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醒非醒間，他隱約聽見了敲門聲。他感覺渾身酸軟無力，眼皮沈沈的。敲門聲一陣陣急促，他緩緩睜開眼睛，見窗外太陽仍未升起，天色已經大亮。他以為自己幻聽了。他拖著身體下床走過去打開房門。看見江煜提著一包東西站在門口。和上次一樣，對方不待邀請就徑直走進房間，把手裏的袋子放在桌子上。

“你要是再不開門，我就要找老板拿鑰匙了。”江煜沒好氣地說。

他側著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滿是疑問。

”剛才聽老板說，你昨天晚上淋著雨回來的，擔心你病死在房裏。”

“我沒生病啊。”話音未落，他就感覺嗓子一陣瘙癢，忍不住咳出聲來。

“你沒照鏡子嗎？你說的話根本沒有說服力你知道嗎？”林澤希聽了他的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感覺有些燙，想必臉頰也是通紅的。

“你這麽早來有事？”

“給你送早餐，趕快趁熱吃。”

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早餐，又看看他，遲疑地說：“可是我沒有點外賣啊。”

江煜不說話，把餐盒打開，裏面居然是用瓷碗裝著的一份粥和一個鹹鴨蛋。“趕緊吃吧，餐館菜單上可沒這個，我早上看見集市上的大蝦不錯，就煮了這個蝦仁蔬菜粥，分量很足的。”

猶豫之間，對方已經把勺子塞進他手裏，拉著他在凳子上坐下，並把粥擺在他面前。熱氣騰騰的粥，大顆飽滿的鮮蝦，香濃糯軟的白米，再配上青翠欲滴小白菜和鮮蔥，讓人看了食欲大開。他一看這個粥的賣相，就知道肯定用文火熬了一個小時以上，對方突如其來的好意讓他有些措手不及。“那......謝謝你，這個多少錢？我微信轉給你。”他站起身想到床頭櫃上拿手機，腳碰了椅子一下，疼得他皺起眉頭輕哼一聲。

“你腳怎麽了？”江煜低頭看著他的腳問。

“昨天晚上崴了一下，不嚴重。已經冰敷過了，沒事的。”

“你坐下。”江煜不由分說把他按在椅子上，伸手撩起褲腳，看著紅腫的腳踝，一臉不悅。他很熟練地伸手按了按紅腫的地方，並握著他的腳轉了兩圈後放下。

“還好沒有傷到骨頭。你就只是冰敷？沒有抹藥？”

“沒呢，本來打算今天出去買。”

“趕緊先把粥喝了，我一會兒出去給你買。”

突如其來的好意讓他搓手不及，“沒事的，你去忙吧，真的很謝謝你。多少錢？我轉給你。”

“一百萬。”江煜隨口一答。

“什麽？”他是聽錯了吧？

“你沒聽錯，就是一百萬。”江煜又清清楚楚地重新說了一遍。

他直直的盯著他，明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他卻不知該如何反應。江煜卻絲毫沒有受到他目光的影響，拿起桌上的鹹鴨蛋，三兩下剝好蛋殼放在他面前，輕聲說：“逗你的，不收你錢，快吃吧。”

“怎麽能不收錢呢，做生意不能讓你虧本啊。”他繼續說。

“那就一百萬，少了我不收。”江煜笑著說。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哪兒沒有好好說話了？你問什麽我答什麽的呀。”

“那好，我問你，你明明就是餐館的老板，為什麽昨天中午我給你現金的時候你非不收，還說老板不讓收現金？”

“因為我想加你微信啊。”江煜一臉誠實地說。

“你......”對方突如其來的誠實，反而讓他難以招架，只得順著話問下去：“為什麽要加我微信？”

江煜意義不明地笑了笑，低頭望著他的眼睛說：“你說呢？”

這次林澤希萬分肯定自己被調戲了。眼前這個人的畫風不對。他連忙把凳子往後挪了一步，和他保持距離。黑著一張臉說：“你把粥拿走吧，我不吃了。”

江煜一點也不著急，看著碗裏的粥緩緩說：“可是你都吃過一口了，你如果不吃完的話就只能扔了，浪費糧食怪可惜的。還是說你其實想讓我把剩下的粥給吃了，這有點為難啊，畢竟我們不那麽......親密。”他刻意停頓了兩秒鐘才輕輕說出最後兩個字，周圍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面對眼前這個胡攪蠻纏的人，林澤希感覺自己無力招架，瞬間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手足無措之際，江煜再次打破了沈默，正色說到：“好了，不鬧你了。我回去看店了。一會兒給你帶藥，順便給你送午飯。你吃完就去床上躺著，別到處走。你的腳需要靜養好幾天才能好。你看還差什麽吃的用的，我給你帶來。”

“真的不用這麽麻煩，我叫外賣和跑腿就可以了。這樣麻煩你多不好意思。”

“午飯別點外賣，我給你送來，外賣的東西根本就沒法吃。”說完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單和被罩，“一會兒我叫老板上來給你換幹凈的。”說完江煜朝門口走去。打開房門，忽又轉身說到：“還有，不許私自在微信給我發紅包了。昨天晚上那頓飯，我出材料，你出勞力，本就不該收你錢。我走了，你慢慢吃。”

江煜離開後，他的心情卻一點都沒有輕松下來，唇齒間還留有蝦仁粥的香味。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粥，沒有抵擋住美食的誘惑，吃了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這麽新鮮的蝦仁粥了，除了昨天晚上，他記憶中上一次下廚仿佛過了好幾個世紀。江煜對他的態度讓他無所適從。從很久很久以前起，他就是不停付出的那個人，他幾乎都快要忘記被別人照顧是什麽滋味了。嘴裏含著溫熱的粥，他不禁想起前不久也給顧明做過，可那味道總顯清淡，不如江煜煮的這麽誘人，嘗過一口就難以忘懷。他感覺心抽痛了一下，這些天他刻意忘掉這個名字，不曾想不知不覺間竟又回想起來。一滴眼淚順著臉頰啪嗒掉在碗裏，情緒翻騰著湧上心頭，自己竟然被一碗粥感動到這種程度，不知道過去他吃到他做的飯菜時是怎樣的心情。也許連百分之一的感動都沒有吧。

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愛情是不可再生的，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這麽多愛情，他經歷過了，付出多了，沒有剩下的，他斷定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愛上別人。也許感激和愛情一樣也是不可再生的，他之前的生命中沒有機會使用它，才會因為江煜對他做的這點事情感動一塌糊塗。如果這樣的話，那顧明又怎麽算呢？無可否認，不論當時處於什麽原因，他總歸是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收留了他，幫助他融入社會找回自信。就連他現在的存款，大部分都是那段時間存下來的。可是他為什麽對他沒有感激呢？他......不願深究。

還不到十一點，江煜就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來了。飯、水果、礦泉水、雲南白藥噴霧、感冒藥，還有一個電水壺和一個小床桌。他把東西放下，打開小床桌放在床上架好，從袋子裏拿出餐盒和碗擺在床桌上。“你腳不方便，這兩天就別下床了，我給你燉了湯，還炒了兩個菜，快嘗嘗。”他把勺子放進湯碗裏，端到他面前。

“謝謝。”他禮貌地道了謝，卻並不動手。在他再三的催促下，他認真地問：“你為什麽這麽照顧我？”

“照顧有困難的人不是應該的嗎？”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們非親非故，你如果不說清楚，我怎麽能安心。”

”餵，你一直都這麽警覺的嗎？還是你覺得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世風日下？”

“你的餐館每天都會有不少乞丐上門吧？為什麽不見你那麽幫助他們？”

“救急不救貧，這個道理你懂嗎？有手有腳不好好勞動，靠乞討為生的人為什麽要幫助他們？你和他們能一樣嗎？”

“那有句話還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呢。”

江煜哧地笑出聲，坐在床沿看著他說：“那你覺得我是奸還是盜啊？”

對方的這句反問讓他啞口無言。感覺自己挖了個坑自己跳了進去。“我的店就在對門，已經開了五年了，我就住在那樓上。這條街人人都認識我，老板也知道我這兩天天天往你這兒跑。我要是真有什麽壞心思，還能在自己的地盤當著大家的面來來往往？是我傻還是你傻？”他隨後嘆了口氣，煞有其事地感嘆：“這個社會，想做點好事都這麽難。”

林澤希低下頭沈默著，為他的小人之心感到些許愧疚，卻又找不到臺階下。江煜想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把勺子硬塞進他手裏，起身打開一瓶礦泉水倒進電水壺裏，插電按下開關。

“你快趁熱吃，我給你燒點熱水，一會兒吃點感冒藥，睡一覺就好了。”

房間裏響起電水壺燒水的聲音，轟轟隆隆。不到兩分鐘，水燒好了，房間陷入一片沈寂。江煜適時打破沈默，“一個人旅游挺浪漫的，一個人住也難得清凈，可就是架不住生病。這是我這些年領悟到的真理。人一旦生病，就希望身邊有個人，哪怕那人什麽都不做，也好過自己一個人。”

“是嗎？我......都習慣了，一直都是一個人，也沒覺得哪裏不好。”他順口說著。

“你都說了，是習慣，不是喜歡。人啊，偶爾示示弱，給別人一個機會照顧你，讓自己輕松一點也挺好的。”

林澤希沒有說話，低頭吃飯。一個豬骨湯，一個肉片炒春筍，還有一個韭菜炒雞蛋。三個都是時令家常菜，清新爽口，味道清淡。“這個青筍吃著好清爽，一點澀味都沒有，你也是焯過水之後用鹽水泡的嗎？”

“嗯，不過加一點黃酒效果會更好。說起來你昨天晚上做的菜很不錯，專門學過嗎？”

“沒有，就是自己感興趣，瞎琢磨的。”

“那和我差不多。你打算在這裏長期呆下去嗎？有沒有興趣到我店裏來幫忙？我可以給你提供住宿，你也不用老住旅館。”

“幫忙？”

“就是炒菜打雜，累是累點，你要是嫌累的話我每周放你一天假。”

“為什麽找我？”

“你這人怎麽這麽多為什麽啊。我店裏正好缺人，你會做菜，現在又閑著，我覺得挺合適的。”

不得不承認，江煜的提議讓他動心了。昨天晚上他重新下廚，感覺很興奮，重新拿起鍋鏟的那一瞬間，他仿佛又找到了自己，他開始思考把廚師當作以後的職業。這麽想著，機會就來了，這種幸運讓他難以置信，畢竟過去這些年，他一直是不受幸運女神眷顧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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