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叛變之事，是通源帝過了小半年才知道的。

那個時候他們夫妻二人正在蜀地跟邵羽談天。邵羽抱著幹孫子逗著玩，聊著聊著就說到半年前蘇承楓登基之事，然後順口提到，“幸虧我怕我那兒子半路惹是生非，撥了一半蜀軍過去，否則……”

邵羽話未說完，就被自己家兒子一個眼刀掃了過去。邵羽自知失言，立刻幹笑道：“嘿嘿……嘿嘿……嘿嘿……我這就是那個啥……那個……我就是怕我兒子惹事，真的，沒別的意思！”

通源帝未疑有它，只當是邵羽怕自己誤會他率兵進京意圖謀反，於是笑道：“沒什麽，反正現在是我兒子當皇帝，讓他自己煩惱去吧！”

璲安跟著笑了一聲，心裏卻另有計較。邵羽跟他們夫妻關系極好，怎麽也不會為了這點小事這麽緊張吧？她心下疑惑，便偷偷戳了戳通源帝，想跟他說兩句話。

結果還沒等戳第二下，通源帝先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要流了出來，“哎呀……璲安……哎呀……你怎麽戳我癢癢肉！”

璲安：“……”咬牙！丟人現眼！

邵羽在旁邊呵呵直笑。邵逸憋笑憋得辛苦萬分，伸手到他爹懷裏把自己幹兒子抱了過來，直接告退了。

璲安幹脆不理他，轉頭看向邵羽，“羽哥，你跟我說實話，京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邵羽也是萬分尷尬，過了半晌，才幽幽道：“是的……”

他把常氏叛亂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得清清楚楚。

璲安有些擔憂地看著通源帝越來越青的臉色，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兩人當天下午便啟程回了京城。與他們同行的還有想進京炫耀自己幹兒子的邵逸以及他幹兒子的親媽沙月姝，和負責保護他們的滕岳。

這回京的路上走了小半個月。

太上皇回宮，自然沒人敢攔。

進宮的時候是大早上，通源帝直接殺到了蘇承楓的寢宮。

蘇承楓驚得一身冷汗。虧得前一天晚上蘇承錦做得太過了，被他踹到十風殿反省，否則這時候可就露餡了。

鑒於蘇承楓還要上朝，通源帝跟璲安就跑到了萬楓殿去看望寶貝孫子了。

蘇承月臨盆在即，也沒法照顧蘇寶寶。前些日子傲凡從荻國趕來，換了伽藍回去冒充他，所以這些日子一直是傲凡跟蘇承錦在照顧蘇寶寶。通源帝跟璲安皇後一回來，就正好把蘇寶寶托付給了他們。

為了照顧蘇承月，傲凡可說是將國家大事置於身後。從這點上來說，通源帝對這個女婿十分滿意，還沾沾自喜：“這孩子有我的風範！”

璲安皇後聞言冷冷道：“有你的風範？二十七世婦加一個皇貴妃？”

通源帝立馬禁言。哪壺不開提哪壺……自己這張破嘴！

蘇承月跟傲凡在旁邊聽著，就是笑。堅決不表態！

蘇承錦被招到璲安皇後身邊，拉著坐了下來。璲安皇後摸了摸他的臉，輕聲嘆道：“瘦了啊！”

蘇承錦心裏一熱，立刻搖了搖頭，“沒有，是精神了！”

璲安皇後搖頭嘆笑。

通源帝看見蘇承錦，倒是想起來一件事，便問道：“楓兒把我的那些宮妃怎麽處置了？”

璲安皇後看了他一眼，笑道：“想的人到挺多。”

“……”通源帝覺得……自己還是閉嘴比較好。

夜間通源帝跟璲安皇後就宿在十風殿——本來是準備住在萬楓殿，以便就近照顧蘇寶寶的。

奈何蘇寶寶滿了周歲之後就不哭了，但是淘氣的要命。用璲安皇後的話來說，就是跟小時候的蘇承楓一個性子——說道這個，通源帝頗不以為然道：“說寶寶像楓兒，其實楓兒才像你好不好？”

璲安皇後最後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兒子跟孫子，小時候的性子跟自己簡直如出一轍——一樣的閑不住，一樣的唯恐天下不亂！

小家夥會叫人之後更是讓周圍所有人不得安寧。

蘇承錦想了半天也沒敢把蘇寶寶扔去爺爺奶奶那裏，只好自己受點累帶著寶寶。

夜半的時候，通源帝跟璲安皇後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最後璲安皇後坐了起來，嘆氣道：“年紀大了，睡覺越來越少了啊……”

通源帝也睡不著，便坐到了她身邊，“你知道這回的事情是怎麽回事了嗎？”

璲安皇後回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的宮妃，沒生下孩子的，都自願去了庵中陪常妃了此殘生了。”

通源帝有些尷尬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璲安皇後搖了搖頭，語氣柔柔地問道：“你登基二十年有餘，可曾開心過？”

通源帝滯了滯，輕聲嘆道：“開心……自然是有的……尤其是你為我剩下楓兒和月兒時……璲安，這些年，委屈你了……”

璲安皇後點了點頭，“明天我去見見常妃，你不要跟著一起去。”

通源帝楞了楞，點了點頭，“但是我要能見得到你！”

璲安皇後瞇起了眼睛，笑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通源帝跟璲安皇後一起去了東山寺。璲安皇後把他安置在老和尚那裏，自己就要往外走，被通源帝一把拖了回來，“誒，你說好的，要讓我能看見你！”

璲安皇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哦哦，對了，忘記了！”說著從袖口抽出一支畫軸。畫軸很細，展開是一尺長的畫像。用的並非是宣紙，花家上貢的蛛絲錦緞，輕薄如蟬翼，上面是用工筆畫上去的，璲安的畫像。璲安皇後指著自己的畫像，“喏，我！給你看！不許跟來！”

“……”通源帝無語了半晌，最後只得無奈被扔。

璲安皇後去庵舍這一路上一直在深呼吸。

她本來以為在深宮這二十多年早就把她的棱角磨平了，誰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到底還是那個有仇必報的閔璲安。

一進到庵舍，喧囂的人聲歸於平靜。

璲安的心靜了下來，信步走進了庵舍。

常妃端坐在正堂，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安心打坐的眾人。

璲安四下掃視了一眼，勾起嘴角，“好久不見。”

常妃刺眼的目光鋼刀一樣刮在她身上。常妃嘴角勾起一個冷笑，“璲安，你很得意啊？”

璲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指向外面，“出去談談？”

常妃跟在她身後走到外面。

仲夏之時，有些微微悶熱，蟬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人心生煩躁。

常妃突然開口道：“璲安，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曾經很喜歡你？”

璲安楞了楞，回過頭，露出了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

“我和常月，明明我才是常家的嫡女，偏偏你對我不理不睬，從來只跟常月在一起。你為什麽就從來不回頭看看我呢？”

璲安有些哭笑不得，“你又不會武功，我帶著你玩做什麽？”

常妃笑了起來，“你知不知道？我們小的時候，我們一起玩的人裏，無論男女，你都是最耀眼的那個，每個人都以能跟你在一起玩為榮……呵呵，那個時候是不是很幼稚？”

璲安點了點頭，“是很幼稚……璲安，你就是個賤人！”

璲安楞了楞，搖頭道：“常琦，你真的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

“你知道？你知道什麽？”常妃狠狠地瞪著她，恨聲道：“我一直追逐著你的背影，卻永遠都追不上你！我憑什麽要為了你跟皇上的過錯犧牲我自己的幸福？！明明是因為皇上急於收回外戚的權利，才會跟太後母子不合！太後才會逼著皇上娶了那麽多的妃子！我不想進宮！我不想進宮啊！閔璲安，你們就沒有想過，你們給別人帶來了多麽大的傷害？！”

璲安怔怔地看著她，過了半晌，才幽幽道：“所以你就反過來傷害我的兒子？”

“很公平，不是麽？我的孩子也沒了。”

璲安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你說什麽呢？”

常妃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起來，“外甥像舅，其實也像姨。璲安，你和皇上是怎麽想的呢？母子連心啊，璲安，你怎麽就會覺得我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璲安臉色一片慘白，“你……知道了？”

常妃冷哼道：“我生下來的孩子是個死胎，我自己會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大胖小子？跟我同期懷孕的常月難產而死，我難道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

璲安深吸了一口氣，“既然你知道……”

未等她說完，常妃便搶白道：“你不是也知道麽。我給蘇承楓下毒，你不是也知道了麽？”

“……你是常月的姐姐。是錦兒的母妃。”當年常月救過自己，救過楓兒，更救過通源帝。她的孩子，本該由璲安照顧，但當時對著兩個孩子的璲安早就筋疲力盡。

璲安不是不想給自己的孩子討一個公道，可是，之後呢？對於蘇承錦來說，常妃就是他的母親，常妃進了冷宮，誰來照顧他？失去了母愛的孩子，又該如何補償？她的顧慮太多太多，既念著當年常月舍身救人的恩情，又念著蘇承錦不能缺少母愛，最後也只能委屈了自己的孩子。

她自知委屈了楓兒，所以那十年裏，楓兒對從小疼愛的錦兒橫眉冷對的時候，她也無法指責，只能旁敲側擊地勸慰。

最後知道兩人關系的時候，震驚之餘，卻莫名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明明該是錯的，她卻未曾勸阻過半句。

誰知道她心裏的虧欠呢……這是她欠了自己那孩子的。

常妃深深嘆了口氣，“錦兒……現在怎麽樣了？”

璲安抿了抿唇，“他很好。”

常妃點了點頭，“那就好。”說罷，轉身便離開了，“以後你別再來見我，我也不會出現在你們任何人面前。皇宮這個牢籠，真的是困死了太多太多人！”

璲安伸手攔住她，“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常妃輕輕嘆氣。

“既然你知道錦兒不是你跟皇上的孩子，為什麽在皇上下旨傳位給楓兒的時候那麽大的反應？為什麽要讓常老將軍入京勤王？”

常妃露出一個奇怪的表情，“錦兒也是皇上的骨肉，憑什麽不能稱帝？至於說讓父親入京勤王……呵呵！”她的眼底凝結出一層寒冰，“當年為了升官，將我嫁入這個牢籠的父親，我不該恨嗎？何況……你那個兒子，既然愛慘了錦兒，怎麽會對我爹下手……讓他失去最想要的一切，也算是懲罰吧。”說罷，她便不再回頭，徑自離開了。

璲安站在原地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她竟是將錦兒當做了常月為通源帝生的孩子，不由哭笑不得。

璲安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心軟。搖了搖頭，走回了東山寺。

東山寺裏，通源帝正跟老和尚下著棋。

通源帝看著自己手下一片慘淡的白子，不由得擡頭向璲安求救。

璲安微微一下，把人拎了起來，自己坐到了他的位置，沖老和尚一笑，“大師，承讓了！”

老和尚愁眉慘淡了起來，可憐巴巴地看著原本形勢一片大好的黑子被白子吞並殆盡，索性一掀棋盤，“不玩了！你們夫妻倆，人品不好！從你倆小時候就是的！一個人下棋下不過，另外一個替補！一個人打架打不過，兩個人上！人品不好！不跟你們玩了！”

璲安皇後跟通源帝對視了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多好，還能如當年一般，恣意張揚。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皇後大人氣場十足啊！她就是不是男的╮(￣▽￣)╭話說回來，通源帝在璲安皇後面前也挺小媳婦的~愛老婆嘛，沒辦法~~~~求評論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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