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琉璃繁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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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了,香爐也燃到了盡頭,江銜蟬迷迷糊糊間被人強行從被窩裏拉了出來。

“……銜蟬,快起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要,我要再睡會。”她扭身轉向裏側,一條腿伸出來夾著被子,像一株緊緊攀附著大樹的菟絲花。細嫩筆直,還能無師自通地繞上腰來,分明是深山裏披薜荔兮帶綠蘿的妖精。

“陪我去吧,銜蟬。”景簫慢慢地把被子都抽了出來,俯身蹭了蹭她頸側,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我跟你保證只有今早一回,下次不會再吵你了。”

溫暖的被窩被無情奪走,寒意覆上裸.露的肌膚,江銜蟬抱起手臂,瞪起眼睛直視著對方近在咫尺的容顏,無可奈何道:“好吧。”

江銜蟬過了三天晝夜顛倒的日子,這是她第一回走到外面好好打量這座殿宇,卻發現它與普通的三間九架房屋並無不同,只不過屋脊上威風凜凜地站著幾只精銅所制的瑞獸。

“這裏原是阿爹阿娘的寢屋。”景簫拉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跟我來。”

阿娘跟他講過許多故事,原來她用言語描摹出的桃園仙境當真存在,就靜靜坐落在九華山山峰雲霧繚繞一處。

兩人在一塊大黑石前停步,這石頭光滑透徹,宛若上等墨玉,是洛羲和嫁進裴家後,閑來無事用自身靈氣日日澆灌所得,石頭下面,開著一叢藍色小花。

景簫俯身去摘,這些花卻未被煞氣摧殘,上面還殘留著洛羲和的靈氣。

“琉璃繁縷。”他將纖細的花撚在指尖。

這不起眼的小花卻有個鮮為人知的傳聞。

一說是身為邪修的妖主傾慕冰清玉潔的神女,卻又不得不與她為敵,鏖戰過後,妖主去了最兇險的極域之地,歷經萬難摘下這朵藍色小花,卻只敢趁神女閉門修行時悄悄送給她。等神女出關,發現鋒頂一片蔥蘢葳蕤的琉璃繁縷時,妖主也已被征戰中留下的傷奪走性命。

九華山的琉璃繁縷,是裴執玉送給洛羲和的,因兩人先前在淮陽有過誤會,所以他想出這法子討新婚妻子歡心。洛羲和心照不宣,以靈力澆灌,這片花便四季不敗,盛開荼靡。

這簇不起眼的小花,因而也象征著卑微的、等待的愛意,是放低姿態的剖白。

少年蒼白的指尖撚著這朵花,眉眼籠在一層縹緲的水汽後,若即若離。

“送給你。”他遞到江銜蟬面前,唇角微微彎起:“別弄丟了。”

藍色小花躺在銜蟬掌心,花瓣上猶自掛著晨露。她困惑地眨眨眼。

他帶自己來這裏,就是為了這花?



山頂的雨停了,山腳的雨卻沒停,樹上時不時滴著宿夜的雨水,不少人撐開結界來擋雨。

“話說回來,今次的事,好像和你們江門宗也脫不了幹系吧。”一人見江尋鶴疏遠地立在一側,不由冷嘲熱諷道:“若貴派當初早識出這魔物,我們現在也就不用如此狼狽地等在這,束手無策。”

江尋鶴看也沒看他一眼,抄著手閉目養神。

“江少主真是好生從容不迫,想必心裏是有了應對之策,不妨說與大家聽聽?”

“哼,得了吧,人家可與我們這些喪家之犬不同。聽聞現在和那魔物一同在山頂的,還有他的妹妹,說不定,這唱的是一出裏應外合的戲……”

那人話沒說完,只見一道劍光迎面刺來,紮進了他身後的樹幹裏。

江尋鶴側目冷冷道:“再說一句,下次對準的就不是樹了。”

劍光“嗖”一聲回到他掌心,那棵樹緩緩分成兩半,一左一右轟然倒下。

“你……你們好生無禮!”

“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搞得如此劍拔弩張。”一道手執折扇的高大人影遠遠走來,視線一掃,兩手一攤:“不若打一架解決問題,諸位看如何?”

來了,傳說中超級護犢子的江家主他終於來了。

江雲逸一來,說明江門宗也有了宗主坐鎮,其他人便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和他們生口舌齟齬。

過了半晌,太虛宮有人開口:“其他都先別管,我們現在該想想,如何破了這魔障,攻上山把那魔物徹底殲滅。”

“先別急。”江雲逸一擡手,“我有句話要說。”

那人冷笑:“聽聞江宗主是出了名的護短,那魔物也曾為貴派門下弟子,難不成現在是想為他說話?還是說,是有什麽其他目的。”

“一口一個魔物,你說的真難聽。”江雲逸道:“論血緣,他是你們兩家的孩子,人家十幾年沒回家,現在想多待兩天,你們這些做長輩的,怎麽不知道體諒一下?”

“你……誰和這魔物是血親?!”

江雲逸抖開折扇:“既然種下因,這果無論是苦是甜,合該閉緊嘴咽下去。當年這門親是你們結的,毒是你們下的,人是你們害的,錯是你們鑄的,現在你們卻不認,你們這群糟老頭子,怎麽那麽壞呢?”

“……”

“所以,閉上你們的嘴,好好聽我說下去。”憑資歷實力論輩分,這群人中是江雲逸最高,對方被他說得沒脾氣,終於閉嘴了。

江雲逸正色道:“我們沒有必要上山。”

“此話怎講?”

“你們以為,誰都像你們一樣,犯下錯誤還不想負責?”他仰頭看了眼高聳入雲的魔障,嘆聲道:“裴道友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到來了。”



香爐又燃了起來,點燃了殿內一叢叢暖意。身下的毯子毛茸茸地剮蹭著皮膚,又癢又難挨。

江銜蟬垂在塌邊的手拽著書角,因一波波沖力,她手裏的書岌岌可危,終於“啪嗒”掉在地上。

“這不對……”她酸痛的手指痙攣著:“明明一點也不舒服,你騙我……”

她失焦的眼裏只剩下不斷晃動的帳頂,按照心情影響識海的法則,這時候是最適合的契機。江銜蟬只好艱難地聚精會神,調動一絲靈識,鉆入他識海。

除了她留下的影子,這裏還是一片黑暗。她帶了朵琉璃繁縷,遞給那抹孤獨的背影:“……這朵花也送給你,裏面有我放入的靈力,可以常年不敗。”

少年朝她露出一絲笑,“謝謝,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江銜蟬揮手:“那我先走了。”

“不多留一會嗎?”他疑惑出聲,很快又反應過來:“原來如此,真是辛苦你了。”

江銜蟬:“……”什麽叫……辛苦?

而且他為什麽也一臉淡定平常?

江銜蟬的目光於是又聚焦到了繡著鯉魚戲金蓮紋的帳頂,垂下的流蘇也在微微晃動。她不由疑惑,他是從哪找來這些東西?這地方什麽都有的嗎?

“銜蟬,”景簫捧起她的臉,烏黑的眼瞳宛若兩顆光彩熠熠的黑曜石:“你方才是到我識海裏來了嗎,像那晚一樣?”

“額……原來你知道?”江銜蟬微微吃驚,她以為自己這點小動作不會被發現。

他瞇起眼笑了笑,看上去毫不介懷,笑意裏明明白白地點綴著開心,一掃以往的陰郁。

銜蟬想起識海中的他,那個孤身一人的孩子,到底在黑暗裏迷失了多久?

“對不起……”她忽然小聲說了句。

“我很開心。”他啄吻著她的耳垂,“你應該多來看看我……”

“不是的,我道歉是因為——”江銜蟬揉著眼睛:“因為以前,我很任性,你一定很討厭我吧……”

被嬌生慣養的原主,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道當年真正幫助自己的是誰,也不知道曾有個小男孩,在他內心還纖塵未染的時候,替她許下了世間最好的願望。

因為不同的選擇,自此以後,兩人的人生分道揚鑣,各自走向兩個不同的極端。

景簫將手撐在她臉側,片刻後笑了起來,“那不是你吧。”

銜蟬洶湧的歉意被逼了回去,她移開揉眼睛的手,詫異地看著他,“等一等,你什麽知道——”

“因為花生啊。”

“花生?”

“我們在幻境中的時候,你被餵了喜果,那喜果是一粒花生,可是你沒有過敏。”景簫專註地和她對視,眼裏閃著細碎的、得意的光:“我早就發現了,銜蟬。”

江銜蟬一時無話可說,這時候也不能去呼喚系統。

“但你沒想過去告訴別人嗎?”她試探地問:“譬如,我爹爹,我哥哥……”

景簫眼底愈漸深邃,撫著她的臉,托起她後背,親密無間地與她相擁,語氣裏隱隱透出久違的偏執:“如果我告訴他們的話,我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獨占你了。”

“永遠在這裏陪我吧,銜蟬。”



“不用上山?江宗主,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是個外門弟子吧。”江雲逸淡淡瞥了出聲之人一眼,“難道你不知,你們宗門制作這麽一個容器的時候,早已想好了對策,去應對他的失控?只不過裴執玉在上面動了一番手腳,而裴懷棠太過大意,竟未發覺,導致□□無法承受,自爆而亡。”

“動了手腳?”

“如果我沒記錯,那是鎮鬼之印,是不是?”

江雲逸又看一眼太虛宮的幾位長老,他們躲閃著目光,卻也沒有否認。

“而裴執玉略做修改,使它看上去與鎮鬼印無異,但一旦有不軌之心,欲圖將其占為己有,便會落得裴懷棠一樣的下場。所以他結的是魍魎印,”他一字一句道:“這印鎮的是最殘暴、最兇戾的魔。”

裴執玉在白帝城時,替自己剛滿一歲的孩子許下了兩個願望。

一願他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二願他,不會給世人帶來任何麻煩。

第一個願望以父親的身份許下。

第二個願望以修士的身份許下。

前者是天堂,卻也是無法觸及的泡沫,後者是地獄,他命中註定的歸宿。

裴執玉震碎自己的內丹,瞞著洛羲和結下此印。他知道兩人不可能永遠陪在景簫身邊,甚至也不能保證他以後會變成什麽模樣。

所以他想到了這個辦法,而禁術法印所帶來的後果,則是——他只能活一百日。

他便用這僅剩的一百日,救下洛胭母女,聯絡江雲逸善後,又給洛羲和安排好去處。

曾經的天之驕子淪為草芥浮萍,他在寒舍中偷偷記錄著自己最後的生命。

直到某一個平凡的夜晚,洛羲和和他躺在一起,拉過他冰冷的手,才發現身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沒了氣息。

他袖中落下的一張紙,寫滿了“正”字,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個。



“所以他結的這個印,除了犧牲自己性命,還有什麽用?”有個坐不住的弟子忍不住出聲詢問。

“有用,怎麽沒用?”江雲逸睨他一眼,“至少,不用你們去送死了。”

“洛羲和臨死前,拼著一口氣抽骨為刀,想讓他徹底斷絕魔念,但洛羲和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心中有魔念,逆骨便永遠除不盡,更何況,那孩子幼年失怙,繼而失恃,沒有正確的引導,如何能在千千萬萬條岔道前,分辨出哪一條才是正途?”

“他先殺太虛宮二十四名修士,再殺淮陽十名流浪兒,最後又在天子殿前大開殺戒,”江雲逸拿扇骨敲了敲腦殼:“像我們這種修士,這樣殺念深重,早就走火入魔,更何況一個未經正式修煉的孩子?”

“那刀劈出的是無間地獄,每使一次,便意味著煞氣溢走。”他指著山腳道道深谷,一揮手抓住一只吱哇亂叫的小鬼:“如若我沒猜錯,從第一次起,他便發現這些小鬼對自己極陰的體質來說,是上佳的鼎爐。久而久之,他已經與他的母親,也就是當年被困在禁地蠱蟲中的洛羲和,無異了。而他竟使了三次,三次早就足以喚起他體內的煞性了。”

“說回裴執玉結下的魍魎印。”江雲逸道:“這個印,就是在事情快要失控前,讓他自取滅亡。”

“如有迫不得已的那天,他也必定不會讓任何人為難。”

這是裴執玉立下的誓言,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忘記。

自取……滅亡?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沐青鳶面色發白,手中緊緊攥著傳音符:“譬如,如果有人能像洛羲和那樣……”

“像洛羲和那樣百年一出的聖女不存在了。”洛家家主靜靜開口:“自她逃走以後,我族中女修日漸雕零,靈識強悍者更是屈指可數,加之栽培這樣一個完美的容……完美的人,需要耗費數不勝數的仙草靈丹,非是志在必得,我們不會再冒險了。”

“就算有那樣一個人存在,她所要花費的時間,甚至可能,比自己的壽命還長吧……”

“如果真像江宗主說的這樣,那真是太好了。”另一邊,太虛宮的晚輩們喜極而泣:“真不愧是前任少主,總是能替我們分憂的。”

沐青鳶冷冷瞧著,只覺這群人面目可憎,索性走到一旁,眼不見為凈。

她看了眼手中的傳音符,面色中流露幾許掙紮。

這件事是她和小蟬師妹之間的秘密,如今難道要告訴她,她至今為止做過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白費功夫?



枕邊的傳音符亮了亮,江銜蟬半夢半醒間,感覺有東西在耳側震顫,伸手探去,卻摸了個空。

一只手伸過來拿走了傳音符,她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少年將符紙放到一旁,擡眼看了看窗外的烏雲壓頂的天色,窗臺上散著一小堆灰燼,被風卷走飄遠。

他又低頭看著自己殘缺的手掌,面色卻紋絲不變,而後擡起另一只完整的手,在面前虛空處筆直一劃。

兩個完整的“正”字。

作者有話要說:  爹娘的定情信物也送啦,離成親還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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