了兩下,覺得下一秒仿佛要迎來什麽“大招”一樣。

果然,“大招”來了,“彌勒佛”彎腰從抽屜裏翻翻找找,最終拿出了一摞試卷,在手裏拍了拍,皮笑肉不笑:“老師認為,學生們來學校就是為了學習,精力也應該花在學習上。你們既然有時間有力氣去尋釁打架,說明還是學校給你們布置的課業不夠多。”

“因材施教才是老師的本分,你們既然比別的學生有更多的精力,我當然要好好‘照顧’你們一下。從今天開始,每天你們都要來我這裏領一份額外的卷子,第二天交給我。我們一中是八點開課,你們要比別人早來半個小時,輪流打掃衛生,地點就在你們聚眾鬥毆的體育館。我會時不時去檢查,而具體監督的事情就由……”

棠星在辦公室站的頭腦發昏,她極盡小心地踱著步子一點點靠近大門,眼看就要成功溜之大吉,卻被突然點名。

“彌勒佛”說:“……就由棠星負責……往後你們每天去找她領卷子,然後再交給她。棠星,你別跑,過來,往後你要是檢查到他們錯誤率太高,或者幾個人的答案錯的一樣,不用跟我說,當天直接卷子翻倍……”

再後面的事情過去了太久,棠星已經模糊了記憶,想不太清。她隱隱記得跟“彌勒佛”據理力爭過,不想攬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事兒,但最後還是答應了;或者說她其實根本沒有抗議過,只是表面應下,心裏卻在暗暗想著怎麽劃水。

她只記得,那時“彌勒佛”說完這句話後,許端鴻突然擡眼看了她一下,那雙眼裏冷淡又矛盾,當時剛好有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讓這個桀驁清冷的男孩子一瞬間顯得有些溫柔軟和,就這樣,迎著光,直直看過來,這視線穿透歲月,在漫長無邊的記憶銀河裏閃爍耀眼,就像時隔這麽多年,棠星還會想起那個畫面。

當時聚眾鬥毆的一幹學生哪裏又是學習的料?

那個年頭,好學生不打架,差學生不學習,如同有一道楚漢河界讓他們涇渭分明,各自在自己的陣營裏抱頭拉團,而許端鴻打破了這個界限。

此人能文能武,放在古代,絕對是皇帝心尖尖上的將軍。當時他剛轉學過來成績尚且不顯,棠星是一中第一個發現他文武雙全的人。

大小姐從那天起擔任了監督一幹調皮蛋交卷子的“重任”,那些學生個個絞盡腦汁,上躥下跳,使出了看家的本領,又是找槍手又是買答案,天天硬著頭皮和棠星打機鋒。許端鴻是其中最冷靜坦蕩的人,每早雷打不動七點去棠星座位上交卷子,他永遠是第一個交的人,字跡工整,卷子整潔,半分折痕也無。

他們最早的交際也是從卷子開始的。

“彌勒佛”給的卷子裏有很多野路子,不是傳統的學校題庫,裏面有很多題彎彎繞繞,專是為了難而難,而許端鴻則是照單全收,標準的像是抄了答案,棠星一周批改一次,在周五放假前交給“彌勒佛”,她首次批改時驚為天人,不由在許端鴻的卷子上勾勾畫畫,後面更是腦子一抽寫了句:“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棠星拍了拍腦袋,看了看手裏的紅筆,下意識就要把這句話塗掉,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畫蛇添足,毫無意義,一時有點尷尬。

而更尷尬的是,下周一的卷子是語文卷子,最後的作文是關於夢想,許端鴻寫了一首現代長詩,很青澀直白,結尾是:“如果能有自由,做賊我也願意。”

這是許端鴻青春時期最大的夢想,也是對那句“奈何作賊”的回應。

這可能是一個開端,帶著少女的怔楞,帶著少年的矛盾,可能不像所有小說裏面的愛情開場那麽美好,但是有些東西還是開始了。

棠星和許端鴻以一種隱秘淡然的方式開始交流起來,交流工具是試卷,許端鴻依舊在班裏來人之前交上試卷,棠星則會在上面做上批覆,一開始,只是語文卷子裏的幾句隱言,到了後面,甚至會在卷子裏夾上紙條,他們談論詩歌文學,暢想現在未來,這種方式浪漫又隱蔽,以至於一中沒人知道大小姐和轉學生私底下漸漸熟悉起來。

有一天棠星因為學生會的事情到校極早,天還沒亮,她路過學校操場的時候看見了迎風晨跑的許端鴻,少年跑得很快,風將袖子吹鼓,仿佛只要不停奔跑,就能甩開現實中的一切不如意。

他們仿佛水到渠成的熟悉起來,許端鴻停下腳步,打了招呼。

棠星笑道:“起這麽早?馬上就要月考了,準備的怎麽樣了呀?”

“地心引力”酒吧裏,人群川流不息,喧囂不止,斐草手裏端了一杯水穿過人潮,只不過這次,他身上穿的是常服。

自從答應過小嬌花不再來酒吧後,斐草便果斷遞了辭呈,後面老板找過他很多次,畢竟這個員工手腳利索還長得好,其中一小半客人都是沖著這個侍者的臉吸引來的。斐草辭職後,肉眼可見的客戶量都下降了很多。

老板心痛地肝顫了兩顫,甚至咬牙加了時薪,但不論怎麽說,斐草都沒要回來的想法了。

這次老板再一次打電話:“哎,小斐啊,我們也認識這麽多年了……你就當幫幫我……”

斐草淡淡拒絕,正準備掛斷時,從老板電話背景音裏隱隱聽到一聲熟悉的喊聲,於是他轉而道:“不了,老板,我現在以學業為重,不能再去你的酒吧上班了。但是你確實也‘幫’了我不少,我過去看看還是可以的……”

老板一喜:“好啊好啊,小斐,我就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

其實心裏想的卻是:“管你幫不幫忙,只要來酒吧就行了,哎對了……得趕緊跟幾個沖著小斐來的老顧客發消息……”

斐草到了酒吧後,簡單和老板客套了兩句,在對方一籮筐的話裏面色不顯,只翻了翻前臺的訂單紙,凝眉打斷老板的話:“我有點事情,就先走了。”

然後在前臺倒了一杯白開水離去。

斐草熟稔地上樓,來到一處包間門口屈指敲了敲門,包間內沒動靜,於是斐草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包間內五光十色,都是霓虹燈,亮度不高,茶幾上已經擺滿了酒瓶,包間主人卻對來人毫不在意,只是嘴裏喃喃:“酒呢?怎麽沒酒了?”

他是許端鴻。

成年後他是淩厲瀟灑不好親近的班主任,少年時他是孤高自許清冷桀驁的轉學生。

而無論哪一種許端鴻,都讓人很難把他和這個借酒消愁的頹廢男人聯想起來。

斐草走進,將水遞給他:“許老師,你清醒一點。”

當時他在和老板的通話中隱隱聽到了相熟的聲音,來到酒吧後在前臺的包間訂單上更是見到了一位“許先生”的訂臺人,於是心下了然。

斐草不是愛管閑事的人,正相反他性格冷淡,旁人的生死痛苦對他來說激不起一絲漣漪,可許端鴻和棠星的事情讓他很在意。

他不是棠華,他想得要更多更遠:當年棠星和許端鴻分開的主要原因一定是棠家的阻力,而如果不把這一點弄清楚,難保相同的阻力會發生在他與棠華身上。

許端鴻迷離睜開雙眼,這才確定面前的人的身份,他接過水喝了一口,本能還記得自己老師的身份,竭力維持在學生面前的形象:“斐草……是斐草同學啊,你怎麽來了……”

斐草要是願意,他能讓任何一個人在他面前敞開心扉,惑人心弦,他步步為營,和許端鴻聊了一會。對方一來酒醉,二來面前人是自己的學生,很快卸下心防。

末了,斐草問道:“許老師,能和我說說你當年和棠星的事情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