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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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叫瑯藉醉清樽,為問世間醒眼是何人(上)

夜半風冷,娥影破窗,好似一汪清幽泉淌過地衣,滄滄涼涼地灑向一襲青墨。霍白深衣泛光,如抹一層白紗,直裾與裹帶糾纏,青絲淩亂,指節彎垂。

淒寒意甚,猛灌一口,驚醒沈夢人。

霍白蜷肩,迷迷糊糊地睜眼。四下張望,只覺得涼氣蜇人。他究竟睡了多久?眼下又是什麽時辰?

瘦削的十指緊揪地衣,撐著幹癟的身板慢慢立起。往木窗邊挪了幾步,霍白整個人便沐入幽幽宵光。

擡眸,楠木鹿紋案幾上,留了青豆兩碟,藥羹一碗,早已沒了熱騰勁兒。他搖頭,看樣子那小丫鬟應是來過又走了。

“今夜娥月清朗,星雲隱跡,流光正徘徊。偏偏淒寒厚重,冷不丁一陣風來,直教人渾身發怵,你應是不喜歡的。”

霍白耿耿,夜不能寐,自言自語又道:“今早我在南院外頭,撞見一株青翹,惹眼得很。記來,你曾與我說過,冬至時取冬青樹子,鹽酒浸一夜,九蒸九曬,兌入面膏,可治凍皸瘢痕。”

說罷,他胸有淤塞,低眉輕咳。稀奇卻是,唇角竟有溫潤。霍白以手去抹唇,指尖腥紅乍現,看得他幾分目眩。

“呵。”

一聲苦笑,仿佛這在他眼裏該是尋常。

他早有覺悟,以曼陀羅解相思之苦,必有肺腑之痛。毒入三分,偶有咳血,入五分,則形於色,入七分,便命不久矣。

故與她再會,只是遲早。

怕只怕,這利害被顏成君知道了去。

他已每況愈下,大不如前。形容枯槁,她尚還能以為他受情所苦。可若是見他低眉咳血,定要哀怨無休,折騰得他再無寧日。

“我已累月未曾搦管,技藝應有所生疏,恐怕不稱你心中,那個妙筆生得月中花的公子了罷?”

霍白嘲弄,就勢踱到玲瓏書案,曲腰篝燈提籠,踩一汪清幽泉,踏向翠羽屏風。竹簡疊亂,散不成卷,他亦不管不顧。全當沒看見,屈肩趟進深處。

四方蒲席寂寥,長幾上一把靈機琴正失魂般眺著衰敗的荷塘。

記起舊時,霍白含恨吞聲,躊佇良久,終是跪在蒲草席墊上,歇燈火,捧起那把靈機琴,沿蛇腹斷紋,來來回回地撫。

指尖撥撮,冷弦驚咋,響在塘邊風口,久久。

“曼陀羅谷,一曲淒婉纏綿。紅花馥郁,兩行絕望心酸。起初,我當是彼此折磨。後來夢裏再聽,卻覺得它是痛楚執迷。低吟淺唱中,暧昧情愫通通付了絕望。”

鉤鎖,弦動,剔拂,音揚。如風中纖細鈴,依稀似了那谷中的淒婉纏綿意。

“此後,她與他雖非塵寰永隔,卻勝似塵寰永隔。守著的,不過念想罷了。”

霍白挑弦,緊三慢五,跪指再扣,進覆退覆,顫擺戛然。

“我曾起誓,定要為你譜出這相思幽怨曲。只是你還肯再等?還肯再聽?”

唇齒栗,一雙朦朧眼微紅。緩緩閉,清淚簌簌流。

“再等我一些時日,可好?”

說罷,一雙枯手又拂開琴弦。剔托摘打,抹挑撥撮。

更無人處,斷腸聲裏,她一身黃衫,容靨繾綣,雙瞳剪水,一顰一笑如畫。年華冗長,她與他此情脈脈,還可以踏月讀畫,說上許多許多。

想至如此,霍白哼吟起那古怪音調。縱滿腹牽掛,相思幾許,塘邊風口,只留他一人撥弦。

擡腕,是他愁腸難遣。彈罷,是他愧恨如淵。

有紅顏知心,塵世作伴,他卻始終不曾開口提過半句喜歡。

真似個懦夫!

霍白一夜不成眠,拂曉時奄奄思睡。仄目,長幾上蠟淚已幹。他渾渾噩噩地站起,扶著額角踉蹌了兩步。“咚”一聲摔向扇門,搖搖晃晃地進了屋。

翻瓷骨茱萸紋盞,提朱金彩繪高耳壺,斟半盞冷茶,咕嚕咕嚕飲下,霍白才覺得胸口憋著的一股悶氣得喘。

挪一二步,他便直直倒進祥雲卷草軟榻,剛想翻身睡去,一聲嗔怪刺耳。

“怎能留他一人?”

“婢子是怕擾了少主。”

“若不擾他,他怎舍得看那藥羹一眼。”

“是婢子思量不周。”

“罷了罷了,別耽誤正事才是。”

顏成君步履匆匆,直啟木門,提著曲裙闖了進來。霍白心有煩惡,閉目問道:“怎了?”

“為娘過來看看,你可是醒了。”

“醒了又如何?”

一方錦帕被擰得不成形狀,顏成君愁情難掩,惆悵地道:“今日早膳設在後堂,你爹應是有事要與我們母子說。”

霍白睜目,眸暗如烏,聲音亦含糊不通透。

“非去不可?”

“你爹的脾性你也不是不知。”

顏成君面露難色,霍真她自然不敢附逆,霍白她亦不能威迫。他到底是霍真的骨肉,犟起來猶如脫韁的馬兒,任禦奴如何鎖繩都不停休。

“辰時?”

顏成君點頭應:“嗯,辰時。”

“我去便是。”

霍白當然明白,霍家這不成文的規矩,是壞不得的。每逢要事,必設膳後堂,他與霍起無人敢缺。

後堂處官邸正南方向,朝北便是前堂。堂前有石獅一雙,披銅紋甲胄,金口黃耳,威風凜凜。堂內擺蓮紋線刻椅十二,左右各六。地衣鋪青黃雲氣,柱立暗紅,雕人獸四神。堂中置一十六寸六尺寬的杉木淺浮圓案,案周列四方蒲草席墊。

從虛月水榭走至後堂,需費半個時辰的腳力。霍白昨日油鹽未進,又一夜不眠,身子又虛又乏。回廊綿長,他一步一步走如游魂野鬼般,無聲無息,搖搖蕩蕩。

待到後堂堂口,圓案已是坐齊三人,顏色莊重。霍白低眉,攏袖,撩紺青深衣,兩膝據於席墊,屈腰股,頂一張憔悴的皮相悠悠轉向霍真。

霍真遲疑了會兒,一雙鷹似的眸子瞅著削削而跪的霍白。幾日下來,他依舊是之前的模樣,面目黑黃,雙眼無神。就是再過幾日,也不見得會有什麽起色。

顏成君掂量霍真的臉色,喚道:“夫君,可是有話要宣?”

霍真收斂目光,瞥著粗眉道:“正是。北狄來犯,天子令我率兵平定邊疆之亂。念及予之舊傷未愈,此番便由起兒隨我同去。”

霍起直身,眉眼甚是嚴肅,應道:“孩兒明白。”

轉頭,霍真看向顏成君,不免長長一嘆,“這一去恐怕就是數月,邸中大小事務只能勞你費心打點了。”

“妾身明白。”

布繭的手掌拾筷,舉白玉腴酒一觴,令道:“用膳罷。”

杉木圓案菜肴豐盛,顏成君卻食之無味。蘇繡月華錦衫明艷,裹不住她悲郁萬分。她佯作端莊,一手依舊是不安地攀上朝雲近香髻,撥弄羊脂藍玉金絲簪。

這一去,便是霍起第五次參與疆事。征討西戎時,他就已戰功累累,頗得天子賞識。此次北狄只怕他又要再建功勳。霍真嘴上雖說念及霍白羸惡,心裏應是慍怒。

怒她的骨肉溫疾纏身,怒他為一女子失心喪志,更怒他怎會有這麽個儒弱的孩兒!故那日之後,他再未去過虛月水榭,連同霍白說句話,都百般不願。

顏成君的心思,霍白裝作糊塗不知,攜一顆鹽漬青豆,以米和羹,咽入口中細慢地嚼。

這情境他早習以為常,只要將霍真方才所講全當耳旁風過,便也不覺得有什麽滋味。以前如此,眼下更是如此。

他從知事起,就憎惡戰事。大好的江山,非得血濺萬裏。物阜民安,偏偏要執幹戈。更何況,南蠻之後他已心死如灰,要他再踏沙場,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就這般渾渾噩噩地活罷。

杉木圓案,四方蒲草席墊,各有心事,卻都是看破不說破。

腹有溫飽,霍白該是稍有氣勁才是。可自後堂出來,他愈發疲憊。

說也古怪,分明已是巳時,該是穹頂映日的景致。仰頭還是天剛露白時,那陰陰怨怨的狀貌。

霍白本想順道再去瞅那株冬青幾眼,取幾顆冬青樹子賞玩賞玩。又怕遇著霍起,面面相覷好不窘迫,索性作罷,循著來時路,慢悠悠地折回虛月水榭。

“若你還在,該有多好。”

霍白眼角濕潤,外頭萎靡不振,榭內又何嘗不是悲酸氣濃。猶豫再三,他終是又翻出那紅漆谷紋木盒。

他最喜歡,便是夜裏,同她月下清談。四方蒲席,長幾燈火,雙眸相對,她笑語逡巡,他凝睼細聽。

花敷彩紗褙衣配她挽髻簪花,桂輪皎映,寬袖從容,細手只顧撥弄。一把連珠瑤琴,卻也奏出《玉人歌》的幾分情味。

霍白展畫,卿月幽花已成,獨獨缺一行題字。他看向那雙靈動清澈的眸子,脈脈道:“以你芳名題畫,如何?”

如蔥嫩指按弦,繡口微張:“明知我才情不及你,還要這般為難我。”

“你也嘗過文墨,怎能道是為難?”

她赧顏,眉梢藏情,眼波蕩漾,化作三月春水,“如是,便題作《虛月生花》可好?”

見她凝眸,霍白竟不敢直直看她。指尖摩挲,奮袂搏髀,“你倒真是念念不忘。”

“那是當然。十方瀲灩有曲作《虛月生花》,然後才是《玉人歌》。那時女樂成群,遏雲聲繞耳。我聽過後,吟了幾天幾夜,就是夢裏都會囈一二句。”

霍白眼眉轉向她,“若你當真喜歡,我替你買下那靈機琴便是。”

她莞爾而笑,“琴藝不精也是枉費,倒不如苦心磨練幾載,待有小成,我自當拜入十方瀲灩,償樂伶之夙願,取靈機琴弄技。”

霍白瞅著她伸眉喃喃的情態,也跟著笑,“等到那天,我定會捧場。”

“市井總以為倡優女子,多百般做作,賣弄俊俏,更將十方瀲灩視作風月之地。只有你知我不羨宮錦,偏愛縞纻,寧舍渥飾,不棄琴心。所為絕非陷落塵俗,所求絕非諂媚榮華。”

她斂手,撥動弦音。他傾耳,聽得心神蕩漾,好似心中某處有癢難撓,又好似瓊漿浸喉般沈醉。

也不知,到底是這月色撩人魂魄,還是這琴音嬌癡暗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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