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臺上攤了一桌子的蠱蟲，十二俯下身在其中挑挑揀揀，或色澤艶麗，或黯淡不起眼，或黑中帶著隱隱的光華，無一不讓人毛骨悚然。

可樂無異卻看的極專註，甚至不願出言打擾，只是一手緊緊握著謝衣松散開來的手掌，沈默著不肯出聲。

“——你不怕？”十二挑開其中一個嚴嚴實實的罐子，細細端詳了片刻後，忽然擡頭問道。

“怕什麽，”樂無異扯了扯嘴角，心下不知怎麽的，反而安定了下來，就像是一蓬飄飄悠悠的柳絮落在了水潭上，濺起了一圈圈漣漪，“世人多畏懼偃甲，都覺得是木頭成了精，蠱蟲也是蟲子成了精，要不然怎麽能聽從主人的命令？其實，也只是因為不了解而已。”

他只是擔心。

擔心什麽呢？

十二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沈默從罐中謹慎取出了個小東西。

那罐子中央存著一只看不清形狀的極小的蠱蟲，僅有半寸不到大小，小拇指指甲蓋都不如，顏色近似橘紅，恰如一團微弱的火焰。

“這是……瞳大人留下的，”他語氣帶著種說不明的遲疑，“對於你們，或者對於流月城而言，他總是一個罪大惡極的代名詞，可對於我而言……他才是賦予我生命意義的人。”話音一轉，他才又道：“這是鳳凰蠱，提前植入人心臟處，哪怕再重的傷都能起死回生，瞳大人當初培養出來時，也曾給自己植了一只。”

只是沒啟用罷了。

樂無異沒出聲。

他並不知道十二的身份，可是卻清楚瞳對聞人的師父做了什麽，這種事情——他無法讚同，也無法讓自己裝作不知道。

然而逝者已矣，他也同樣不會去一味追究。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開膛破肚你也打算看？”十二適時又道。

樂無異神情堅定，竟是沒有半絲半毫的猶豫。

“看。”他說。

他要親眼看著師父安然無恙了才行。

暖風熏然，染過窗欞，卻又滲不進來。

謝衣閉著眼睛躺在臺上，兩側劉海順服垂下，神色間竟帶著股卸下萬千重擔的純然平和。

樂無異被勒令站在一邊，無法伸手繼續握著對方的手掌，然而只是這麽看著，他就覺得仿佛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這次結束之後，樂無異暗暗想，一定要帶著師父去長安住一段時間，好好休息休息。

刀刺進胸膛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攥緊了拳，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擾到對方，十二也不知有沒有發覺，只專註下劃，也許是因為傀儡之身的緣故，血湧出來的速度並不快。

即將看清的時候樂無異忍不住側了側頭，一瞥之下仍是看清了裏面包裹著細密零件的偃甲心臟一角，跳動堅定而緩慢，支撐著一個早該逝去的人存活於這世間。

幾只暗褐色的蠱蟲迅速爬到了傷口附近，原本就並不算太快的血液流動霎時間更是靜止住了似的，樂無異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轉回目光，沒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顫抖。

謝衣躺在臺上，半點知覺也無，任由別人動作，十二卻也沒當真依照他所說的開膛破肚，而是將那一小團火焰般的蠱蟲，徑直穿過肋骨間隙，放在了偃甲心臟的正中央處。

那團火焰瞬間湮滅了，樂無異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細細密密的汗自額頭滲了出來，幾乎忍不住想要問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好了，”十二平平淡淡地說，收起了旁邊的偃甲刀，明顯也有些疲憊，“……別動他。”

樂無異剛打算上前的動作頓時卡在了半空中。

“他心臟處的蠱蟲死傷過多，先前也不知為何，有種勃發的生機靈力始終支撐著，然而終究無法代替蠱蟲運作，全身血液也難以及時供應，傷口更是無法完全愈合。”

勃發的生機靈力？

樂無異瞬間聯想到了那只拍賣會上帶回來的靈獸……說起來，師父也是自那只靈獸靠近之後才逐漸醒來的，難道是因為它？

它現在還被鎖在桃源仙居圖的屋子裏呢。

一念至此，樂無異頓時有些愧疚，心想等謝衣醒了，一定要好好和他說一說，放了那只說不定有救命之恩的靈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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