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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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氏神色寧靜的看著不太鎮定的丁永雋,好半天才說了一句:“三哥再不喝茶,就該涼了。”

丁永雋的一腔悲憤就像是被即將涼掉的茶水潑了一把似的,慢慢的消了下去。

萬氏淡定從容:“三哥這樣握著我,我也喝不了茶了。”

丁永雋的手也跟著慢慢松開。

“和離書,你要定了是嗎?”

萬氏:“我要定了。”

“若我不給,你會想什麽法子來要?”

萬氏擡眼看他。

“三哥。”萬氏還是那般波瀾不驚的樣子,她看著丁永雋,卻又像是透過他,見到了多年前那個被兄弟排擠,卻隱忍不發,比任何人都委屈,也比任何人都努力上進。

“還記得我剛進府裏的時候,所有人都很照顧我,所以我什麽都不缺,也沒什麽特別想要的。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正躲在後院的一棵樹上看書,那是夏日,陰陰夏木,將你藏得嚴嚴實實,可還是被我發現了。”

萬氏似乎已經沈浸在了過去的回憶中,眼角眉梢都帶上了溫婉的笑意。

綠衣少女雙手負在身後,在樹下來回踱步,好奇的而看著並不準備下來的小少年:“你是三哥罷。”

丁永雋白凈紅潤的臉蛋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甚至連多一眼都沒看那憑實力得寵的表姑娘:“我不記得我娘給我添過妹妹。”

小萬芙站在樹下,一本正經的搖手:“我不是你娘生的妹妹呀,我是遠房的,論輩分,我要叫你一聲三哥!”

丁永雋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喔”了一聲。

萬芙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實誠的問:“三哥,你不想下來說說話嘛?”

丁永雋:“不想。”

萬芙也沒有勉強,低聲的嘀咕了一句什麽,背著手一蹦一跳的走了。

丁永雋的註意力卻不自覺的被萬芙的背影拉走了。

其實萬芙第一天進門的時候,丁永雋就和府裏其他人一起迎過她。她宛若一個公主般被迎進府裏,成為了主母最疼愛的表姑娘,上上下下沒人敢怠慢,就連父親也對著表姑娘客氣的很,一點沒有作為姨父的長輩之姿。

屆時,作為正房所出的嫡長子大哥和二哥看著小表妹的眼神都在發光,丁永雋暗自嗤笑,本能的就不想和那個小表妹有什麽糾葛。

後來聽說了很多事情,無非是大哥和二哥為了小表妹闖禍,可是父親和母親只懲戒大哥二哥,對小表妹保護的十分的好,那一瞬間,丁永雋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念頭——若是小表妹的心向著他,是否也能將父親和母親的眼光,往他的身上多放一放?

這種念頭只出現了一瞬間,又很快就消失了。

他不屑用這種方式。

而今,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丁永雋更不想了。

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想。

他並沒有撒謊,手裏的書是偷偷的從大哥的書房裏面拿出來的,父親沒有少給錢他們買書,可是他的書每一次都會被大哥二哥弄壞無法閱讀,他深知自己若是將事情捅出去,母親未必會真的罰大哥二哥,但是兩位兄長事後一定會變本加厲的討回來。

所以他隱忍下來,索性去偷他們的書看,左右他們也不愛讀書,買回來都是浪費。

每一次偷來這些書,他都要躲著盡快看完,在他們發現之前將書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丁永雋怎麽都沒想到,自己維持的不錯的小秘密,竟然被發現了。

那一日,兩位兄長將他從房間裏踢出來,一邊踢打一邊引來爹娘,指著他大聲呵斥:“娘,阿雋是賊!父親明明都給我們三人買了書,他還要偷我們的書!那書上有夫子要考的內容,他分明是想讓我們都考不過!”

丁老爺蹙著眉沒說話,讓丁永雋自己辯解:“阿雋,到底是怎麽回事。”

因為丁老夫人的關系,所以丁老爺一直對他這個庶出的孩子態度微妙,丁永雋很清楚他母親之所以能爬上父親的床,未必就有多少真情實感,母親沒了,主母主動將他記到名下,庶子變名義上的嫡出第三子,已經是莫大的恩惠。

丁永雋跪在地上,忍著身上的疼痛。

並非不能狡辯,只是狡辯贏了又如何!?

幾位公子不和的消息不脛而走,無論是父親還是主母這邊,都會不好做。

息事寧人,才是他現在這個樣子最合適的選擇。

“咦?”一個軟軟的小聲音從一旁傳來,丁永雋心中一動,竟不想去看。

至少,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姨父,你們在做什麽呀。”

眾人一看,紛紛俯首。

是主母親自牽著表姑娘過來了。

丁夫人慈愛的看著小萬芙,對丁老爺笑道:“老爺,何事這樣喧嘩?”

丁老爺顯然是不想讓夫人摻和到這種事情裏面來,跟何況小萬芙也在。他趕緊息事寧人,讓其他人帶著幾位公子離開。

萬芙忽然脫了丁夫人的手,蹦蹦跳跳到丁永善面前:“大哥,我可找到你啦。”

丁永善看著漂亮的小萬芙,竟緊張的忘記自己在聲討丁永雋:“表、表妹找我?”

“是呀!”萬芙轉過頭,奴婢杜鵑已經捧著幾冊書過來了。

萬芙面露惶恐,白嫩嫩的小指頭攪在一起,“大哥,阿芙無聊,想找幾本書讀一讀,姨母本是叫阿芙找你們借一借的,可是阿芙找你的時候你不在,便擅作主張自己拿了,姨母說不問自取視為偷,阿芙給你認錯,給你磕頭了!”說著,腦袋往下一紮就要給丁永善磕頭謝罪!

周圍人驚呆了,丁老爺親自來攙扶萬芙:“阿芙這是做什麽,都是一家人,阿善的不也就是你的嗎!”

丁永善也被可愛小表妹給弄蒙了,都忘記了自己剛才言之鑿鑿的說丁永雋偷書,趕緊道:“表妹客氣了!表妹以後喜歡什麽書,無需打招呼,直接去拿就是了!”

丁老爺卻因為丁永善這一番話,想到了他剛才篤定的言辭,此刻不免厲聲道:“阿善!”

丁永善楞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方才一味地詆毀丁永雋的事情似乎曝光了:“爹……我、我也不知道是表妹拿的。”

丁老爺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自己都沒弄清楚,竟然還敢言之鑿鑿?

萬芙扭動小腦袋,望向地上受傷的丁永雋,面露詫異:“三哥這是怎麽了?”

丁夫人走了過來,把萬芙護著,淡淡道:“你幾個哥哥頑皮打鬧,你可不要學他們。”

萬芙仰著小腦袋,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丁老爺趁機拉開話題:“阿芙,府上三位兄長都有自己的藏書,往後你要看了,差丫頭去要就是。”

丁夫人看了丁老爺一眼,笑道:“何須這麽麻煩,阿芙喜歡看書,往後府中置辦書冊的時候,多加一份便是了。”

萬芙聞言,歡呼著鼓掌,然後一本正經的說:“姨母放心,阿芙一定好好愛惜書冊,絕不故意損毀!”

丁夫人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笑道:“不錯,書冊珍貴,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古人鑿壁偷光,也不過是想要努力讀書,如今你們有這樣好的條件,若是還為了小事情鬧來鬧去,實在是不像話。”

明明是對著萬芙說話,卻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丁永善原本還靈機一動想要把三弟書冊損毀的事情說出來,這樣母親說不定就能定他一個毀壞書冊的罪名,懲罰一下也好,沒想萬芙又道:“姨母也給我買書,實在是太好啦!”她瞧了一眼丁永雋,踮起腳煞有介事的對丁夫人招招手,臉上寫滿了“你俯下來我剛說個秘密給你聽”的八卦,在丁夫人含笑俯身的時候,小萬芙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小聲音控訴:“其實前幾日阿芙才找三哥借書,可是三哥寶貝的跟什麽似的,不肯借給萬芙,三哥實在是太小氣啦!”

前幾日!?

丁永善楞了一下,立馬惡狠狠地瞪著丁永雋。

他的書早就毀了,所以他果然是偷書看的!

丁永雋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件事情就這樣揭過,丁永善知道丁永雋偷書看,為此還特地在書房裏面布下機關準備抓現行,可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勤勤懇懇不知機關的時候,一個小身影正蹲在丁永雋的房門口,吃力的想將一本新書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你在幹什麽?”沒有溫度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萬芙的小身子一震,又很快恢覆淡定。

“三哥,是你啊。”

丁永雋的嘴角撇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我說,你往我門縫裏狠命的塞什麽呢?”

哎,被抓包了。

萬芙拿起書冊亮給他看:“三哥,你以後要拿書的話,就來拿我的吧,我都看完啦!你拿大哥和二哥的,他們知道了會苛責你,可是你拿我的,我知道了也不會怎麽樣噠!”

丁永雋嗤笑一聲:“殊不知表妹還是這麽通透之人,我偷書就是偷書,拿書算是怎麽回事。”

萬芙皺起小眉頭,像是在思考什麽,忽的,她一展笑顏,生機勃勃:“三哥,我們來玩個游戲吧!我回去把書藏起來,你去偷,你要是偷到了,我就給你一個獎勵!”

丁永雋扭頭就走。

萬芙著急的在後面揮揮手:“真噠!”

丁永雋走了十步,停住。

“一炷香。”

萬芙:“誒?”

丁永雋的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一炷香的時間,你慢慢藏,一炷香之後我來……偷。”

身後傳來了少女歡呼的聲音,以及噠噠噠跑走的步調。

丁永雋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君子,他只是想要盡快擁有離開這個家自立門戶的能力而已。

所以他沒有等一炷香,而是立刻就跟上去了。

萬芙的小院子雖然不大,卻比所有人都精致。

婢女杜鵑年長,跟著小姑娘後面苦口婆心:“幾位公子不和,姑娘何苦這樣插手呢?三位公子,雖說前兩位嫡出公子殷勤了些,假了些,但比那些連面子活都不做的公子還是要強一些。奴婢瞧著那個庶出的公子面相陰鷙,恐怕非善類,他不會明白姑娘想幫他的心意,說不定還會責怪姑娘多管閑事呢!”

“啊?”萬芙詫異的停下藏書的動作,張大小嘴盯著杜鵑。

杜鵑嘆了一口氣:“那位公子出身不好,出身不好的人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姑娘可千萬不要將他想的太簡單了。”

萬芙眨眨眼:“他想要什麽呀?”

“無非是出人頭地。”

萬芙想了一下,扭頭繼續在假山底下挖坑埋書,吭哧吭哧的評論:“那他要努力哦!”

杜鵑:……

拗不過主子,只能陪著她胡鬧了。

忽的,杜鵑聽到萬芙軟軟的小嗓子認真的說道:“兩位哥哥對我殷勤,是因為他們自己得到很多,有多餘的氣力來對我好,阿雋哥哥對我不殷勤,那是因為他連自己都難保,可是我不一樣啊,我得到了那麽多的好,應該分他一些嘛。”

杜鵑哭笑不得。

萬芙還在自言自語:“姨母說,我爹娘都不在了,那姨母就是我的大恩人,姨母收了阿雋哥哥,就是認認真真將他當做了兒子來看,所以我要幫著姨母照顧他嘛。”

原本的平面,楞是被小萬芙推出了一個小土包,瞎子看不到還能被絆倒呢。

萬芙得意極了,插著腰站在小土包面前,笑盈盈的:“阿雋哥哥,要認真找哦!”

少女蹦蹦跳跳的和丫頭去洗手換衣裳。

眼看著兩人已經走遠,丁永雋卻並沒有急著出來將小土包給挖開。

嶙峋怪石之後,是掩面而泣的少年極力壓抑哭聲的隱忍,當中,又夾雜著幾分動容。

……

不知什麽時候,丁永雋已經以手掩面,微微低下頭。

年過三十的男人,與當年那個隱忍哭泣的少年在此刻,仿佛合成了一個影子。

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裏,小萬芙長成了亭亭玉六的少女,而他也成了一個不再掩藏自己心意的少年郎。萬芙還是每一日都活潑亂竄,叫人好氣又好笑,但是丁永雋心裏,開始謀劃更多的東西。

如何在這繁雜的世上站穩腳步,真正的給阿芙一個無風無雨的庇護,如何與她一起走完這一生,都值得他細細思索。所以他開始醉心於籠絡勢力,強大自己。

只是在這條路上,他走得太急,在大哥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所以一番算計,將華氏送到了他的身邊,也將他與萬芙之間劈開了一道永遠合不攏的鴻溝。

萬氏慢慢的站起來,走到涼亭一角背對著丁永雋:“雖然有了姐姐,但我依然不想離開三哥,年輕的時候總是沖動又幹勁十足,其實,我是想過要與姐姐爭一爭的,將你藏起來也好,打暈了帶走也好,三哥只能是屬於阿芙一個人的。”

丁永雋謔的一下站起來,竟有些激動:“可是你沒有!阿芙,難道你覺得當年的我會因為華氏是侯府出身,所以一定答應嗎!?你沒有留下來,你走了,走的痛痛快快,幹幹凈凈,連一絲餘地都沒有給我留!”

“不然還能怎樣呢?”萬氏淡淡的笑了一下,微微歪頭看著眼前的景色:“我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見了天大的便宜,被丁府收養,做了一個金貴的表姑娘,可原來不是這樣……”

身上系著血仇,身份是一個秘密。

“憑著年少氣盛,或許是可以爭一爭。可是姐姐出身侯府,對京城的事情十分熟悉,若是我真的與她爭個你死我活,又激的三哥你執意不娶侯府的姑娘,事情或許就會鬧大。那時姐姐已經委身於你,你若不娶,就是毀她一生。即便姐姐會放手,侯府也不會任由自己的顏面被折辱,二女爭一夫,娘多年來將我藏著的辛苦便會毀於一旦,所有人的努力都會變成一個笑話,一旦我的身份曝光,還極有可能連累丁家一並入罪。姐姐在侯府過得不容易,又與你有夫妻之實,侯府夫人想要對付她,定一個罪名讓她和丁家人一起死簡直易如反掌。”

萬氏轉過身,意外的並沒有淚流滿面:“三哥,你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明白止損的道理。你覺得在那個時候,明明有一條生路可走,為什麽偏要選一條死路?”

丁永雋竟然被萬芙說的啞口無言。

有些事情,事後來想或許能理出個一二三的門道,但是在發生的那一刻,總是最容易往糟糕的方向發展,無論事後拍多少腦袋,都無可避免。

“那你一定要走嗎?”

萬芙像是聽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難不成要我留下來,賀你大婚之喜?”

丁永雋的心仿佛被鈍器狠狠地鑿了一下似的。萬芙第一次發病,就是在那個時候,千鈞一發之時,是那個叫酉生的嬰孩救了她一命。

忽的,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似的,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她面前,捉住她的手腕:“和離之後……你想幹什麽?”

萬芙的眼神動了一下。好像是看到了從前那個熟悉的,疼人的三哥,她的笑容甜甜的:“三哥,我今日與你說這些,只是想將前塵往事全都理清楚。在對你的這份情誼你,阿芙從來都是捧著一顆真心,不曾有半分虛假的。可是天不從願,往這份情誼裏紮了太多太多的針刺。縱然阿芙知曉各人皆有各人的無可奈何,卻也終究不願意在這份情誼中委曲求全。更何況,即便我不和離,三哥又真的能將姐姐趕下妻室的位置嗎?”

不等丁永雋回答,萬芙已經幫他做決定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多年來,華氏辛辛苦苦打理後宅,不用那些出身不好的主母慣用的手段對付非親生子女,已經足見人品。或許丁永雋當初願意娶她,也是因為看到了兩人的出身上的相似之處。因為明白理解,所以從不逼上絕路。

當年那樣做了,如今……並不會有什麽不同。

“當年我走了,卻走得不徹底,被三哥你找到了,心智不堅與你回去,卻讓姐姐和孩子們多年來過得辛苦。而今我不再是那個隨隨便便就遠走他鄉的萬芙,更不再是揪著從前那些情調放不寬心的表姑娘。”

萬芙對著丁永雋正正經經的行了一個妻禮:“請三哥……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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